狂风骤歇

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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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叶】飞电 (21-26完结)解禁

二十一、

 

 

跟家人提起转全日制后,父亲痛快地答应了周一跟邱非去学校办理相关手续。发下来两个多月的书才学了一半就被收拾起来捆在床板下,打算什么时候卖掉。

周一过去的时候赶上下课铃声吱吱呀呀地打响,他跟在父亲的身后有一种解脱和放松,心中羽翼刚刚丰满的雀鸟双翅张开,向着远方畅快鸣叫。新一轮月考在即,出来玩耍的本班同学没见到一个。高高的绿色墙裙,白色瓷砖,装了磨砂纸的玻璃窗,打开开关要闪几下的长条灯棍,秋日里不再旋转的淡绿色风扇像向日葵俯视着空间,讲台和前两排桌子落着一排粉笔末儿。

都与自己无关了。

父亲亲自跟老师说明了邱非的休学情况,话音还没落,班主任一副“你们全家都鬼迷心窍了吗”的眼神看着父子两个,然后在办公室里拍桌子说他们不懂教育糟蹋孩子,引得周围老师纷纷侧目。邱非的性格简直是从他父亲身上抠下来的,父子两人老实站着沉默听完,一会中年人才开口:这位老师,我也算个大学教授,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们来是礼貌性地告诉你一声我们的决定,手续的话,我还是去找教育处吧。

班主任对着一大一小的背影,近乎诅咒般地下定结论:他这样下去是不会有出息的!

邱非感觉父亲的身体一下停顿了,随后继续往前走。他却心里不舒服想对老师反驳什么。不是那种深明大义的反驳,不是那种耍脾气的反驳,该怎么才好呢。他忽然想到了叶修,仿佛看到那个人手里夹着烟走过前方转廊,仿佛就在那个梳马尾的女生旁边一闪而过。

邱非转过头来看着昔日的老师,认真地说:“这里是学校,你不要那么大声说话。”

 

然后跟父亲慢悠悠地走了。

 

副校长是父亲的老同学,两个人谈了一会开始聊起这些年的学术研究,有越来越激动投入完全听不懂的倾向。邱非就借口上厕所出去操场转了转,他想跟已经果实累累的葡萄藤告别,想跟红砖上的爬山虎告别,想跟被自己摘了叶子吹口哨的灌木丛告别,想跟高大的梧桐树下的双杠告别。

 

没想到邱非赶巧碰到跟自己常去网吧的学生上体育课,就是那个借了邱非作业抄被老师表扬的男孩发现了他,把篮球一扔冲他跑过来。

“嘿邱非,这节你们课?”

“不……”他觉得如果在学校里有人能为他这个消息开心的话,大概就是这个同学了。于是放心地说:“我准备在嘉世进行全日制训练。”

“我靠——你真的假的?原来你通过那个传说中的考核了?”果不其然,这个男生高兴地大叫起来,一下下地拍着邱非的肩膀:“我靠邱非你太行了!”

他搂着邱非的脖子转头去叫其他几个打篮球的同学,“你们给老子过来!打那么多年游戏算个毛,学学人家!”

 

然后邱非瞬间就被群情绪激动的男生包围了,那一刻不亚于女生间的追星讨论。

“什么你见到叶神了吗,你怎么都没提起过?他什么样子的啊他确实是机器人吗?!”

“不是……”

“那苏沐橙呢苏沐橙呢,她跟电视上一样好看确实没整过容吗!”

“嗯……”

“我今年夏天本来也想去训练营的啊但是家里给找了家教我后悔死了啊啊啊!”

一片群情激昂里,突然有个小个子男生问他:“那邱非你就不上学了吗?”

男孩子们瞬间都闭上了嘴巴看着他俩,等待邱非的回答。

“嗯。”邱非点下头,“不上了。”

“哎你学习那么好,说不念就不念了挺可惜的。以后要是万一……”却是打哏没再讲下去。

这个没有说完的含蓄的万一,邱非当然知道是指什么,其实就像老同位的闷气老师的发火,一开始并无恶意,只是觉得太过惋惜……

“你懂什么啊!”旁边另个男生看气氛不对立刻回嘴,“人为什么要念书,不就是为了能有自己的事业么,现在有了事业,念不念当然无所谓了。”

“就是啊学上的越多,钱赚的就越少!”

“没错,五年后再回头看看这些市三好学生学习标兵的荣誉算什么!”

 

也不知是男孩子们自己的意见,还是从家里的大人那里听说的只言片语,各种歪理邪说都罗列起用来鼓励邱非,他被团团的大笑和友好的推搡拥挤在当中。

 

秋色如水,通红的国旗高高飘飞在湛蓝的天空,老师用书本指着黑板念英语的动作清晰可见,篮球砸在篮板砰砰作响,球鞋在木板上摩擦出锐利短促的尖叫,体育老师口中有节奏的跑步哨声,学生累得喘气,都让邱非忍不住露出孩童天真的笑来。

这是邱非告别自己学生时代的一天,然而他只从一群外班非优生那里,收到了进入嘉世后的唯一一打祝福。

 

二十二、

 

提着母亲亲自帮忙收拾的行李再次回到暑假时借宿的嘉世宿舍,邱非感觉心情发生了一些变化。以后这里就是要朝夕相处的空间了呢,那边泛黄的天竺葵和挂式空调,看起来不太结实的床板,被粗心的工匠贴错花纹的地砖,你们无知无觉地看着多少人离开呢,去往那个舞台的又都有谁呢,他们行驶了多远呢。

无论前人进退与否,如今是我在这里了。

他捏了捏拳头。

 

比起每周一次测试的残酷夏季新人招录期,全日制青训营里的安排是每月25号进行能力测试,一季度出一份评估报告,最后总结一年里的表现评定众位选手在训练营的去留,也关系到他们是不是有资格晋升职业队员。跟暑期比起来,嘉世对这些成员毫无保留地公开最趋近于正式选手的科学训练方式和加密资料库,严谨的提升训练对邱非这种喜欢安静做事的性格来说十分适用,但这也只是跟比赛完全无关的普通生活罢了。

上周六的嘉世团队赛从中段起脱节严重,就位和执行效率欠佳,有声音指向叶修的观察力和大局观不强才造成团队尽失赛点。从新赛季开局到10月末为止,嘉世比去年的开场更加低迷,让第四、五赛季的新人带领的团队逐渐超越。所以在被一支中小队伍逼成平手后,网络铺天盖地的负面报道疑问指责,让嘉世的外宣部一时头疼脑热。

 

“队伍内部,出现问题了啊……”说这话的,是王杰希。

“是吧是吧是吧不是那家伙已经老得脑子不好使了吧!!!!!!”

黄少天都没舍得让QQ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已经把话发过来了。新一周该是嘉世跟蓝雨的对战,黄少天自己也不希望看到一个昔日强劲的对手变得如此虚弱,跟喻文州商量完了就直接点开王杰希的对话框。

 

“没人给他支援啊但是堂堂队长别人不觉得他会被欺负,这样看起来就很像他一人独大啊。”

“资源抽走了,责任压给他了。”王杰希问,“你跟叶秋这么熟不直接问?”

“哎哟你也不是跟他生分的人啊你知道他这个人开水烫不下一层皮说什么都打马虎眼就说上次我……”

黄少天一开口又跟王杰希发散了二十分钟思维,幸亏是中午休息时间,不然王杰希也懒得理他。旁边的喻文州正点着电竞频道看视频,突然说了一句:“咦,嘉世被围攻了啊。”

黄少天马上凑过去:“哪里哪里哪里哪里?!”

 

一个网络直播采访节目而已,本来周五这天是外宣部发表会,正好为第二天的比赛打下士气,但记者会结束后的镜头就拍下了嘉世训练馆外面喧闹的人群,粉丝都对比赛的表现刺激到了,在这天轰轰隆隆聚集着也不知在喊啥。

但邱非听得很清楚。

回温的H市温柔起来,在冷空气到来前显得弥足珍贵。训练营成排的窗户大敞着,马路上的噪音也像不断扬起的涟漪一样散播在了耳朵里,争吵声越来越大,口号也越来越整齐,他甚至不想去理解那些字句具体是什么意思,强调的是谁的名字。但愤怒的发泄透过层层的隔墙,穿过停着瑟缩麻雀的树木,清晰地到了训练室里。

这是嘉世与粉丝争执的高潮部分,邱非目睹了整个场面。

这也是拥有听觉的痛苦之处,粗糙的话语怀着激进的吵闹压过耳机里的人物动作和环境音效,甚至判断不出敌人出现的方位和技能前置声音,邱非突然放下越握越紧的鼠标,把身侧一扇窗户用力关上,生锈的金属槽发出可怕的高分贝摩擦和清脆的落锁声。

他一直保持理智,知道堵住这些人的嘲笑和那些人的奚落徒劳无用,但终于又放弃做这样漠不关心的第三者视角,只因想起那些被邀请的宵夜和等汽车的片段,甚至是跟自己开玩笑的模样……为什么这么亲近呢,一个新人而已,明明对待职业选手时的态度是如此严肃,等等,所以这就是区别所在吗。邱非不想继续受扰,一边关机打算回宿舍训练,一边考虑着:我还只是个非正式的小辈罢了,他一定是怕我知难而退。

 

嘉世的保安在门口手拉着手连成一排人墙,“退后!”他们喊着,“不要过分激动!”

 

人潮带着暴躁涌动,却没有攻击过来,真正过分激动的粉丝并不守着正门喊口号。被保安忽视的另一侧,有两个粉丝终于找到了围墙外的一棵树,顺着牢靠的树干就爬进了嘉世宿舍楼的院子里,刚跳下来,就碰见了回寝室的邱非。

“喂!”那人见了他也不慌张,“叫你呢,叶秋在哪儿?”

邱非停住脚步,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围墙,立刻皱了皱眉头:“这里是选手住宿区,你不能进。”

“你又是哪个啊。”那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凑上前来,“叶秋不是不爱上电视上报纸讲话吗,那我们亲自来问问他什么意思。”

“问什么?”邱非回,“你们不是他的支持者?”

“哈,做的好当然支持啊,难道要支持整个嘉世头昏脑胀的时候?”

邱非刚要张口却不知从哪里说起,他跟叶修时常见面却不曾提到战队事宜,邱非认为这话题太过僭越,如今不清楚中间的什么问题导致矛盾,没有解释的维护实在太苍白了——再说了,跟这样的人可没办法讲道理。

“就是因为我们一直一直这么信任他所以才生气好不好!”其中一个人喊着说,“叶秋的低谷期耗尽了所有人的期待!”

“他的技术没有瑕疵,”邱非强硬的劲头上来了,“他没有什么低谷,他一定能处理好。”

“处理好?!这几个赛季了?别把我们想象得智商那么低那么好哄行吗,粉丝的热情不是拿来玩弄的儿戏。叶秋不能这样下去一意孤行,要听听别人的想法!”

邱非看着这两个人,肯定地说:“我看不出你们的想法,有多值得他借鉴。”

“我看你是找揍!”其中一个人登时火起,挥出重拳打上邱非的脸,“嘉世整个队伍都跟叶秋一样骄傲!但你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拿到冠军,得到这种真正的骄傲了?!”

突来的发力让没什么准备的少年瞬间摔倒在地,那人戒指上锐利的刺角划破了他的脸,鲜血争先恐后地离开了伤口。邱非一半的脸被红色覆盖,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倒先把对面两个人唬住了。

“我……”揍他的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一拳下去是这种后果,吞吞吐吐有点傻眼。

“走了走了!”另一个拉了同伴一把,看到邱非没想抓住他们不放,立刻从侧门跑出去了。

 

邱非抹下脸甩甩手,落血啪嗒一响,掉在秋天还没变色就脱枝的枫叶上。

 

 

二十三、

 

 

不过说起来,他周围还是总能碰到不错的人,这可以称之为幸运了。

舍友是比邱非资历和年龄都多半年的小前辈,除去性格多了些市井气之外,练习态度倒是很端正,也够关心人。

邱非去了公共洗衣房里清洗完脸上的伤口,在飞溅了一层水珠的镜子里看见划痕周围泛起浓重的粉红色,肉也肿得高高。急忙撕了书包里一贴邦迪对着比划,破口的长度超出了药棉的部分,只好把受伤较轻的一头压在胶带下面,露出眼下一点泪痣来。

收拾妥帖之后时间不早,舍友正在寝室戴着耳机打游戏,见说好要在训练室呆到晚上的邱非没到时间就回来,还带着一头水顺着下巴嘀嗒,瞥了他一眼问道:“怎么回来啦,今天热吗淋一头水呢,不对,你脸怎么了?”

“没事。”邱非摆摆手,抽了条毛巾背对他打开台机。

“等等,不是吧帅哥,破相啦?”

舍友停下游戏用胳膊勾住邱非脖子,迫使他脸冲着自己:“过来我看看你这张小脸儿是……我日你被人打了?操啊哥的人也敢动,谁干的?!”

拳头的擦痕迅速地从无色变得非常明显,之前只顾着止血,这会儿再照遍镜子才看见血液淤积在脸上变得青青紫紫,无比夸张,只能等消肿后才出得去门了。

 

可是,邱非想,外伤有一日总可以愈合,但在之前,那些漫长的,自己不在嘉世和叶秋旁边的,与之毫无关系的无从知晓的日期里,那个人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伤口呢,又或许叶秋早就练成了刀枪不入的功夫?

“谁揍你啊快跟哥说!”舍友撸了袖子,“哪个小王八羔子不想活啦!”

邱非赶紧拉住他,“真没事儿,人都不认识,揍完就跑了。”

“哎哟这太憋屈啦!!”舍友在屋里走来走去,“你街上被打的还是在俱乐部被打的?旁边有没有摄像头有没有证人啊!你怎么也不会还手啊太丢人了,还是我来教你几招散打吧,哎你过来过来别开机了,你真是白瞎‘战法’这个职业了连个真人都不会打!我先教你怎么摔人好了,所谓‘摔’的方法……”

舍友之前报了个业余散打训练班,一身矫健的筋骨,雷厉风行地要扯着邱非在不算宽敞的寝室里互相练习摔跤。起初邱非只是不想拂对方的好意,后来也沉迷在了男孩子的暴力游戏里,一个多小时下来两人多了不少磕磕碰碰,热闹极了。舍友搓着手说:“行,过会儿再来一次实战,注意重心的转移和出脚的姿势,不要害怕对方先出拳!”

“嗯知道了。”邱非给他开了瓶饮料,“谢了。”

“谢什么啊,你作为一个嘉世人,哪儿能随便给人欺负!”舍友拿着饮料充满憧憬地望着天,一点儿不似刚才生龙活虎的样子,满口可乐都要顺着嘴巴流出来,“咱们要追随的人,可是被称为‘斗神’的男人!比什么海贼王帅多了是吧!”

是呢,是斗神啊。

在累累受伤的日子里,斗志永存。

 

接下来的五六天里邱非绕着所有人走,专找最边角的位置坐。有人好奇地问他脸上的伤怎么回事的时候,舍友就抢先回答:“我揍的!他抢了我女朋友!然后我们用男子汉的方式解决了!”

“哈哈哈?结果呢?”

“女朋友归他了呗。”

“啊?是不是真的啊?!看起来是你赢了啊。”

“然后他们俩觉得不合适,又分了。”舍友淡定地编故事。

邱非听到这儿也忍不住想逗弄别人,于是严肃地对周围看笑话的人说:“是真的。”

于是邱非跟舍友的女朋友之争不胫而走。

 

当天他出门时正好碰见叶修也从屋里出来,一手的钥匙摇晃地叮叮当当。邱非见了他紧张地转身就跑,被叶修手疾眼快一把拉住领子。

“站住!”

邱非不敢动弹了。

“我让你站住又没点你的穴,这么僵硬干嘛啊。”

邱非转过身来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低着头含含糊糊地说前辈好啊。

“我知道你怕什么,”叶修叹了口气,“但是我们这儿早恋也不写检查啊。”

“啊?”邱非不由自主地抬头反问,他都快忘了当时扯的谎是什么内容了。

“啧你看看你这脸……”叶修弯曲着指节,把邱非左眼下面松开的胶布压了压紧,“不是破面子就是破脚底板,下回轮到哪儿啊,屁股吗。”

少年因为不好意思而脸色发红,旁边是楼角窗口,干燥晴朗的秋日晒得他表情一览无余。

 

之前状态奇差的嘉世在客场不出意外地败给蓝雨,对于这种强队,粉丝倒是没有上周那么激动,但也聚集了不少人,在街上喊着口音模糊的语句。

 

“前辈……”邱非突然开口。

“嗯?”

安静地等待说话的空白,仿佛面对着老式录音机里转动着的盘带,看一圈又一圈的黑色磁条把时间卷进去,邱非一边衡量着问题的利弊,一边犹豫着说:“嗯……那些粉丝,有没有对前辈做过很出格的事情?”

叶修稍微一想,随即坦然地说:“哦,那个啊,也没什么啊。”

“粉丝会认为自己的理由很值得附和与商榷,会认为自己的体验和观感很有说服力,会认为自己的感情投入理所应该会让自己变得很重要,甚至会要求选手来重视自己……”叶修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不是的,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这些全部,都没有荣耀本身重要。”

不要因为其他人的感情煽动和处境,就成为迎合的、哗众取宠的人。没有什么事情比忠于自己的目标更重要,说得再直白一些,就是没有什么比忠于冠军的梦想更重要。大家都在追逐着这个苛刻的终点,沿途的利益和诱惑会让很多人看到虚伪的幻象,稍有分神,就滞留人后。

说到底,因为冠军只有一个。

邱非这才发现叶修看起来极为困乏,本该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现在却显得没有神采,言谈的尾音里带着疲惫。他刚想说点什么,叶修却被窗外的声音吸引了。有几个粉丝似乎发现了他这个疑似嘉世队长的身影,冲他遥远地比着手指大骂。

“被看到了。”作为见识足够多的前辈,他略带着自嘲的口吻说,“忘脱队服了。”

 

明明对方的样子再冷静不过,却仍然是比自己被揍了一拳更疼。

邱非突然伸出手,把掌心贴在叶修的双耳上急切地说:“你不要听!”

侮辱之声都散去吧,不要再响起,外界会给他应有的评价。因他向前不知疲惫,被中伤也不当回事。毫无保留地付出,被辜负也说无所谓。他对游戏的心意从来没有潜伏与保留,这感动了很多一腔热忱又患得患失的人,要像他一样不顾一切做名勇者寻求那顶荣耀的冠冕。

以及对现在邱非来说最重要的感情——我喜欢你,喜欢你到无论你在不在意,都不想让你听见任何恶言相向……

 

电光火石的瞬间,邱非看见叶修对自己惊讶的、睁大的眼睛。

他像被冷风突然吹得清醒……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动作太多余了。邱非转而后悔,叶修比自己几乎年长十岁,他经历了足够多的路程,他也许天生就凡事都看得开,他跟自己不同,已经是个有担当和有处理问题的方法的大人了,他……

但是紧接着,叶修也伸出了双手,覆盖住了邱非捂住自己耳朵上的,小一号的双手。

邱非就这样抬头望着他,满眼都是叶修笑着的眉眼。

“嗯。”他肯定地说,“我听不见。”

 

二十四、

 

 

少年的情绪在被折磨着。

心中的雀鸟变得更加成熟,它坚实的喙一下下啄着邱非的身体,让他随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攻击自己——那种感情在越是恶劣的狂风暴雨中越是快速地长大,阵痛,仿佛一场没完没了的感冒。但他并不想就此体谅雀鸟欲飞的愿望,在这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如行刑一样处决了自己。

在食堂和宿舍楼里常碰到,在竞技场里亲身受教,经常有观摩职业级选手对战的机会,这样的状态已经足够完美,他对自己说不需要更多了。

 

自那之后又过了段忙碌的日子,11月中旬,对H市这样地理位置尴尬没有公共取暖设施的地方来说,寒冷已经有点让人沮丧了。

东北师傅开了食堂空调的热风,叶修吃到第二根油条的时候看到邱非端着粥找空位,便招了一下手:“这儿。”

少年脚步虚荡,梦游一般坐下,眨了眨眼睛:“前辈早。”

“没睡醒?”

邱非直率地回答:“做了一晚上打来打去的梦,有点累。”

“哈,职业病一样的。”过来人提点道,“前天做梦我一会儿是拳法师一会是元素法师,武器的射程都不一样,跑位照顾前后场累得不行。”

邱非笑了下:“前辈的睡眠质量很差。”

“我倒是还好,这么一说,”叶修想道:“在训练方法不科学的环境下,游戏思维会给人带来很多错觉,之前有个代练朋友说有天站在桥上想跳出去,因为他下意识觉得自己会飞檐走壁。”

“会越来越分不清游戏和现实吗。”

“会越来越分得清的。”叶修嘎吱嘎吱咬着油条,“现实那么残酷,受伤会疼,死了无法复活,太容易认清了。”

这话里似有亲自体会的深意,邱非默默思量着喝粥,听见叶修又说:“我今天去百脑汇买点必要的东西,下午做完练习来找我一起去。”

“是!”邱非答应下来,“要搬运很多东西吗,我带着书包。”

叶修笑了一声:“要是让你做力气活你父母肯定要打我,你是我的秘密武器呀。”

 

“秘密武器”,这形容让他感觉暖和,走在百脑汇里忍不住四下打量些身为“打手”需要做的事情来。时下商铺因为恰好处于某个促销大节而变得人流密集,陌生人的外套互相磨蹭往来,在贩售广告和抽奖活动的噪音里,突然一个熟悉的音效刺激到邱飞的耳膜:“荣耀!”

叶修早有预料地点头:“对,这边!”

 

播放着荣耀资料片和对战视频的电脑配件品牌是嘉世的几个大赞助商之一,几乎租下了半层的开阔场地搭建荣耀对战擂台,淘汰赛十场全胜者进入挑战擂台环节连胜三局,当场就发五千奖金。见他们俩过来,立刻迎来一位有些眼熟的工作人员握住叶修的手,咧着嘴笑:“把砸场子的人都给招来啦,不过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死心吧!”

他的声音实在有特色,邱非一下想起来在嘉世见过他,似乎专门负责对接此品牌送修一类的工作事宜,身上总像圣诞老人一样随时装着礼物,有次还送了邱非室友一副耳机。

“老邢你这是赤裸裸的歧视,我遭受了极不公平的待遇,我要抗议。”叶修朝邱非一比划,“上!”

他徒弟上来给人一个三十度鞠躬毕恭毕敬:“您好。”

叶修瞬间气势全无地看着他。

老邢大笑起来:“有出息!这家伙选的人不如来给我们做擂主。”

“嗯?”叶修转了下心思,“本来想让他经历一下现场的,如果你有这个想法也不错。”

“是吧?我们现场只有两个擂主确实应付不过来。”

“多让他打几回合不要紧。”

少年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那个……”

“那就这么定了!”老邢痛快地拍了下邱非,“小伙子加油!”

 

紧接着在整栋楼响起了厂家的竞赛信息广播,预备的几十台席位马上坐满,被五千元奖金吸引来的人群和荣耀爱好者争抢钻入坐席。只把这里当网吧还不行,这是环境更恶劣的场地——邱非被老邢安排在一处坐下,越积越厚的人群就在周围,吸引眼球的电子乐和夸张闪灯都成了阻碍,手机声谈话声问询声干扰着心神,没有任何屏蔽设施。与某些冲动的嘉世粉丝也不同,这里有对整个游戏一知半解的顾客,完全不感冒只来凑热闹的路人,喜欢指指画画的外行,他们不清楚游戏机制也不在乎玩法,有的只是好奇画面的风景,有的带着嘲笑游戏玩家的眼神站立一边,有的只是来看看这些网瘾孩子都长什么样儿……

“这才是全貌。”叶修在邱非旁边说,“新的观众,新的对手。你之前一直在竞技场没怎么打过野外吧。这些野路子来的玩家有的也很强哦,对一些人来说这个游戏不是那么具有正面意义,无聊就去杀人,解闷就去偷袭。我也不觉得这种想法有什么错误,就好像都是弹钢琴,有人要用它来抒发情怀,有人只是想拿来作为工具锻炼手速……但只要碰上,他们就都是你的对手。”

邱非点点头戴上耳机:“我会认真对待的。”

 

使用陌生的账号卡,调整键位,主办邀请来的网络红人女主持解说游戏规则,邱非连等待玩家进入竞技场的眼神都认真起来。老邢递给叶修一瓶饮料,跟他摇摇头:“我也是头次见你这么如沐春风。”

“那你是见我见得少,我的春风早吹得跟WIFI信号一样了。”

“真感觉不一样,怎么,这个是你嫡传弟子?”

“传的不少,出了几个抵触弟子是真的。”叶修笑了两声,“不过这孩子,确实不一样。”

不用叶修特别提示哪里不同,当邱非跟另外一个擂主试手时,站在背后观战的老邢就睁大了眼睛:“哟,好厉害!这是发生了什么,没看清就赢了。”

擂主当然也是网游中有名有姓的佼佼者,特别请来的高手,想在邱非手下一边拉风筝输出一边躲避技能,结果被战斗法师的长矛无情地戳中上挑,浮空,出血,连击,反抗几下,最终惨死路中央。

“小子不错。”老邢赞许地说,“单看你表情就知道。”

“很踏实,不过最近好像有点小情绪,所以带他过来调整下心态。”

“怎么,想做正式选手?”

“我情愿是因为这个呢。”叶修苦恼地说,“居然是跟女孩子的感情问题,这我就一筹莫展了。”

成年人的见多识广唯独不包括这个,仔细琢磨这些年居然就是宅到从未留心,心思没往那边跑,结果在荣耀这条道路上就一奔到底,谁都拉不回来了。

老邢略一点头,转了个话题:“倒是你那边怎么样?”

叶修深吸口气:“连你都知道了吗?”

“上周去嘉世检查机器故障的时候,看了一眼行政的电脑,正好有个回函。”

“呵呵……”叶修摇摇头,“走吧,干正经事去。”

等邱非打完几轮现场玩家的进攻之后,发现两个多小时过去,叶修早已不在周围。

另外两个擂主也好好守住了擂台,奖金最终一分钱没有流失,但只有邱非这边是全胜战绩。主办给参与者发了纪念品,用一块自主研发的平板电脑作为给邱非的谢礼,并且告诉他跟他同行的人已经去了楼下。

楼下?邱非赶紧去寻叶修的身影,下一层是主营单机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品牌旗舰店和代理商不下五十家,试玩和联机的人也不在少数,背影都是看起来差不多的深色外套和松弛姿态,只有不同情调的故事在各自的屏幕上演着平行世界的艰难历险,坏小子炸飞汽车,警察在阴森的医院里射击,革命者穿行巴黎,戴着帽子的主角用手机操控城市——所有的动作与路线是无数个玩家操作的投射,邱非把视线从玩家身上移动到大屏上,他知道怎么找到他了。

他会对游戏里的什么设置感兴趣?什么元素会吸引他脚步停留探究,最常用的切入视角是什么?用跑的还是走的,会翻墙而入还是大摇大摆地杀进去,用冲锋到达地点还是隐蔽自己达成窃取目标,是大大咧咧横冲直撞抑或要纠结完美通关,就算是同一个模型同一个职业也会因为操作者的精神而变得不同。

 

“角色是有灵魂的,是操作者赋予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叶修就说过的话,一直被带到今天,跟他过手无数次的邱非,已经有充分的信心认出他的身影——

 

“前辈。”

邱非跟打着动作游戏的叶修打了招呼:“我来了。”

“哦,那边好了?”叶修按下手柄的暂停,歪头招呼一声柜台的美女,“你好,这张我也要了。”

邱非望着摞在桌角的那一堆光盘,想不通前辈为何突然对单机平台感了兴趣:“这是?”

“Z这个人听说过吗,这是所有他参与开发的单机游戏。这个月Z受邀加入了荣耀制作班底的研讨组,多看一下他的思路有利于我们适应新玩法。”  

“前辈要全部打一遍吗?”

“倒是不需要全通,找一些我想要的东西就行了。你看,”叶修拉了凳子让邱非坐下,“Z很喜欢在不起眼的地方设置机关,几乎每款游戏都有这样的小心思。有的要解密,有的要达成条件,有的需要特别技能,可以推测他在荣耀里会以什么方式实现呢。”

“可以是自爆式的炸弹,”邱非说,“比如机械库那张图就可以。”

“不错,简单一点用一个NPC来代替也行。早考虑怎么利用这一点,在比赛里就能比对手往前走一步。”

为了让嘉世多走这一步,台下的叶修要耗费数个夜晚研究一个人的想法。其实他也不知道是否真能得到什么,他也不知道这条路有多蜿蜒,但他就是有这种巨大的热情,为了战队和荣耀不惜一切的热情。 

成年人重新看向邱非:“怎么样,那边有没给你辛苦费?”

“啊这个。”邱非把平板递给叶修,“宿舍里有电脑我用不上,就送给……”

“拿着,这点都拿不住怎么行。”叶修打断他,“以后你还要拿着比这个更重的奖励呢。”

他望着自家的小孩叮嘱着:“每个你都要拿得起来,承受得住。”

 

一次比一次更重的奖励,一次比一次更重的责任,一次比一次更重的起行,一次比一次更重的困难,更重的托付,更重的荣耀。

 

 

 

 

二十五、

 

 

今天的训练室似乎对自己不太友好,这点在邱非的手肘第四次被人碰撞时才发觉。

门在右前方,饮水机置于道路尽头,他的座位并不是这两个寻常目的地的必经之路,走道宽阔也没有拥挤到需要靠近身体的程度,邱非缩了一下手,看着右下角的时间将近中午饭点,才摘掉耳机捏了捏已经僵直的脖子。

“那个,”坐在他旁边的治疗职业少年对他开口,因为不常跟邱非交流而带着拘谨:“昨天下午,叶队带你一起出去啦?”

邱非老实回答:“他自己有需要研究的东西,我是去给别人帮忙的。怎么?”

对方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没啥,一块去吃饭吗。”

 

“我看不必了吧。”

刚要应声的邱非被某个声音硬生生地打断,它带着来找茬的强度挤在两人中间:“你确定人家邱非会看得起你跟你走一块吗。” 

训练营潜移默化推选出来的小团体首领,这会儿正挡住邱非的去路。李睿将近二十岁,个头和压迫力都高了他不少,但邱非对其熟悉的地方不过是玩着跟自己同职业角色的人,以及这将要吐出无数无聊话语的口气。

“你算是个人物嘛,能让荣耀百科全书的叶队费时间亲自带你,我常常想啊……”

李睿见邱非眼睛瞟向门口大有走神的征兆,便立刻往前靠近一步,逼迫邱非跟他对视:“我常想啊,叶队就是在你身上花太多精力才这么疲劳、比赛里发挥不好的。你同意吗?”

李睿拍了一下邱非旁边的小伙:“你同意么小治疗?”

小治疗支支吾吾:“这个,呃……”

青年白了一眼这不成气候的跟班,继续跟邱非对话:“成绩是蛮漂亮的,少年成才多好的话题,不过我在这儿时间久了总能见到不少这样的角色陨落,唔,或者说没一个坚持得下来。劝你也不要像其他家伙一样整天想入非非做白日梦,我的练习量三个你都追不上。不信在实战中我们可以较量……”

“好。”邱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地向他邀战,这确实是他最喜欢的对话方式——

“我来开房,默认地图。”邱非重新坐回椅子里。

我刚才到底说了什么?李睿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完成了。”技术部的员工得意地舔舔嘴巴,跟身后的人说:“叶秋你看看?”

其实叶修一直目不转睛地跟他们商量着搭配,这会儿更是探身到屏幕前重复检查各项数值,口里讨人欢心地称赞着:“不愧称为战斗法师专精的嘉世技术部呀,你们都是天才。”

“少来啊你,那我点确定了……?好。”

员工噼里啪啦地保存设置,截图存进档案,一边跟他聊:“这就是你选出来的继承人吗?”

“不是我的继承人。”叶修说,“小孩继承的是咱们嘉世战斗法师的血脉。”

“这听着有点带劲嘿。”训练营的主管也在他们旁边,“账号卡的名字就这么定了?”

“对,不过别告诉他是我起的。”叶修思量,“我跟策划打了半天仗才取了这个名,可小孩万一嫌弃呢?岂不是要怪我给他职业生涯的名字不够响亮?”

“总比你错别字好了!”主管和技术员一起对他吐起了这个经典的槽。

 

战斗格式。

你有平时安静和煦的样子和在战斗中充满冷静杀机的样子。

 

 

空调已经尽力,室内温度绝不超过20℃,李睿却头上冒汗双手打滑,邱非实在太难缠了,这可不是跟游戏AI对练几年跟训练营好手PK攒下的经验能够对抗的。

比他小三岁的少年就坐在对面,一直同副表情雷打不动,若不是敲击键盘的声音和映在脸上的技能光效,没人以为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同职业内战。

凶悍的矛呲牙咧嘴撕扯空气,邱非的脑子里是程序化的公式全然忘记身处何方。他感觉自己就在屏幕之中,在那片绿地上掀起冰焰热浪。以李睿为首的一帮小兄弟站在两人旁边观战,表情渐渐有些尴尬:走还是不走?不走的话看着老大输掉比赛实在让他没面子,走的话……事后大概更不妙。

但他们心里响着另一个更大的声音:这个邱非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已经渐渐跟他们不在一个级别,不在同一层次,走读时明明还可以战成平手甚至得胜,现在刚加入训练营三个月就已经让使出浑身解数的李睿透不过气,难道是叶秋有教他什么特别方法?不,叶秋的视频他们自己也看,也学习,也背套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以这个邱非……到底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子?以后又可以变成什么样子?

嘉世少年们内心的窃窃私语似乎流淌了出来,每个人都在互相对视。

 

 

“还是你给他吧,正规程序。”叶修把卡递给主管,“好好看着这小孩啊。”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主管看着叶修耐不住寂寞地在走廊上点了根烟,忽而向他提起:“我这段时候上线,看你开那么多号在网游里玩,是为了给这个卡攒点材料吧?”

叶修咧嘴:“低级材料没多少,不过得意思意思,这才是传授师傅衣钵的样子嘛。”

“也有给别人代打,跟大公会争取交换的材料吧。我干了这么多年也是知道一个训练营成员账号预算的啊老叶,身上那一件银武超出的部分可不是什么‘低级材料’。”

叶修驱赶了一下青烟:“分那么清楚干嘛。”

“老实说叶秋。”主管停下脚步,以深谙嘉世内部动态的郑重表情问,“现在情况有多糟糕?”


叶修难得的沉默了。

向上面申请给训练营成员的特制账号卡不算容易,除了需要成员平时的成绩,战队正式选手和训练营方面的认可,还要向经理出示材料做必要的记录、财务上整理合适预算、周会上提议及审批通过、递交技术部配装需求等等琐碎事务,正规生出一张带有银武装备账号卡至少要一个月时间。叶修居然就难得刷了面子不到一周跑完程序,甚至技术部制作装备时他也亲自守着。

几乎是托付的态度,是守护一件宝物,或许是他知道自己连一个月都等不了。

主管突然也想抽烟,他体会到有无力的事情正在嘉世的河床上发生,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久前开始就在这座建筑里走向两路,决议层的导向,战队方的分裂,他想把肺孔中的抑郁顺着燃烧的余烬挤压出来。

叶修终于说话了,主管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目光如此受伤。

“随时。”他说。

 

 

两个角色的大技能都在CD,但是在一方连续小技能抢先攻击下,对手的生命清零了。

“状态不太好。”李睿攥了一下手指又张开,跟邱非说,“饿了没劲,下次再P。”

邱非略一点头:“随时奉陪。” 

周围人立刻如得大赦般松了口气乱成一团:“走走吃饭吃饭!”

“早上没吃,饿得不行!”

“希望今天的土豆炖肉不是东北师傅做!”

少年们闹哄哄成群结队地离开,发出像过河迁徙的角马般蕴含着力量的噪音。在种种讨论中午吃什么的逆向声源中,主管跟这群年轻人打着招呼走过来,最后停在邱非面前笑意盈盈地说:“有人送了你一个礼物。”

 

李睿停下脚步。

邱非也有惊诧:“什么?”

“给。”主管掏出账号卡,“你的新号,以后,就代表嘉世训练吧。”  

 

邱非再也不认识第二个会送这种礼物的人了,他心里快要爆炸地接过来:“他这么说的吗?”

门外吹来冷风,空调在身后吹来热风,邱非上一秒体温好像四十摄氏度,下一刻降到零下四度。

“说什么?代表嘉世?当然。”

李睿眼红得看不下去,转身离开。

 

被爱慕的人认可是什么感觉?

自己一定膨胀到了两倍大,屋子里都装不下,健壮的肌肉、扩张的血管、额头上青筋怒吼,但是一瞬间又像个娃娃犬,只想蹲在他旁边。

人流渐次走空的门口,叶修就倚在门框上,在不到几米远的地方对着邱非笑了笑。拍着翅膀飞翔的鸟群和青烟的轨迹,从矛尖飞出去的巨龙团着身体进入太阳系,一路引爆了魔法炫纹的盛大彩虹,是等待的奖励,是被期望和希望全部塞满的喜悦。

邱非走过去,支配他的是被时间的细网筛下来的微小颗粒,吵闹的练习室,车站,打出密码的手指,双臂伸来捂住他耳朵的影像,他携带着亿万个死去又复活的记忆,受伤又愈合了的灵魂,莽撞而直接地拥抱了一下叶修。

叶修衣服冰凉,苦呛,身体不像任何被间接描述的柔软片段,因为用力太轻所以触感度极低,邱非又试着把双臂搂紧了一点,他终于能觉察到前辈的血肉了。

叶修笑着拍拍他:“请尽情感动。”

他做了粗鲁的巨人会做的事情,又耍赖地不想撒手。主管抱着手一副“你们关系真好啊”的表情看热闹。

“邱非?”叶修低声唤他,“怎么了。”

“我可以代表嘉世了,我有这个资格了。”

 

我终于有机会跟你脚踏实地地站在一起了。

 

“当然。”叶修揉乱了邱非的头发,轻轻松松地说,“就当是烟灰缸的回礼吧。”

 

 

 

 

二十六、

 

 

邱非疯了一样地练习。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床来到训练室,什么时候在休息。一周多过去,被他带得早起晚睡的室友终于被寒冬打垮,受不了地买了一副耳塞戴上:“这都12月了,强如熊都睡了,你让我先在自己堕落的世界里赖会儿床。”

邱非利索地换上棉外套:“抱歉,洗漱声音太大。”

“没事没事。”室友的被子裹紧全身,“你这跟备战高考也差不了多少啊。”

邱非认真地提醒他:“记得吗,我们不是为了逃避高考才来这里的,我们是为了梦想。”

“哎我靠!不去就是认怂是吗!”室友一骨碌爬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就是了!”

邱非乐了:“快点闻理,我训练室等你。”

 

快下雪了。

今明两天可能迎来H市入冬的初雪,人人严阵以待,屏蔽不尽的网页弹窗里跳出来的广告都是羽绒服折扣卖场的信息,后街的茶鸡蛋小锅冒出的白气更浓了。食堂的早餐吃腻后,邱非就在后街上寻点可口的东西。这里同一位置上演着早班和晚班的交替,晚上还是炒面的地方,早晨就换成了肉饼。

嗅觉导致了另外的记忆盲点:似乎时间的更替被不同食物散发的气味左右了。鱼丸和肉串的甜腥酱香让他的总觉得身处夏天,密压压的蝉鸣即将充于冻红了的耳际。

眼下依然寒冷,阴翳的天空发灰,清早的上班族坐在背风的露天小桌上吸溜面条,邱非想着不如晚上给前辈送些夜宵去,顺便问问他在那几张游戏里看出什么门道,自己能不能也试着研究一下。正加紧脚步往回赶路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脸——苏沐橙。 

她精神状态很差。

美人忧郁起来也是一道风景,旁人只顾欣赏,但邱非知道一个职业竞技选手调整不好心态意味着什么。像苏沐橙这样历练多年的老队员,根本不会把情绪铺张地这么厉害。

也许是掉了什么?邱非猜测,苏沐橙一路低着头,像在寻找手机或者钱包之类的东西,他想自己可以帮忙找一找,但又对职业选手保持着敬意的距离,冒昧上去询问实在太像对女孩子轻浮的搭讪。

邱非竖起衣领守在一边,紧靠着炸糖饼的热油锅取暖,像个笨拙又羞涩的绅士,直到看着姑娘买了杯豆浆坐进小店里,他才犹豫一下走开。

 

苏沐橙的手机当然没丢,在一个抑制着自己声音太久的团体里,她只能出来透透气罢了。那个一直期盼着或许可以扭转的消息最终在前些时候变成了既定事实。以一个安静得近乎诡异的过程发生了。还能怎么样呢,她又要面临一次与亲人分别的痛苦,这种联想到惨剧的负面情绪减慢了她全身的血液循环,寒冷变得无法抵御。苏沐橙用豆浆的热气熏烤着她因失眠而干涩的眼睛,强迫自己镇定。

令她格外沮丧的情感是只能袖手旁观的愤怒和无奈。叶修没有因为俱乐部的决定而作出任何挣扎和回旋,现在的他跟过去几年中的某一天相比没有任何两样,在苏沐橙表示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叶修同样劝拦了她:“别急,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女孩子眼圈发红:“太被动了。”

她目睹世界线的踉跄运行,义无反顾地带着所有人绕至下一秒。

 

李睿在沉寂一段时间后终于想通了,他有点高兴于自己卓越的观察力,于是一到休息时间就迫不及待地穿过人群找到邱非。

“让一让,”他扯开旁边的小治疗,“我跟邱非说会儿话。”

小治疗正在跟前后邻座的几个少年练习团队配合,牧师的停顿让所有人都慢了操作,目光纷纷从游戏里回到了现实中。

“打扰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跟邱非说完话马上走。”李睿客气地四下招呼一声,转头对邱非笑,“嗨。”

邱非还以为他继续来约战:“要打吗,我建房。”

“不不不等等,这么急干嘛。看你这几天给累的。”李睿打量了一下那插在卡槽上的账号,突然说道,“这对你也太不公平了。你看,嘉世给你打造了账号卡,让你用这张卡为嘉世效力,言下之意……就是不想让你继承一叶之秋了呀。你玩的战法可是我们中间最好的,我都有点儿替你可惜了……”

听到他们谈话的人面面相觑。

战斗法师候选人这个话题因为众人皆知的原因在嘉世训练营异常敏感,此刻所有激流暗涌都在海面下激烈交汇,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

 

世界线到头来还是把叶修和邱非带到了一起,尽管他们彼此都不知对方生活状态的详情,除了荣耀外的话题干干巴巴地宁可一言不发……他们也还是被推到了类似的境地。

 

李睿以为这句话可以大有力度地打击邱非,没想少年连眼神都没变,只是认真地回了句:“我从来没想过要得到一叶之秋。”

从来没有想过。

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这个。

卡片因为在前辈手里才有灵魂,他甚至想过那张账号卡不在竞技赛场时的样子,黑衣黑甲的斗神说不定正在懒散地微笑,一边扛着武器一边要去个人少的地方抽烟过过瘾,看到什么中意的家伙就要切磋切磋,因为通宵达旦又极度害饿——他想跟前辈的角色站在一起,就像之前的某个下午两人在路上走着那样,满足,快乐,勇往直前。

 

邱非见李睿没有要跟他PK的意思,便重新恢复了机械一般的练习状态,开启了一局新测验。

 

没有人能知道自己在一件事上可以坚持多久,没有人知道愿望能存留到几时,一个月内月亮不被挡住的日子只占三十分之一。我们只是一些随时会受到外力袭击又束手无策的普通人罢了。

 

临近傍晚,嘉世的车从机场开回。

要去接什么人,很多人心里都清楚,叶修晃了下烟盒倒出一支来,心里想还有什么需要做的没有。

他点开竞技场,看了下房主的职业后就钻进去打开了录像软件。

 

“这天阴沉的,”闻理从寝室的窗户里往外看了看,“都变成紫色了。”

“风也太大,吹得怪冷。”邱非掰着指头伸展神经,天气的缘故手速有所下降,他有点烦恼了。

 

竞技场不乏好汉,敢开房跟人较量的都有几下子,叶修也没有拿出职业选手的水平吓唬对方,反而是一边引导着对方的技能一边进行着自己输出,压制地十分隐蔽。于是,每次都差一点能赢的房主暴躁地跟叶修死磕上了。

 

邱非捧着一杯热水,只要感觉关节僵硬就抓着敷一下手指。室友在背后喊着得玩三倍速的劲舞团才能恢复双手活力。

“我觉得你需要跳舞毯。”邱非说。

 

 

时间向前滑着。它会滑到苏沐橙打开叶修房门的时候,它会滑到H市的第一片雪花降落的时候,它会滑到一个故事结束的时候,它会滑到另一个故事开始的时候,它会滑到分别的时候。

 

 

女孩的脸色更差了,她几乎想堵住门口不让叶修出去,老板还没来,至少得等到那个时候,或许可以改变什么……

叶修拒绝掉了房主不服气的再次邀战,打开邮箱把录制完的视频上传,又点下了上传完后直接发送到某个邮箱的选项。

“那就走吧!”他说。

 

邱非意外地趴在桌子上打了个盹,连日来的疲惫终于有所体现,他缩在自己的怀抱里,梦到了一大队稀奇古怪的情景。

他在两个小时之后才能收到邮件。

在几天后才在媒体上知道叶修离开的消息,那时他的愿望会第一次被摧毁。

但好在他有着更高的信念,他们这类人,总是存在着无法被摧毁的信念。

 

唯一跟在叶修身后的苏沐橙,帮他关上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刹那哭了。眼泪从热到凉,然后新的眼泪流出来,覆盖了冷却的眼泪。

身后的会议室有刻薄的笑声和热切的议论。叶修突然想到,三个月前他给邱非父母看的监控录像里,邱非也是背对着这些声音走出去的吗?

他都不知道了。

叶修和苏沐橙在黑暗的走廊中沉默前进。

 

另一栋楼里,邱非被室友放歌的音乐声惊醒了。他揉揉眼看了一眼时间,又朝窗外望去,道路已经铺了一层新雪显得十分可爱。他想去给前辈带点外卖回来,于是伸伸懒腰穿上外套。

 

俱乐部的门口,叶修瑟缩了一下肩膀,冬天的风和着雪花灌进脖子里。

“休息一年,然后回来。”他对苏沐橙不断地回头摆手,留下了掉着泪的姑娘独自走进雪中。

 

嘉世的后门,邱非快步小跑,雪花纷纷柔柔转转绕绕,店铺快要关门,他得跑得再快一点儿才行。

 

嘉世的前门,叶修的脸都要被冻僵了,踌躇着要去何方,他会在走出五十步后看见兴欣网络会所。

邮件已经上传到68%,不到四十分钟后就会发送了。

 

他走得太突然,未留下任何关于告别的托词,未留下给邱非任何说再见的回忆,没有长情和温暖的准备与铺垫。对于一个训练营的非正式选手来说,几乎一无所知地、要在很久后依靠着各样的谣言来寻找关于他的线索……他会很不甘心。他会格外失落。

 

面前就是深夜里也开放着的小吃街,邱非想起前辈第一次带他来这里的时候,又无缘无故想起了小说里的一句话:“……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可他们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温暖地相见了,寂寞像毒素一样地生根发芽


 


飞电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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