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歇

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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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不周山 (22-24完结+后记)

二十二、

 

昆三水看向远处起火的藏宝阁方向开始额头冒汗,脸上的肉剧烈抖动着,好像有无数的蜈蚣在皮下爬来爬去重新组建肌肉,他脸部和下巴隆起,脖子上的皮被撑开长得粗大,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听起来就像只大蛤蟆。

李轩看他不对劲,便唤:“员外?不如我们过些时候再开始,您先去看看?”

“不行!”昆员外回过头。他的声音变了,嗓门震得杯子发响,嘴唇怎么合也憋不住一口粗牙,再无一点好人形象:“他们就是冲着这块东西来的,你们快点开始!”

吴羽策皱起眉头,他手指尖在袖子里掐来掐去,看向员外的眼神更加阴沉。原本只以为这城是死人活人的互相割据,就算员外不是人类也值得做笔不涉闲事不关己身的生意,但细细算来,此人居然无命格无卦相,无气运无阴阳,说不清是什么东西演化。

“愣着做什么!”刚才还客气地令人厌烦的昆员外现了原形,他的胸膛和肚子也鼓胀了起来,衣服快要包不住身体。太阳如新月,星星迟迟不现,花朵迅速地枯萎小河结冰,员外一边朝藏宝阁燃火的方向拽着头发咆哮,一边怒目着他们命令道:“快做!”

 

蓝河几乎想上去抢下那块立国锭,但是不行,他的身手不够同时应付这么多人,也怕叶修另有安排,反而因他的冲动耽误了原盘战略。

员外的手指变得越来越大,稍一挥动就砸碎了亭台上的栏杆,他暴怒地来回踱步,看着屋中的四人也仿佛都是小偷一般。

“你的剑,很奇怪!”

员外的声音仿佛是无数人在和声,嗡嗡铮铮,他盯着蓝河的那把吸血光剑问:“谁给你的?”

蓝河回:“街上买来的,叫赤色风暴,兴许您听过?”

员外摇摇头,耳朵上的肉也随着甩了甩,“不是这个,但它让我烦心!”

 

双鬼拍阵,法阵起形,飘扬在半空的白色符文笼罩在匣子周围,连环锁“啪嗒”启动,楔子之间的弯钩缓缓错位相挂,只要合上,就再也不开,只要破坏,就消失不见。

 

怎么还不来。

蓝河搜寻着窗外可能潜伏偷袭的位置,但逐渐消失的太阳让景色完全地暗下去,立国锭的金光也在暗下去,只有不远处火光冲天的藏宝阁成为光源。里面有员外数年间在各地收藏的珍宝,那些可爱的工艺和透明的光泽,要么被抢,要么已成烈火的燃料。

 

空中看不见的烙铁将符文烫在匣子内里,立国锭随着架托下陷,连环锁落下一层锁一层,四个拧扣已有了合拢的迹象。

 

蓝河手里有了冷汗,在想要不要推开双鬼中的一个人打断施法,他瞥了一眼外貌几乎近似癞蛤蟆精的昆员外,又瞥了一眼掌柜……他居然在笑。

 

掌柜淡定地看着一切,仿佛对员外的异变不产生任何疑问,也对双鬼的作法没有任何阻拦。

“是什么样的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算再用语言掩饰,他的一举一动也让人看穿本来的面目。”

蓝河想起这句话马上猜测:掌柜早就知道?!

 

立国锭已经完全沉入箱内,光芒收敛了最后一束金线,四扣拧到一起自动转了半圈,宝盒完成了全部的封闭,如蚌壳含住了千年珍珠,沉入海底。

 

“老哥,不必急躁,你看,已经好了。”掌柜温和地提醒他。

昆员外不断生长的身体让他撑破了衣服鞋子,后襟崩裂伸出褐色的粗大尾巴,说不上是像蜥蜴还是鳄鱼;他看向匣子时,深凹的眼窝里发出红光,两只手长满尖锐的鳞片。

李轩不着声色地把吴羽策挡在身后,一道寒冰符夹在手指间。

 

然而谁也没料到,昆员外猛地抱起匣子就朝藏宝阁的火场冲去,厅堂悬空立在半坡,只有爬行动物的四掌能跳跃过依附的山涧,员外就那样手脚并用四肢着地,扒着冰滑的石缝前行,又在任何人以为他已经离开时,他伸长了那条褐色的尾巴,冲着蓝河就甩过来!

“当心!”掌柜把蓝河推倒在地,青年只来得及看到那尾巴上的花纹一摆动,掌柜就被拦腰勾出厅外,身体在黑暗中忽悠一摇,尾巴松开,掌柜被抛下山脚。

太快了,仅在瞬息之间,蓝河的脑子空空的。

连他是谁还能弄清,连他是敌是友还没搞明白,蓝河走到碎成粉末的栏杆边向下观望,那里幽黑一片,也无呼救声,也无呻吟声。

 

余惊中的李轩看着吴羽策问:“你觉得咱们还能有金条吗。”

吴羽策抿着嘴,忽而问蓝河:“叶秋抢的如意,可还能分我们两个?”

 

“不能。”没等蓝河搭话,刚才向员外报消息的家丁走了过来,他摘下帽子,熟络地向两人搭话:“就算现在帮手也晚了,因为你们刚才还想落井下石来着,我可是很记仇的。”

“果然是你!”

 

双鬼可没想着要跟叶修攀什么亲友关系,旧仇遗恨太多,见他现身,立刻取下背上黑剑,咒文一闪,一道剑光就横劈过来。

叶修就地一滚,把什么东西塞给蓝河:“快,小蓝,去追员外!我随后就到!”

 

“随后?胆子不小啊,”李轩嚷嚷:“太小瞧我们了吧!”

叶修躲得狼狈:“哎哟,你俩厉害了啊。”

“你才没拿什么珠宝如意。”吴羽策对叶修冷冷道:“你把自己的消息让人卖给了刘皓,那家伙昨天就到处说要烧死你。所谓的贼人,就是黑衣骑兵队!”

“小吴你很聪明嘛!”

“如果你对外传言说窝藏你的是昆员外,刘皓一定会为了那一枪之仇把整个员外府烧掉,你这个借刀杀人,用得真妙啊!”李轩挥剑连砍三刀。

“哪里哪里,我这是活学活用,以毒攻毒,不浪费有效资源!”

他们是老对手了,习惯一见面就出狠手不多让。天上的日头被吃得精光,露出玫瑰色的圆环来,像一枚伸手可摘的戒指。叶修突然一转身跳开他俩的攻击范围,还以为要出什么绝招,李轩的防御符都捏出三张来了,结果这人居然连续地跃出了亭台,跑没影了。

“哎?一个两个都不想跟我们玩啊!”

李轩还要去追,被吴羽策拦下来:“算了,这毕竟不是我们的战斗,你没看到,他一直用个破木棍在跟我们打。”

“我就是心疼金条!”李轩愤愤不平。

吴羽策环视一圈,看向他们刚才用过的杯子酒壶:“那个纯金的,错不了。还有那个烛台,那个熏香罐,那个……”

 

员外彻底失去了人形,拖着比刚才又扩大了两三倍体重,更像一只从地府里走出来的阴森怪兽。它咆哮着奔跑,卷起狂风吹走了嘉世黑袍兵,地表里沉睡的蜈蚣密密麻麻地爬出地面向周围移动,钻进马匹的肚腹食肉饮血,咬着马舌从口中爬出。骑兵们跟着马一起摔倒在地,蜈蚣也爬进了他们的肉里。

“对方有猛虫!”陈夜辉问观战的刘皓,“怎么办?”

“刚才搜来的炸药呢,把这地方给我轰平了!”刘皓咬着牙:“想找到有钱人东山再起?!叶秋你做梦!”

 

混沌抱着宝匣在投掷而来的硫磺火箭里狂啸,它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跟圣物产生强烈的共鸣。

啊啊,那个人捣乱的人就在这里。白泽与夜游神等待七八年的黄毛小子,人类转眼灰飞烟灭,千年不过已逝的昨日,信任这种废物简直是可笑!

它掀翻上前挑战的兵丁,矛叉剑戟统统无用,尾巴随意横扫就把他们拖出二十米。一个撑着银伞的人背对着混沌,似乎在破落的书架里翻找什么东西。

就是他!讨厌的共鸣就是从这里而来,每往前一步就难受一分。混沌一点点走过去,巨大的脚掌在碎屑里踩出一个个深深的痕迹。

去死吧!

它扬起手掌要拍过去,忽而,那打着银伞的人站起来转了半圈,冷静地看着它。

 

怎么是那个小伙计!

 

二十三、

 

混沌曾差蜈蚣去见过叶修,不想被重晴鸟从中阻拦,现在这个整天跟在掌柜后面不起眼的家伙又是怎么回事!?

蓝河把伞盖向前一推,混沌的厚掌被牢牢顶住。立国锭跟伞离得更近了,共鸣让混沌几乎握不住匣子,银伞发出金色的光粒,晃得眼睛也睁不开。

“这种把戏!”混沌大吼着收掌,继而将趴着的身体高高抬起,再向下猛砸,大地震动马匹受惊,蓝河倒着跳出震荡范围,不巧嘉世的流火箭也迎头而来,戳在前后左右好不难受。刘皓高声叫道:“打那个拿着伞的!”

 

蓝河咬牙冲入前面的房屋坍塌区,这里能让混沌的追捕速度减慢,也会混乱弓箭手的视野。他知道这不仅是蓝溪城的战斗,也是为了他能实现自己梦想的战斗:他还能重新成为一个剑客、一个斗士的战斗。

火枪铜子打在混沌的脸上腿上,飞镰钉进高墙,依靠同心力把自己荡至高空躲开甩尾,再抽刀横切削掉怪物一半爪子,抬起伞盖倒翻成矛扎入顶撞而来的脑袋。蓝河手心震得发麻,偏偏腰间的吸血光剑也在一直抖个不停,你凑的什么热闹!蓝河嫌它烦,趁混沌两手一起抓向他时,便扶了树干顺势踩着墙壁跃起,拔出那剑就刺进馄饨的背里。等他落地正欲再攻,突觉怪物居然停止了动作,它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晃了晃脑袋,然后拼命摇头挣扎着想把背上的剑拔出来。

变红了。本来银色的剑,像剑鞘一样开始变成红色,只余中间一线银白。它在吸食混沌的鲜血,雷天正气,见邪必震。

 

“干得好小蓝!”

叶修的声音响起,混沌听见他便愤怒转身,连吸血光剑也不顾,它仰天张大嘴巴吸食空气,旋风在迅速形成,蓝河想把千机伞扔还给他,但是叶修已经移动了,他在混沌抬头的时候几步冲上前来,拿出手里的木棍,捅进了混沌的脖子里。

“微草国的国宝,无患剑,你活了这么久,一定听说过。”叶修笑着跟它说。

神木无患,符劾百鬼。

混沌本非实物,但心成魔障,日蚀之日,必露兽型。

王杰希的信上这么写着。

 

混沌流出浑浊的血液来,它沙哑着尖叫,整个身体在扭曲,匣子也滚落到地上。

“快!小蓝!拿了盒子走!”

“你呢!”

“随后就到!”

又是这句随后就到,蓝河只得冲过来带走宝盒向府外跑去,每走一步地都在塌陷,百尺危楼摇摇欲坠,地心轰隆隆作响,嘉世兵自身难保连连后退。蓝河向后看去,叶修已经把木刃拔出……不对,是不得不移出。混沌已经放弃了兽形,它在变成最初的形态,那个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的混沌,拥有巨大力量的混沌。沙尘拢聚在它脚下,吸入无数的枯枝烂叶,风暴加速旋转,更多的锐器和重物也被吸食。

叶修看着不妙,立马转身向蓝河跑来,在风沙里大喊:“王大眼说的不太对啊!他没告诉我还有第三形态啊!”

木板迎面飞来,蓝河一剑劈开,冲叶修喊回去:“转移阵法已经完成了,匣子要怎么办!”

“你的掌柜在哪里,他给盒子做了什么手脚,你问问他不就好了。”

“他死了!”蓝河心中悲恸:“被混沌推下了高台,摔死了!”

“怎么可能?”叶修疑惑:“刚才我还碰见他给我指路。”

 

蓝河又惊讶地变成了像小熊一样的圆眼睛,他一边跑一边强迫自己静下心,在石头、树枝,砂砾,雕梁画栋的分解程序里继续研究怀里的盒子。

“我们可以绕开咒术。”在乱七八糟的环境音里,蓝河只能用嚷的:“我当时看见掌柜用了松香粘住,说不定其中一个锁扣是糊弄虚合上的……你觉得红木,玉石,象牙,珊瑚,这四种材料哪一种是特别的?”

“什么特别?”叶修帮他打碎一个凳子:“木头吧,因为它最便宜!”

“你认真一点!用错一次,连环锁就打不开了!”

 

混沌搅起的风暴居然有了黑洞洞的眉眼,那些碎裂的牡丹,被木石填充的山涧,被毁的池塘,一股脑儿地搅拌在空中,员外府的门口就在眼前,被家丁收去的两匹马也好端端地在路口等着,这又是谁在帮忙?

两人跨马飞奔,山丘如滑坡般地崩溃,骏马前蹄还在路上,后蹄踩到的就是碎渣。而混沌升得也越来越高,燃着大火的藏宝阁与厢房连地拔起,它气势汹汹,不仅要把气撒在叶修的身上,还想让整个蓝溪城都吃点苦头。

 

蓝河每次回头看都会被混沌的增长速度吓一次,他问叶修:“怎么办?现在它根本无法被任何东西击倒啊。”

“解约。”叶修的马与他齐头并排:“它们存在在这里是因为第一个契约的缘故,现在时限已到,只要与立国锭立下新约,就能把它们送回应去之地!”

“我差不多知道打开匣子的答案了。”蓝河在马上颠簸不忘动脑:“是玉石。因为它跟其他三种不同。木头,象牙,珊瑚,是在活物身上取下就死了的,唯有玉石,是一直没有生命的东西。它是不同的!”

“你确定吗?”

“总比你的价值定义要靠谱。”蓝河说着,要去拨开绿翠扣,被叶修拦住:“等等!”

蓝河手一抖:“你有别的答案?”

“不是,我们去玲珑塔上再解开它。”

 

朱雀大街,十三层玲珑塔。城内除了员外府外最高的地方。

蓝溪城的居民也在跑,他们在似乎无尽头的全日食里点燃灯烛火把,追逐着两人的高头大马喊着:“快啊!叶将!上啊!小蓝河!”

王二丫头挥舞着黄色的手绢:“蓝哥!勇敢点儿!”

蓝河心想我够勇敢了呀,因为他现在还不能明白王二丫头的双关语。

 

“为什么一定要上十三层的楼上来?总有点除了消耗体力外的其他说法吧。”蓝河气喘吁吁,他跑到一半,远远望见混沌的风沙已经席卷成撑天的巨人,它巡视天下角落,终于看到了叶修所在的地方,率领千军万马的垃圾呼啸前进。

“你不会后悔的。”叶修挽住他的手,“如果你知道你要建立起一个国家,并且会看到它,你就一定不会后悔来这么高的地方。”

蓝河握紧了叶修的手:“好吧,毕竟你有经验。”

 

他们在跟风速赛跑,混沌拖沓着半城的风景,他们则向上攀爬,攀爬。玫瑰色指环的太阳就在头顶上,世界在朦胧的黑暗里,地表是浮动呐喊的火光。

“我要打开了,如果不对……”蓝河站在塔顶上问他:“如果不对怎么办?”

叶修拄着伞反问:“给人当奴隶呢,不给工钱那种的,没有年假日,整天加班,干不好活无限返工,你能忍吗?”

“我造反。”

“对。”叶修说:“如果咱们给人当奴隶了,咱们继续造反。”

蓝河轻松地按下了玉石扣。

 

匣子打开了,立国锭的光辉再次发散出来,底座缓缓升起,灵兽的半个心脏与叶修手里伞共同产生了黄金的光晕,头顶的月球移动了位置,太阳的温暖重新落入人间。

“不————”混沌咆哮着。

 

叶修一脚踩在塔尖上,他看着蓝溪城遍城的繁华和天边的山脉不可阻挠地想起过去。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两个朋友的面孔,其中一个推为国王,叶修和朋友立为左右将军,苏沐橙被王抱起来举得高高,大家高兴地对她说:“你看小公主,这些都是我们的江山!”

山河辽阔,雁达平野,那一天的景象明明那么清晰,居然已经过去八九年了。

 

蓝河看了他们身后急迫过来的混沌,它用粗粝的手掌拧起乱舞的石头碎屑,越过两条街向他们砸来。

“笑哥?”他皱着眉头看着他。

叶修回望着蓝河,青年本来白净的脸上沾满灰尘,他突然笑了一下,把手放在蓝河捧着的立国锭上。

“我想……我想我要建立的并不是一个国家。”

立国锭发出金光,因契约的实现,他们两人周围形成一道不可破防的圆墙,混沌抛掷的石头被反弹,它又将更多的房屋纳入身体之中,木板砖瓦飞速旋转,把地面削挖千百沟壑。

 

“那应该只是一座城,小而安逸,还有点百废待兴的意思,城里有很多从别的国家过来的人,他们可能之前过的不如意,想改头换面,或者从来没想过会来到这里,只是凑巧碰到了,相遇了,有了一些或是温暖或是不如意的故事……它应该是这样的地方。似乎只是平凡沉闷,但又有点小的奇迹,不注意的时候,它看起来还有点冷冰冰的,但只要每日相处,就会看见无数深埋的温暖秘密和希望。”

圣物的光更明亮了,混沌咆哮着,它想打断这个过程,却无可奈何。

叶修看着蓝河,摸摸他的头发问:“你觉得还有什么呢。”

“哎,我也可以吗,可是我不懂契约的规则,如果说错了怎么办……”蓝河有点紧张。

“没关系,试试看吧,这是很多人会来的小城,有人在这里歇脚,有人在这里吃饭,有人在这里成长,它以后会参与到国与国的对战里去,谁也不知道它的未来会如何。”

“唔,信心……”蓝河说,“无论面对什么敌人,它都有击败对手的信心,它不惧怕。它允许有争论,但是没有诡诈;它将会有征战,但是战士的内心没有挣扎,每个人能在喜欢的位置,自由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想成为的人。”

 

他们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久,有些话语根本不在契约之内,有些话题已经跑了,但是这无所谓……这是有人倾听的话语。

神明已经隐居,他们废弃了雪山与庙宇,海极和仙岛,只有喜欢冒险和与人亲近的仙兽闲居在此。这是他们出现的最后一面,蓝河看见翰墨洒的掌柜在人群中,忽而变成了头上长着黑角的獬豸向他们低头致意,与一旁拥有了鹰翼的白泽说着人语,慢慢走向那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的不周山;街角一只雏鸡在跟母鸡话别,它抖了抖稚嫩的翅膀,居然一下窜上了天空,翻身变成巨大的重睛鸟,母鸡跳出来对它咕咕咯,它也想咕咕回去,但是一开口嗓子里就发出一阵柔和的鸣叫;混沌叹息着消亡了,它变成了一堆散落的建筑材料,石沙灰尘在风里扬得到处都是。

 

“啊,龙!”

蓝河抓住叶修,他回头看去,那通身红色的龙口中衔着蜡烛,正冲他们摇摆而来。它竖着犄角,眼睛睁得如月盘,叶修盯着它,他们靠近,然后极短地对视,密重的鳞片几乎蹭着二人的身体哗哗闪现……难道是那天要试探他的假红鱼?烛龙翻腾着上涌,将云一层层点亮,金红色之外,他们都好像看见了苍穹之上的无暇宫殿,楼阁廊檐盘盘层叠,是仙宫?没等辨别明细,刺眼的光芒照痛了他们的眼睛——

太阳从阴影里全部出来了。

 

“你看,那就是我们的小城。”叶修指着蓝溪城尽头,无法穿越的山脉已因立国锭的契约打开,露出一片绿野来。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吗,去亲手巩固由自己建立的地方,这种感觉很好的。”

蓝河看了好一会,他从未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太阳晒着他,让他感到自己过分幸福。

“我觉得,我自己好像无所不能。”

叶修大笑,他说我知道,我也曾经有过这种感觉。

“然后呢?因为嘉世的事,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叶修认真地看着他,握住他手:“不,我发现在某些时候,确实可以如此。”

蓝河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他别过脸去不敢看对方:“我,我还是想回蓝国,我想重新做个剑客。”

“我可以教你呀。”

“唔,唔,那就年前这几天教教我吧。”

“……感情我还是个钟点工。”

 

二十四、

 

蓝河和叶修回家的时候,正碰上大家围城一圈,互相怀念邻居和亲人。

“我很记挂黄奶奶,她并不是有自闭症。当她听说可以用圣物让自己在一部分时间外出走动的时候,她拒绝了这种力量。她说她老了,而且已经死了,于是八年来都坐在屋里不肯出来,不愿消耗别人的生命。”

“我进去她家里过。”卖烧饼的师傅说:“我敲门,说送东西来了。她过来给我开门,抓着我拿着烧饼哭,反复说自己不中用,还是留着让好人活下来。刚才走的时候,她还特意过来跟我道谢,说她是把烧饼吃了就睡下的,不用做饿死鬼了。”

“让好人活啊,她就是好人呀……”大家摇摇头,看见蓝河过来了,师爷便上去拦住他:“哎小蓝,过来过来,你方姨给你留话儿了!”

“啊?”蓝河疑惑着过去,“我方姨难道也……”

“你们还在塔上的时候,他们就走了。”师爷说:“走得没遗憾,你方姨让我跟你说你找的这个就挺好,她不用费心给你说媒了!”

蓝河有点难过,他不懂这话里是什么意思,但他开始体会到,真的有一些人永远退出了这个城的生活,再也见不到了。

“哎你这孩子怎么哭了呢,我都没哭。”

他拿袖子擦擦眼睛:“我就是觉得以后少个人对我这么好了。”

 

药房的万老板站在孤零零的叶修旁边。

“成、成功了?祝贺啊。”

叶修也回敬:“我也祝贺王相在算命的道路上又迈进了一步。”

“是、是是王相人,人好!让我我我我助你一臂之之之、力!”

“什么呀,你听他瞎吹,明明是上回打赌他输了,不过还是谢谢他敢拿出这么贵重的宝贝交给我。”叶修把无患递还万老板。

“王、王相说,不多日之后就可、可——再见,那时再、再、再感谢也不、不迟。”

“哦……”叶修想了想,指了指旁边在人群里的蓝河,悄悄问:“那老王给我算过姻缘吗?”

“这……这、这个恐怕您得亲自问王、王相了。”万老板笑着作揖,整理了衣衫,走向自己被混沌砸掉一半屋顶的房铺。

 

蓝河从人群里退出来揉揉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叶修一眼,“还是有点难过呢。”

“小蓝啊,你说,咱们先去趟微草国去旅行,庆祝一下胜利如何。”

“啊?”蓝河不知道他这是又玩的是哪出:“说什么呢,快点回家吃地瓜吧。”

 

 

<FIN.>



《不周山》后记:

谢谢阅读,是大家的鼓励才让我怀着冲劲儿写下这个故事。

蓝溪城,其实是我心里的一个乌托邦。

它确实包含很多问题,虽然已经弱化处理,但仍旧提到了人民之间有矛盾,贫富之间有矛盾,受阶级欺凌、一部分人生活条件差,但是在关键时刻他们能同心协力,他们不惧怕不胆怯,他们敢于奉献,埋藏在心底下的永远是爱,那么他们每一个人就都是英雄。

所以神明离开留下灵兽,是为了让神话时代结束之后,来到英雄的时代。

之前写的《Together》,里面的死人复活充满恐惧,《不周山》则来到死人复活是充满温暖的世界。它之所以被我称为乌托邦,不止因为它的奇迹,还因为这些人们不长时间与常理相悖,他们理性而感恩,不蹉跎不奢望,他们宽容,允许所有人都能有活下去的资格……温柔善良,是人类最美好的品质。

至于叶蓝之间的感情,我考虑了这种模式,就是俩人互相告白自不知,知道了之后也没回避。叶修会进行一些试探,看看俩人是不是相性好,是不是能过一辈子,会想咦,可塑之才呀。咦,可靠之友呀,咦,我挺喜欢他呀,咦……这么可爱简直要老命。

蓝河也根本就不在乎他喜欢叶修,是不是比叶修喜欢他多一点,他就想:哦,这就是喜欢了,妈呀。我喜欢他呀?哎呀,那就喜欢吧。要命要命要命我原来这么喜欢他。

然后叶修喜欢着蓝河,蓝河喜欢着叶修,一边俩人去追寻自己各自的梦想。蓝河会成为蓝国的小剑客,他会跟叶修几乎一年不见,然后某天收到了帖子,是叶修邀请他去兴欣小城。

蓝河第一次进兴欣小城,那里比蓝溪城还小,他从蓝国一直跑到这儿,春天了。他把马交给驿站,自己拿了请帖问人家:这个烤鸭店,就是你们城主开的,怎么走?

还没得到答复,蓝河就被一个东西砸中了脑袋。

“好痛……”他抬头一看,叶修正在上面吃红枣,随手打了他一下。

蓝河气呼呼地喊:“有你这么招待客人的吗!”

“你是我客人吗?你不是我优乐美吗。”叶修又用手里的枣砸他,被蓝河一把挥开了:

“你那些破梗儿我一个都听不懂!”

 

哎呀妈呀,我还能喜欢叶蓝个五百年。

本文会修改后收录于《coming after you 》中,会加个小番外啥的,CP13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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