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歇

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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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不周山(19-21)

十九、

 

各方大显神通,城里尘土飞扬,叶修干嘛呢。

他坐在衙门的后院板凳上晒太阳,跟刘皓陈夜辉仅仅隔着一堵墙和几枝欲开的腊梅而已,近得能清晰地听见知县跟他们汇报情况商量对策。叶修靠在墙根喝着师爷泡的茶,还即兴赋诗一首:

“啊师爷泡的茶,有一种味道叫做家。”

 

慢悠悠地把一盘点心和三壶茶下肚,日头也快到中午,外袄晒得暖洋洋,神智上也昏昏欲睡,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正恰巧听见刘皓说想再次召集全城百姓,响山钟敲急鼓。

 

知县一脸为难地劝说:“这城北的大部分农户一早去田里挖萝卜,进出菜窖恐怕听不见声音,不如请等下午迟些让他们归家,也好让在下为您安排接风筵席,酒饭都预备好了。”

“确实是要迟些,不在乎这一时片刻。不然刚落脚就动此大阵势,给众百姓我嘉世霸道的印象也不好。”

陈夜辉听见这句话不动声色的咬了下牙。

“只是蓝溪城距京师遥远,来一次诸般不易,不如知县大人饭后带刘某观游蓝溪城可好?”

“没问题没问题,那我们现在就动身,去我们蓝溪城最好的酒楼坐坐吧。”

 

叶修笑了笑,心想果然是刘皓风格。他把另外两盘点心塞进怀里,跟人打了声招呼,就背着满满杂草的小篓子从侧门走了。

 

翰墨洒内。

割料,雕刻,打磨,从铁锯换为锉刀,从刻刀换了针尖儿。蓝河回家没找到叶修,回来时忙活着给师傅们递了几次水饭,趁机向屋里瞥去时,那匣子已经渐渐收拢了粗糙模样,更加精致生辉起来。

“何时能完工?”蓝河问学徒。

那小孩也答得脆生:“师傅们今夜里完成,明早就能交货。”

蓝河叮嘱一句:“夜里看好了东西,谁来也不能看。”

“这是当然,蓝哥莫担心。”

蓝河还想说“就是掌柜来了也不行”,结果刚出了一个音又顿住,“就……就是,呃,夜里凉,别冻着。”

“知道了,谢谢蓝哥。”

 

蓝河空空落落地往回走,,前堂来了位客人,一个大晴天带着斗笠,光明正大又十分可疑的身影,正摸着一件价值不菲的元宝蟠桃翡翠摆件。

蓝河赶紧把他手按住:“你别给摸坏了!”

“我手是烙铁吗,还能摸坏了。”

他抓着叶修问:“你去哪儿了,没被士兵看见吧?”

“唉,当然被看见了,然后就像没看见地一样从我旁边走过去了。”叶修摘了能把自己上半身都遮住的大帽子感叹:“这才离开几天,他们就目中无人,人走茶凉,人心不古,人情冷暖……哎刚街坊说你找我吗。”

蓝河把他拉到一排大瓷瓶的后面蹲下,桌子上的团花锦布绰绰有余地遮住两人身影。叶修默默听完蓝河的话,想了半晌:“我下面对你说的步骤,千万记好了,无论情况有什么突变,碰到什么人,不要慌。我们下次再见面,可能就是员外府了。”

蓝河紧张地攥了拳头,嘴巴线条绷得紧紧地:“我要是办砸了怎么办。”

叶修拍拍他:“大不了同归于尽,这么多人陪葬呢。一路同行,感谢有你。”

“我……”

叶修把怀里的点心倒进他手中,蓝河咬了一口,花蜜藏在软心儿里,一下就流了满嘴,嚼起来好像还有花瓣的柔嫩。叶修问他:“小蓝,你以后想自己开古玩店吗。”

被透过各种石头而五光十色的光照耀着,两人周围产生光怪陆离的色彩,紫红逆着明黄,一道湖蓝尽头是赤橙,青斑麒麟似乎活了,从红木架上扭头看他俩;屏风上满头金钗的醉酒贵妃和逗着小犬的挽鬓仕女掩面笑,额心的牡丹红艳艳;祖母绿纸镇上的蟾蜍对着悬挂的白玉盘无声鸣叫,还以为那是月亮。

“唔。”蓝河两三口咽下小点心,回答他:“我是一直想回蓝国继续学剑法,剑庄的师兄师弟经常写信叫我回去。但是在这里一呆就是三四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拿起功夫来了。”

“蓝国的兵制跟别处不同,允许剑庄有独立剑客团,你当初是想做个剑客参战吗。”

蓝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但是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父亲让我来蓝溪城帮他做事。可我还是想回剑庄,跟当初的朋友一起战斗。”

“战场很累的。”

“这番想法并不是随波逐流,我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是不会后悔的。”

蓝河认真的时候有点儿皱眉头,叶修对他笑笑,伸手在架子上抽了支毛笔,沾着茶水在地面写字。

壁上画卷里的童子也摇着脑袋笑,骑在牛上进入荷花水池;茶水晶的貔貅伸出舌头把田黄上的蝙蝠吃了。他们俩缩在一边啃点心,掉了一地碎渣,不合季节的栗子榛子的味道,花酱和梅子,枣泥豆沙,还有叶修画着的那些战术安排,蓝河点着头一一记住。直到复述一遍后,他才发觉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紧张了。

“好像有点把握了……”

“你刚才不是说了,这就是你喜欢做的事情,说不定,也是你擅长的事情。”

所以只要回想起来自己要成为战士的梦想,就不会害怕了。

蓝河也体会到叶修刚才的心意,有点害羞地跟他说:“那个,如果我们回来的话,可不可以教我剑法?”

叶修一下把他扑倒:“你在给咱俩立什么旗呢!快放下!”

“哎,哎你先起来!栗子饼掉进我脖子里去了!”

 

李轩和吴羽策坐在二层茶楼上,看见刘皓一行人正在下面浩浩荡荡地经过,也没下马,任凭马蹄踩得到处是泥巴。

“嘉世现在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得瑟啥呢。”

“苏沐橙。”

“我闭嘴。”

李轩叹口气给吴羽策满上茶:“要不是看在给的钱多的份上,真不想来这里插这一脚。”

“各行其路罢了。”吴羽策向窗外看去,有个人带着大大的斗笠混在围观群众里,背着他的小篓子,漫不经心地拿出草粮来喂喂别人的兔子和牛,等马队一走,这人就立刻钻进了不远处的药铺。

“你说,叶秋又有什么招数呢。”

“这我哪儿知道,不过他连却邪也没有,再能耐也不如从前了吧。”

两人望着那药铺出神,忽而李轩像想起了什么缓缓说道:“我记得有人曾跟我提起,王杰希跟叶秋打过一个赌,如果王杰希输了,就要送他什么东西……”

吴羽策问:“你猜是兵器?”

“难说。王杰希这么可能拱手把好兵器送人。”

 

没过多久,山上的召集钟敲响了,衙门前奏起急鼓,本城的兵击打着铜锣挨条街呼喊,蓝河又跟做工的师傅们嘱咐一声不必外出后,才去往衙门前大街。

“下一次见面,就是员外府了。”

蓝河的心里想着叶修这句话,渐渐加快了步伐。



二十、

 

刘皓背着手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的百姓越聚越多。知县介绍着他们的小城状况有多复杂管理起来有多困难,但刘皓心里高兴还来不及: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让他们看看嘉世不再是被那一个人压制之下的嘉世,我的光芒是能超越那个人的。他的时代已经过去,差不多,就是在自己手上结束的。让这些人的语言传遍整个大陆吧,用语言去封锁他,击垮他!

黑色的旗帜上绣着凶狠的狼头,象征嘉世最初由那三个人征服的翼手狼。

 

“你们看到的,已经是崭新的嘉世了。”他环视一周,觉得叶修就应该在下面,他想象着那个人仰头看自己的样子,张开了手臂。

“迂腐的老臣频频杵逆国威,旧有的保守党渗透到队伍内部,内忧外患导致嘉世连年征战失败百姓生存困难,不得不屈尊从他国借粮。不久前,叶秋一伙人更是要趁与别国交战时起兵造反。”刘皓停了停,恢复了和颜悦色的声音:“好在一切已经过去,毒瘤被连根拔起,帝国受重创后迎来了新生,难道还会再让他颠覆风雨吗,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

“我知道叶秋就在这城里,他花言巧语骗了不少人,让很多无辜善良的人上当受骗。甚至我听到他居然反口污蔑是嘉世待他不公。可笑,每一场战役,明明是所有将士的功劳,他却一人风头占尽揽富贵弃兄弟,不顾举国反目。他今天说的话,只要过一段时间达成了他想要的目的,立刻会暴露他的阴险狡猾!”

 

许大娘揣着手笑着跟旁边的张会计说:“哎呀,感觉这个比上次那个能说,口齿也清晰,我耳背都听着了。”

张会计头也没抬地拨算盘:“这人这么有开会经验,知道调动群众积极性,不愧是个高层干部呢。话说您老听那个干嘛呀。”

“听着玩呗,好久都没人给我讲故事了。碰见个声情并茂的,还不认真点。”

少妇又在捧着蒜臼研钵砸蒜瓣,打算回去拌个麻汁黄瓜:“你们说说这都到年根里了,这些人也不回家陪老婆孩子去,光棍儿吧。”

“不是吧?”旁边的年轻人脸色不好看:“我还一个劲儿想考嘉世的骑兵队,觉得会泡到很多女孩子呢。”

“做梦。”一个戴大斗笠的男人出现在中间,弹了一下那年轻人的脑壳:“以我丰富的经验来看,女孩子喜欢马都不一定会喜欢骑在马上的人!”

“有什么不好,雕弓飞鞍,白马长缨!”

“别长缨,”男人打断他:“自古长缨幸运E,你看看我。”

“啊?”

 

刘皓的演讲在继续。

“我不想再追究谁藏了他,也不再跟任何平常百姓为难。只是你们若有认识的,就互相转告他一声,问他叶秋敢不敢跟我刘皓再堂堂正正比试一次?若他胜了,嘉世就令他永远流亡不得返国,若他输了,就在这里,众人面前,在光天化日里,在嘉世的旗帜下,自裁谢罪!”

 

“行啊。”

话音刚落,安静的人群里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大家互相看着,想是谁呢聊天声音这么大被发现了。

刘皓也没找到声源,皱了眉头:“是谁在说?”

“我啊。”

戴着斗笠的男人在人群里举起胳膊标示位置,背着他的篓子往前挤,周围乡亲艰难地给他让开一条道路。

“你不是找我吗,我就……哎不好意思大爷您让让。”那人越过大爷的手杖,小贩的扁担,卖不出去的双瞳鸡,终于走到台前,手扶在边沿撑掌一跳,就站在刘皓的对面了。

“别喊了,我来了我来了。”

 

刘皓看着他拍拍身上蹭的土,毫不在意地脱掉了帽子,像出门吃了个饭的熟人,没有风餐露宿,反而容光焕发,比在嘉世的时候还精神饱满。

 

“呵,叶秋。有胆量。”刘皓伸手拔剑出鞘,弯曲的剑身上面附了一层黑暗的瘴气,是为魔剑。来之前他特意更换了附魔,瘴气里又添了剧毒,连击打时震落的碎屑进入口鼻中也可致命,这就是他敢来叫阵的原因了,他要亲眼看着对方死在自己剑下。

“怎么样,相对于你之前呼风唤雨的将军位置,流寇的生活不好过吧?”

叶修笑笑:“我们为什么成为战士?”

刘皓淡定地回:“为国也,为民也。”

“不错,不过我是为了另一样。”

刘皓打算跟他废话完了再送他上路:“叶哥不妨说来听听?”

“我是为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听了之后大笑,甚至面孔有点扭曲:“你当然是为了自己!自私,傲慢!总看不到别人的努力,现在终于后悔要进行死前的自白吗!”

“我是一个平凡人,如果只是为了那些远大的东西去努力,我想很快就无法支撑住了。”叶修淡淡地说着,他想起刚刚见过的青年便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放下背上的篓子,自草杆里倒出一把银伞握住。

“所以我是为自己,为了自己的梦想战斗,像万万千千的人一样。”

跟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奔赴理想,平凡而璀璨,短暂而炽热。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能说会道嘛。”刘皓把剑一横,“可惜死期到了!”

 

战矛却邪已被收缴宫中有了新的继任者,缺少神武的叶秋,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自己的……这样想着,刘皓就被一连串的火枪铜弹限制住了。

怎么回事!?

魔剑的攻击范围根本无法碰到对方,从对面闭合的银伞中央射来数发弹头,在地上炸开漆黑的洞,刘皓用剑仓促挡开,有毒的碎屑反弹在自己身上,幸亏含了解药!他咬牙躲开连串攻击,心想这人果然还有后招。不过,只是远程攻击的迟钝武器罢了!

刘皓功夫也不弱,何况下面还有成百上千的观众看着自己,他又怎么会束手待毙,于是踩了临近的石柱空中一个翻身拉近对战距离,正欲劈剑下砍,没想叶修从伞柄里抽出母子剑来,双手一拱给他硬生生敲了回去。刘皓急急后退几步,再想上前的时候,火枪又打过来了。

硫磺弹药不好随身携带,让千机伞的火枪状态很难启用,所以叶修去拜托了一个人。

 

“哎,铜球的效果还不错么。”手工刘师傅乐呵呵,拍了拍自己的修理箱:“我可不止会做爆仗修凳子腿儿!”

“当然了,弹药比例也要算清楚。”霸图人张会计学着他们国家丞相的精明本色,停下手里的算盘对刘师傅说:“木炭再少上五分之一也能起相同作用。”

“得咧——”雷国刘师傅一甩修理箱弹开五个抽屉,拿出里面成瓶的材料和小秤现场制作起来,还嘱咐旁边的人:“大家离远点儿,这个危险着呢。”

 

这可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刘皓被打得有点狼狈,他好想赢,他好想把这人从台子上打进地底下再踩两脚,可是现在却连近身都没办法,他刚尝试靠近一步,对方立马巧妙地拉开距离。叶修在折磨着他的耐心,直到刘皓一个急躁节奏没掌握好,铜珠精准地打入了他的小腿里,再也站不直了。

“呃!”鲜血溅出,刘皓趴在地上几乎狰狞地看着叶修,对方收了伞,用下巴指指他:“算我赢了吧?”

刘皓咬了牙,回头对陈夜辉和卫队说:“愣着什么,给我上!”

“哎嘿!我早看出你耍我呢!”

叶修没有恋战,大叫着从台上跳了下来,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又像小河似的,把那块不起眼的石头用水流覆盖保护住了。

 

“我还当多好看呢。”许大娘裹了裹衣服往回走:“就这呀。”

百花国的少妇把手里的石凿远远地扔了出去,打中了一个嘉世兵的脑袋,那人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少妇叉着腰,也有点不可思议自己真能打中人:“是啊,怎么就这啊?”

“不过,好在刘钦差他说不会追究我们呢。”大家开心地吵吵嚷嚷,用拐杖,用扁担,用菜篮子,用猪猡阻碍着嘉世兵的追捕,叶修消失在人群里,消失在落下去的夕阳里。也许这又是一晚人仰马翻的搜查,但全城都是我们的人,蓝河想,我们有一整城的人在参与战斗呢。

 

二十一、

 

趁着天黑下来,叶修甩掉几个紧跟不散的尾巴又回到衙门的后院。

这真是一个安全又省心的地方,尤其当听见旁边传来刘皓被大夫挖肉的哀嚎声时,他就更安逸了。

再次核对了一次员外府的地图,叶修收拾东西说:“那我明天就去了。”

师爷看着满地跑来跑去转风车的孙儿,无声地点了点头。小孙子长得胖乎乎,跑着跑着撞唉叶修腿上倒在地上,也没哭闹,慢腾腾转个圈爬起来,张开嘴巴咿呀叫了声长长的“苏苏”,叶修摸了摸那个带着虎头帽的小脑袋。

他明白,如果自己失败,满城的灵魂会沦为奴隶不得自由;如果成功,生者则会再次面临与故去亲人的长久分别。外面搜查的骚乱里,响起夜游神单调的敲更,在士兵们的叫喊和踹门声,火把燃烧与铠甲撞击声里,显得如此微小衰弱。就算神明还存在在身边,也会被这样日益喧闹和嘈杂的人声彻底忽视掉吧。

“关门关窗”的提醒传进来,师爷起身掩门,刚才还跳跃着的小孙子顿时不动了。他抓着手里的风车,看着彩色的纸,眼里映着烛光,却好像蜡人木人。蓝溪城的夜晚如同祭台,生还的亲人忍受加倍的凄凉献上生命。

“我已经很满足。”师爷显出疲惫迟缓的面态:“看着儿子儿媳日复一日不变容貌,孙儿不能长大,也是一种提醒……是啊,他们已经死去多时了。”

已经比别人幸福很多,拥有了选择的机会,足够了。

师爷问他:“倒是叶将可还有未了之事?”

“我?”叶修眨眨眼睛想了想:“我成了亲还没入过洞房呢算吗?”

师爷咂咂嘴:“现在的年轻人……”

“哎呀师爷,师爷你不要生气,年轻人就是这样表情谊!”

 

蓝河缩在被窝里,盖着那床他修补过的新被子,正盯着立在卧房尽头的铺盖卷儿。他回想着年少时在剑庄的种种记忆,带着点儿弥补旧时光的希望和对生活转变的忐忑,对未来的期待和自我怀疑,逐渐陷入思考的倦意之中,夜游神已经给到处闯荡的嘉世兵创造了一个虚假的世界,注定无人来扰梦……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蓝河像往常一样舀米煮粥,从瓦罐里夹出咸菜,不出意外做得太多没吃完。他坐着出神儿,直到阳光照进屋子才惊觉时辰不早。临走前匆忙把叶修送他的吸血光剑戴上,又拿了四五个地瓜放进灶里的炉火边上小火闷烤,蓝河想晚上回来的时候,跟叶修刚好吃个热乎的甜心地瓜。

应该可以赶回来吃晚饭吧?

蓝河捏了捏拳头,剑刃发出无法察觉的噪音,似是战栗,似是兴奋。

 

翰墨洒中。

匣子果然已经做好,四面环雕王母寿宴图,由翠石、红木、朱色珊瑚、乳白象牙为扣,置入物品时四扣随木轨滑动收聚合拢,此后除了使用利器破坏这一条方法外,内里所藏宝物再不能面世见人。而员外想让李轩吴羽策做的,就是只要有人妄图破坏此匣,立国锭就会发生转移。

蓝河摸着盒子,想知道掌柜昨天做了什么手脚。那人不是本地人,倒与员外攀了兄弟关系,白泽的梦中也从未见过,敌友亦未可知……

“哎你,”掌柜突然从背后唤他,吓了蓝河一跳。“多备一匹马,我与你同去。昆员外说请了道爷作法,我倒是要见识见识。”

“作法能让咱们这外人见?”

“像他这种人一定愿意,花了大价钱,请了大手笔,自然也要让人给他做个见证。”

 

一盏茶后,蓝河已与掌柜走在半路,员外府建在城中山丘上,招揽了不少家丁和打手,气势自然不可与常人相比。

“你觉得如何。”掌柜问蓝河,“生活在那里如何?”

蓝河眯着眼睛打量那片楼宇高阁,说:“不一定方便,但一看就是有钱人。”

掌柜大笑:“你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样的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算再用语言掩饰,他的一举一动也让人看穿本来的面目,不如说这就是他想向世人展示的。”

蓝河看看自己:“那我就是穷酸相咯?”

掌柜也看他:“我看你倒像个刺客。”

蓝河本来还说笑着,听到这句话心脏骤然一紧,仍然追问:“就因为我配了把剑吗?”

“非也非也,配剑乃为文人风雅。”掌柜摇摇手指:“我是看你冬至那天后就心事重重好像任务困难,复而又常常高兴似乎复仇成功,又像要决定什么好似壮士践行,又像要隐藏一辈子如同事迹败露,你这种行为啊,就是个刺客。”

蓝河大概是没听懂,想了半天就“哦”了声。掌柜也不说明,只是提醒他:“我们到了。”

 

员外府松柏掩映入口,冬日里竟也郁郁葱葱,刚一下马就过来两个仆人牵走。蓝河走近观察这依山府邸雕梁画栋,回廊曼妙弯曲幽深,忽而发觉日头比早上暗了许多,仿佛要降下大雪;与此同时,路上有玩耍的孩童手撘凉棚,望着天空突然大喊起来:

“不好啦,太阳被天狗吃啦——”

这句话让所有大人都向空中看去,田野里的农户,山上猎狼的猎户,烤着烧饼的师傅,他们齐齐抬头,那天上的太阳少了一个角,残缺地挂在蓝幕上。

日蚀。

 

“这可够蹊跷的……”员外府的家丁嘀咕着,还是马上弓腰作揖对他们笑脸相迎:“二位请,昆员外和两位道爷已经久候多时了!”

 

蓝河定定神,手里端着匣子走进朱红大门。他那一刻安慰自己的话是:没关系,那个人也在这里。

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注意力已经发生了转移。

 

 

明明隆冬时节,这半开放式的亭台大厅却温暖如春,牡丹盛开在瓷瓶里,冒着白气的温热山泉从山涧中流入室内聚在莲花小池,又随另一端的瀑布跌入楼下大湖。衬得满堂一副仙气缭绕。中间三人的谈话断断续续,也到了邀请和推却的部分。

“谢过员外盛情,”李轩扶拳一抱,“不过昨夜有弟子千里传音有要事相商,嘱咐我们尽早启程,所以办完此事后,我们就连夜赶回了。”

员外不舍叹道:“掌门果真能人多劳也。”

“哪里,虚空小门派,各类琐事都需我们二人定夺罢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强留,金条已为两位备好。我那老弟马上就来,到时劳烦两位了。”

金条!李轩冲吴羽策比了个手势。吴羽策不想看他。

话正说着,管事已将掌柜引进厅内,跟在后面的蓝河满屋一扫视,发现两个道士也快速地看了他一眼。

“哈哈老弟!”昆员外显得很高兴:“怎这般晚,就等你了,快来快来!”

“不把你的东西做好了我怎敢登门?依照你的要求,用料取材,大小尺寸,连环锁千斤轴,一样不少。来,蓝河,把东西给昆员外呈来。”

蓝河蹲下打开箱子,解开铺垫的软布棉絮,从中取四棱敞口匣置于桌上。四下热气氤氲,流水声环绕,雕刻的仙女天兵仿佛跳舞走动栩栩如生,蟠桃上点缀的彩石闪烁莹莹发光,他感觉剑刃在抖,跟别的什么东西在对着叫。

“哎呀……这,这本身就是一宝嘛!”员外爱不释手地摸着上面的花纹,“老弟,你手下这几个师傅干活真漂亮啊。”

“您喜欢就成了。”掌柜又转头看着道人询问:“莫非这就是老哥提过的两位高人?”

李轩和吴羽策略略行礼:“高人不敢当,仅会一二阵法吃吃祖宗的老本。”

“高人都爱客气。”员外跟掌柜解释说:“就这么谦虚,我以后也得学着点儿。”

吴羽策已经对这种没完没了的客套感到了厌烦,头一次抢在李轩之前说话:“不如昆员外就请投入宝物,我们也好快些施法安排妥当,了却您心中忧思。”

“没错没错,这事儿一定下来,我睡觉就踏实了。”

 

员外仍旧把立国锭放在自己衣服里面片刻不离身,他伸手去掏的时候,蓝河也不自觉的把手握在剑柄上。半敞开的亭台,随时都会从外面闯入袭击者,如果有弓手,那站在山丘顶上就可以瞄准他们各人了。

叶修会怎么做呢。

蓝河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骨节因为用力而生疼,眼睛来回扫视着屋内和屋外。是穿过水帘的箭矢,是打透空气的火药,还是划破白雾的银剑,或是直接一队人马从天而降的强攻?

 

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员外顺利地捧出圣物放在匣子的底座上,瞬时屋内光芒大盛,弥补了日头的黯淡。蓝河看了一眼太阳,它已被蚕食一半,天色像申时初,而屋内娇花明艳,水流好像生出灵魂,叮咚起琵琶的音色。

“无论看多少次都看不够啊。”员外的脸变得有点狰狞,不过只是存在了一刹那,他马上恭敬地对李轩说:“道长,请。”

 

李轩甩甩宽袖走过来,白拂尘掸了桌子,刚要站定施法,这时一家丁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口,离着老远就大喊:“员外不好!藏宝阁被盗!一伙强盗趁着天狗吞日妖言惑众之时闯入纵火,我们打不过,好几个兄弟都重伤了!”

昆员外眼睛睁得老大,声音颤抖:“他们拿走了什么!”

“金如意金缕衣,珍珠玛瑙夜明珠,字画儿咸阳一炬,还有您最喜欢的五箱珠宝也被抢走了!”

“这不就是全部吗!”

这消息宛如在员外的心头尖上削肉,疼得要在地上打滚儿,他大喝:“你们快去报官!”

 

昆员外想念他多年敛聚的其他宝贝,但他更不忍心离开立国锭,这是他新的野心。


因为他贪婪。

蓝河松开了剑柄,他知道了叶修的计划,他找到了敌人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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