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歇

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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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不周山(16-18)

十六、

 

熊熊火焰里二人额头冒汗,手中寒铁也如刚从炉中取出般烫手,城里的火势更旺,映得四周楼骨嶙峋潦倒,一副惨烈家国模样。蓝河解开领口,低声问他:“可有方向?”

叶修踢踢屋瓦:“下面!”

这回不再奢望有畅通无阻的烟囱,他一甩千机伞,伞面向外翻起合拢成矛,带着一圈纹络扎入脚下,顷刻间砖石飞起木梁断裂,两人同时落入菜馆灶房内,摔进一筐厨子预备的熏鸭肉里。

“好运!!”叶修大叫,抓起鸭胸脯就往嘴里填,热气解了冻,鸭子肉鲜嫩,熏法让肥肉也酥脆香浓,撒点椒盐和五香面就是美味。

随即点评:“入味不均,鸭腿淡了,看在免运费的份上还是给个好评吧。”

“你尝尝我这个翅膀。”

“这个正合适。”

蓝河扔下二十文钱,他们俩一手武器一手鸭子跑出灶房,锅碗瓢盆在背后被热力轰出叮叮当当的节奏来,红鱼轧折横梁,整间房塌了,蓝河双手持剑削掉了飞来的冬瓜,转眼间又对着冬瓜感到可惜:打个汤什么的不是正好吗;另一只鱼游到前门,正好门口挂了几十串玉米被烧熟了,纷纷脱离了棒子杆噼里啪啦往旁边炸开,灯笼纸捅破,蜘蛛被撞断腿,乌鸦凄惨地叫,蜥蜴不敢靠近。

爆米花还燃着火星,打在身上有点疼,叶修把蓝河拉到伞下躲着大声问:“怎样,吃饱了吗?”

“哪里来得及!”蓝河剑术实在比他差太多,趁机会扭头一看,对方手里已经只有半个鸭脖子了。

“你到底出来干嘛的!”蓝河心想难道是平时饿到叶笑笑他才冒险出来偷吃别人家粮?这不能啊,一顿饭三碗米饭,倒进王水里还能消化半天呢。这时叶修突然揽他推到一侧:“小心!”

小院的老树穿着张牙舞爪的火衣摔倒,把他们困在无处可逃的火海,从四周传来凄惨地嚎叫,安全的空地越来越窄小,与怪物们形成紧张对峙。他们这回真的逼到绝境……蓝河紧张地吃了一口鸭肉。

 

“几位,暂且停下,听老朽一言可好。”

 

燃烧的声音突然没了,哀嚎声也没了,两人四处寻找是哪位救星出现,连叶修也没辨清声音从何而来。

只是一直在发射爆米花的玉米棒停止了迸击,从门口一直到身后的倒塌房屋,茂盛如林的火焰连续熄灭,两三米高的赤红橙黄缩回壳中,夜空里低矮的浓烟消散,烧焦的黑色木头上仅仅冒着一缕青烟,未凉的热空气告诉他俩这里曾经发生的都不是错觉。

门口立着两个人,蓝河认得其中一个是衙门里的师爷,另一个是从未见过的小脸老头,他穿着红色坎肩睁大眼看着他们,手里提着木棒——是更夫。

师爷轻捋胡须,撩起衣角跨过破碎的遗迹,面前一只红鱼匐在房角,口中咯拉咯拉,师爷为难地问身后更夫:“这是……?”

“你知你是想亲自试试这人,”老头声音干瘪,他对着那只鱼说:“但黎明未到,你不该出现。”

于是那鱼发声了,它的叹息像山川移动的长啸,惹得万物震颤,组成身躯的灯笼烛火闪烁不定。随后灵活地摆动鱼鳍翻身游到叶修旁边,他认得,这是今天能看穿自己隐匿位置、又不会喷射黑色虫鸟的那只,红鱼对着叶修不可思议地眨了下眼睛,之后蹭着众人的头皮,顽皮地一头扎入了黑夜的深水,如盐化入水中再不能见。

 

“两位受惊。”师爷冲他们致歉:“神明的游戏,在下也参不透。”

叶修把伞抗在肩上:“我还以为,终于能有个人可以好好问清楚了。”

师爷笑道:“我只是个普通人。只能同你讲清楚我众凡人所知道的这一切。”

“您先等一下。”叶修转头问蓝河:“你嫌我瞒着你,我嫌你瞒着我,现在咱俩扯平了。”

“啊?”蓝河刚撕下一块鸭肉来想转为观看解说的模式,叶修的突然转火让他没有准备,圆乎乎的眼睛望着他,想方设法辩解:“我不告诉你是真的不懂这些呀,你瞒着我,你、你,你就是……”你了半天蓝河也找不到词了,直被叶修的眼神揶揄着难受,急了顿时开口就说:“你就是品质问题!”

“哎你这个人还挺会狡辩的你发觉了吗,事到如今居然给我扣帽子……”

“二位、二位,”师爷急出汗来:“先听我说行吗。”

蓝河把撕下来的肉顺手塞进叶修的嘴里不让他说话。

师爷舒了口气,眼神飘远:“那么,就从十年前开始……”

“肿么要从辣么久……唔……”叶修语音不清地刚想反驳,又被喂了一只鸭头。

 

十年前,神之领域大陆开始陆续出现灵兽,各地陷入寻找立国锭抢占先机的局势里,一时王与王争竞国与国攻打,只有胜利的一方会得到风调雨顺的祝福,一年可享平安丰收。但天下人都不知道的另一件事是:神明也从此离开了这片土地。

人越来越强大,可以保护自己,就算不能通晓万物之源理,也可按照自己的方法让百物相互作用生息繁衍。

于是神明才创造凶猛灵兽,其勇且智者,可以将之击杀取心为国。仙子们回到仙宫,仙兽退守不周山外最后关卡蓝溪城,但八年前小城突发瘟疫,满街死伤,无药无医。

“那天我发现了半块立国锭。”师爷对着叶修说:“我儿子儿媳已经暴毙,徒留一个染疾的孙儿,我上山采药前在庙内烧香,趴下时刚好看到龛底一角金色。”

“药王庙。”叶修也回忆起当初与友人一起藏起圣物的地点。

师爷赞同地点点头:“现在方知是你猎来的,当时我只想着拿去换药。但金块硕大,我想先偷偷藏去山上。直到走进林间却见一只雪白山羊,开口可说人语,它称此物可于仙鬼立约,令已死之人回魂。”

叶修说道:“神之领域之所以会有众国对战,其一是因为得胜国百姓可享疫病尽除的福佑,回魂却没听说过,不知你们立下何种约定?”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红坎肩的小老头终于出声,仍旧是字字如木棍敲击。他慢慢走来背手立在黑暗里,看着浮于空中的红鱼,蛰伏在地表的蜘蛛和蜥蜴,停在逐渐冷却木栏上的乌鸦。

叶修不置可否,蓝河却怕是惊动谁,小声地说:“他们是死去的人。”

 

这里是三界汇通之地,半块立国锭无法医治病症,却是唯一神明留下可以与人类之外的存在者沟通的圣物。白日里,将活人的时间和仙兽的法力赋予死人,求得三类同生。夜里,死者的灵魂在烛火中飘荡,只有打开门的那一刻次连接与圣物契约,以唤名为媒,灵魂回到本体。仙兽则自愿隐藏了原本的形状,把凡人囚禁在梦境,又将契约者一小部分的生命剥离出来,供给第二天的死者使用。

“全城的人都立了契子?”

“蓝溪城的原住民而已。”师爷对叶修笑:“能见到自己的一家人,纵使活得少些,又有什么可惜。”

 

“上古神祇远,吾独爱人间——”

老更夫拖了长腔,他仰头看着蜜色月亮,仙宫在那上面吗,故事里的梧桐树和仙女呢,天界将军的爱也不能打动她。不周山是连接人界与仙境的唯一通道,蓝溪城已是最后的神话。

百姓对流动商人和外住民三缄其口,所有人把宵禁当做本地律法,蓝河也是其中之一。他三年前来到小城懵懂遵守着别人的习惯,几年里发现了更多不同寻常与奇异之处,只是他天性善良又喜欢思考,虽然腹中满是疑问但仍然坚信着眼睛所看到的这座城:那要跟他说媒的大姐,卖烧饼的大哥,给他送过野菜的丫头,就算是此刻知道真相也无法认为死者们是逗留此地苟且偷生……没有,他们热爱生活。

三年里他们一起上工,一起吃过饭,吃过他们种养的蔬菜和猪肉,万分感谢地接收过逢年过节送给自己的好酒,穿过邻居家大娘缝补过的衣衫,他从没分清过谁是活人死人,现在有什么感觉?他觉得他们像正常人一样奉献自己的力量。死人在偷走活人的时间?没有,活人和死人在互相馈赠。反倒感觉他们如长出两倍的手,两倍的腿,他们的命数加在一起才是一个人,但他们的力量加在一起却是两个人,蓝溪城用一倍的时间跑着两倍的路,他们翻过了两倍高的山,这不起眼的小城,能容纳所有人的小城,宽容的小城。

 

“但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叶修问他们。

“背叛。”黑暗中,一只发光的白羊来到他们身边,它从梦中而来,声音好似铃铛回响。

蓝河见到便呼:“白泽!”

叶修也好奇地打量它:“白泽?你的鹰翼呢。”

“将军,你的骏马呢。”

叶修呵呵了一下,偷瞟一眼蓝河。

“将军?”蓝河呆呆看他:“慢着,其他解释停一停,什么将军?”

叶修挠了挠头,颇有点为难的感觉:“我也是不想把你拉下水,但方姐拉架的时候说得对,我不可能把话憋一辈子,总要坦诚相见。”

 

现在就是个好时候,虽无花却月下,又值神鬼一同作证红烛闪闪,他转过身,表情严肃地对蓝河说:“其实,我是叶修。”

 

蓝河眨眨眼睛,看着白泽与更夫,又看了眼师爷,不解地问叶修:“叶修是谁啊?”


“哎呀,玩脱了,重来!”叶修大叫着揉揉脸重新背过身去,一抹头发再转回来对蓝河含情脉脉:“其实,我是叶秋。”


“……我不信你了。”

“有你这么浪费感情的吗。”


十七、

 

说起背叛的事情,最开始却是源于公平与托付。

“我们把圣物交给不在三界中的另一个人。”白羊嘴巴未张,声音先传出来:“不生,不死,不成仙,不成魔,生自蒙昧虚无的初始,不介入任何争端。于是我们选择了混沌,开天辟地后仅存的一缕虚实未定,只能是他。”

“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们来到蓝溪城后,约定不插手任何人间之事。但疫病爆发,眼看将沦落为空城而于心不忍,立约转交圣物后,混沌也与我们一起化为人形进入蓝溪城,他吸收情感,不再无欲无求,但谁也不料他突起异心要将蓝溪城纳为己物,不论是生者死者还是我等仙兽,都会被永远拘禁听他号令。”

叶修看了眼蓝河问白泽:“现在拿到立国锭的是他们翰墨洒的老主顾,莫非混沌就是昆三水员外?”

蓝河更惊讶,他多次亲自接待过这位客人,从没发现有何端倪:“他竟然不是人?”

 

“万物有终结,此地终究会回归为你们的纯粹居所,再者,此块立国锭本是叶将军所猎,我算定八年后他来取回,此时也正是续命术的最大年限,不然便会伤及魂魄打破阴阳轮回。蓝溪城三界一约,本就定为八年。在最后关头,混沌却按捺不住要封锁圣物。我等术法已用于维持生死平衡,不足力气与它相抗消耗。”

身为吉兽的白泽也无暇伸展鹰羽,只以平凡的山羊现身,它缓缓朝叶修走两步,蹄子敲击在地面似有流水回响:“叶将军,你猎的猛虎是这世上第一头灵兽,我曾见神将天工在众仙子面前用鲜血化为那只金刚剑虎,你打败了它,你是第一个被承认的王。”

 

不知何时,那些黑色的虫鸟化为了重重人影立在周围几圈,让叶修想起他骑在马上赶路时,每次回头看都会远去一些的山峦,其中有个山峰长得像张大宝的健壮身影,他们个个无声无息,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叶修搓搓冰凉的鼻子嘴巴:“咳,当着这么多人面夸我,多不好意思。”

蓝河怀疑地问:“你还会不好意思吗?”

“感受到这么大的差距,别人会不好意思。”

蓝河一言不发抱着熏鸭肉要走,叶修赶紧把他拉住,攥着手不放。

 

白羊装作没看到继续说:“圣物是赐予‘人’的,且与叶将军有更深刻的关系,你的武器进入立国锭周围三丈内便有共鸣,混沌立刻察觉。但从你功夫来看,已是与混沌争夺圣物的最好人选。”

“难道这条红鱼一直追杀我,就是为了试探我的速度能不能逃得开昆员外?”

“不尽然。”白泽答道:“你也确实违背了宵禁令。若死者灵魂任意游荡地府就会干涉,红鱼灯烛便是用掩藏他们踪迹的器皿。”

师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补充说:“您有所不知,蓝溪城之前来过几个捉鬼道士,他们想夜间戳破这城真相,我们只好令红鱼防备着所有夜间出门的人。只有当国外使节必须夜巡时,我与更夫才会共同解印,使红鱼的结界避开那人。”

如此精心精意保护一个小城,叶修为他们的缜密考量暗自佩服。这就是陈夜辉的兵队不会与红鱼照面的原因,也幸亏这种力量,他迄今为止还没跟这位老部下有过交手。

“我已了解缘由和各位的心意。”叶修说:“既然时间紧迫,那谈一下员外府吧,你们谁去过?我需要知道他们的人员和地形。”

“吾知一二。”

一边不说话的小脸更夫直勾勾的眼神,他声音洪亮,扩散在夜里没有任何阻拦:“吾左眼见屈右眼见冤——吾能察清白公廉者——”

叶修挠头苦笑:“那我可是个嘉世的大坏人,您是?”

 

“吾为夜游神——”

夜游神扭了一下脖子看着他:“吾倒是听见五百里余外,一队人马趁月色奔来蓝溪城——恐怕正是令叶将蒙冤的始作俑者。”

不管他是谁了,叶修觉得这定位能力太好用了,要是能便携就更好了。

“我会先尽量引开昆员外,然后拿东西跑路,这时需要有人来牵制住他。”

“吾众所余能力虽微,也可各处做照应。”

他们讨论防范与细节,甚至忘了是在越来越冷的屋外,师爷有点冻着了,说起话来鼻音很重,白泽声音飘渺梦幻,夜游神声音钝重如木,蓝河咬咬下唇突然扶住叶修的肩膀:“那个,我可以跟你一起。”

他们看着他。

“别忘了,我会去他府上送宝匣,那个时候有机会接触到圣物,可以作为内应。”

“你还年轻,混沌能力未知困难重重。”师爷皱着眉头,“我见不得让你这样的孩子去冒险。”

“好。”叶修却答应了:“我确实需要你。”

师爷叹了口气:“哎,我是要挑一队猎户给叶将军的。”

“没关系,他很强。”

叶修这句话在蓝河听来意外极了,他抬头想看清对方表情,两人被红鱼的千百灯烛映得明晃晃,眼睛里全是那些灵魂散发的光,蓝溪城的千百亡灵注视他们,梦中的凡人和打盹的仙兽注视他们,他们两人也互相看着——直到双双被风激得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擦鼻涕。

师爷赶紧拢手欠身说道:“唯恐两位身染伤寒,不如今夜就谈到这里,我们改日再议。”

白泽渐渐退隐梦境:“不错,叶将军明日还有应付。不过放心,蓝溪城会帮你……”

夜游神则干脆地抓起手中木棒,“咚”地一敲……

景象恢复了。

 

两人站在干净的院子找了找东西南北,发现已经离家很远。各自揣着手往回走,肩并着肩看向天空,雾气已经掠去,显出瑰丽的星河。叶修突然发现,他虽然已经习惯独闯夜路,但有人一起走总是暖和很多。

 

“其实我一点也不强,你是在安慰我吧。”蓝河想了很久,还是说出口。

“真的。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厉害……虽然比我是差远了。”

“嘲讽话憋很久了吧!”

“不要诽谤我,我憋很久的话明明是‘谢谢你’。”

 

红鱼不在,这会儿黑灯瞎火的,一等星再亮也使不上力,蓝河想再看叶修的表情也看不真切,是认真的呢,还是不认真的呢,叶修又说:“谢谢你帮助我,谢谢你保护我。”

蓝河缩起了脖子,沉默地盯着地面,半晌才答:“谢、谢什么……举手之劳……”

青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嘟囔着:“那我以后,得称呼你什么啊。”

“笑笑哥不是挺好的吗。”

“笑笑?”

“河河。”

蓝河后牙一酸立刻投降:“不行!”

叶修戳戳他:“你怀里一直抱着什么啊。”

“哦,那半只鸭子我没舍得吃明早做粥……咦!鸭子呢!”

结界被夜游神撤消,到手的鸭子飞了。他俩感到很饥饿,就像刚才没吃过夜宵一样。

蓝河一摸兜,二十文钱还没回来。

赔本买卖!

 

十八、

 

推开家门,特有的温度和味道让刚刚还无知觉的神经顿时酸痛起来,两人耐着困意熬了碗姜汤喝下,手脚随着滚烫的辛辣甜汁渐渐暖和,扔下碗筷就踉踉跄跄奔到卧房里。

“前几夜,你出来很多次了吗?”蓝河解着外袍问。

“也没很多,上回吃了亏,没敢轻易出门。”

“哎?”蓝河看他叠了棉袄压在被子上要钻进被窝,赶紧两步上来扯开他衣服:“你受伤了?给我看看。”

叶修马上受惊地挣扎着:“夫君你这是干什么!奴家今日身子不便,莫要强迫我!”

到底是被对方扒开一个角,蓝河停了动作倒吸口气,“怎么伤口这么多……”

男主角悲怆地掩了衣服,含着泪花慢慢倒下:“奴家的秘密都被夫君窥去了,奴家没有清白了……”

“叶笑笑。”蓝河正经地跟他说:“叶修。”

“小蓝,忆苦思甜就没意思了啊。我耐抗力跟你们不是一个水平。”

“你一定能成功。”蓝河坚定地说,“你一定能做到。”

叶修看了他一会,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他头上揉了揉:“哦,你怎么知道?”

蓝河蹲跪在软和的地铺上,披头散发的,被他一胡乱一摸连眼睛都挡住了:“嗯,我是觉得,你的努力,应该值得更好的未来。”

明亮的,被更多人理解的,称赞的未来。

他收了手掌抓起蓝河一把刘海推到脑袋顶上去,露出青年一片干净额头和双眼,叶修半阖眼睛,带着极重倦意的声音:“原来一人知我不恨天下,是这种感觉。”

这么多年事情看开鲜有抱怨,也仍有力量去了解心结,他此刻体会到的是轻松与被信任,感觉自己像只沙滩上的大海螺,经久不息的潮音在胸中回想,海风温暖,带来无数透明的水帆,卸下重甲,将他扬入蔚蓝的洋流里。

“夫君可要跟奴家同床共枕?”

“……我这就把姜汤吐你身上。”

 

第二天好像所有人都迟到了。大家在路上打着呵欠上工,蓝河揉着眼睛来到店铺,见三辆熟悉的镖车正停在门口。

“嗯,彭叔?今天是什么日子就来了?”

蓝河招呼一声正要上前去看,从车里一撩帘子出来个漂亮姑娘,一见他就喊:“蓝哥!”

蓝河心里“咯噔”了一下,也欠欠身问候道:“彭小妹……”

 

彭小妹,蓝河初恋,方氏本想说媒撮合的一对儿,可紧接着她就发现蓝河已经偷偷成亲,还差点闹出当众家暴的传闻。经过昨晚的事又知之前的成亲是假单身是真,可一个将要去涉险的男人……这不是对别人姑娘不负责么。方氏从今天起床,就在琢磨着到底要不要再接再厉牵这条红线。

“我看行,有个姑娘在家等着自己回来,小伙子干起事来也有劲。”许大娘发表意见,她们几个女人围在一起洗衣服,顺便讨论天下大事,操着联合国秘书的心。

“不行!”王二丫头反驳:“‘打完这一次,我就回老家结婚’什么的,这种话听起来就像遗言!”

“哎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她妈用棒槌敲了一下她:“我是觉得,在这之前就应该成个亲,排场不用太大,多来点街坊放炮仗冲冲喜气!”

“对啊,热闹热闹也算是给他们助威。”

“染坊那边扯上几丈红布,门上路上一铺,好看着呢。”

王二丫头嘟嘟囔囔:“对,再让书生画个成亲彩画,让蓝哥放怀里,打仗的时候就摸出来看一眼,行呗,这旗立得更稳了。”

成熟的中年妇女们直接略过了她,继续商量:“叶将军在嘉世没成家?”

“应该没吧。”

“不如,咱们再给叶将军也寻个大夫人?!”

“快拉倒吧!”王二丫头一下站起来,把衣服朝盆里一扔溅出水花,“你们看见昨天小蓝哥跟叶将军握着的手了吗!”

 

王二丫头,果然好眼力,看好你哦。

 

她们在这边谈论的什么蓝河都不知道,他看着彭小妹突然到访直觉里感到大事不好。因为翰墨洒贵重文玩器鼎正是由他们镖局运送而来,这还不到每月供应的日子,怎么就如此急躁了?

彭小妹大眼睛粗麻花辫儿,微草国人。这会儿姑娘看他疑惑倒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再过几日就到了年根,我们留在家里半个多月不出镖,所以提前来了。”

“原来如此,但你们早来掌柜可曾知道?”

“无巧不成书,”女孩笑道:“掌柜去寻象牙的路上我们遇见了,是一同回来的。”

“那象牙呢?”

“这里呀,”女孩把手里提着的盒子打开:“我们正好带来一批货,掌柜说的匣子明天就能完成,你们也好早点得了赏头早点歇假。蓝哥说过今年要回蓝国的吧?”

“我……是说过。”蓝河脑子不在这里,他得赶紧回去告诉叶修和师爷,还没商量出对策,就全乱了套。

“那我们在蓝溪城歇上几日,就载蓝哥顺路回去可好?”

“这……”

这种事放在以前都是迫不及待的邀请,所以蓝河连怎么应付彭小妹都没想过。正在犹豫之间,从背后的街上起了纷争,大量马匹的蹄铁和人的叫嚷传来,如黑色的旋风:“闪开闪开!嘉世钦差奉命办案!”

来的是嘉世的兵队,城中百姓四散躲避,鸡狗乱跳,骏马踩翻猪笼米桶,惹得一片狼藉。彭小妹的眼神轻蔑起来:“怯,嘉世,也就在这地方还能撑撑架子。”

她盯着马队跑过,丛丛黑色长旗里藏着一人,她顿时裂开了嘴笑:“哟,刘皓还算得上是个人物吗。就他那样的,我们国家三岁娃娃都知道他那面相一副狼子野心。”

蓝河想你们国王的爱好真是民间普及率很高啊。

彭小妹一甩辫子恢复了之前的笑脸,她把装着象牙料的箱子递给蓝河:“那蓝哥,我有事先走了啊。你先把东西拿进去吧!”

“哎,好,好……”

蓝河想赶紧放下东西去找人,去库房的路上看见连夜赶工的几个师傅学徒躺在横着的椅子里小睡,他们通宵整晚,应该已经打磨好木材确定了花纹,连环锁拼装复杂需要用整天的时间进行,每件匣子都有不同的解法,功夫不外传,未完工之前的屋子也不能随意进入,这都是道上的规矩,手艺人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他正匆匆忙忙地走,却突然发现一个人影在屋子里一晃。蓝河本能反应一低头,心里想着会不会是外人不小心进来,又或者是来偷学技艺的,他躲在窗口旁边,小心地找了个缝隙往里看。


是掌柜。

他拿起匣子反复转着看了看,然后回头瞧了一眼正在熟睡打呼的师傅,轻轻坐下来,开始用松香黏贴什么东西。

蓝河抱着象牙,他突然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另一边的街道上,彭小妹穿过集市,来到万老板开的药铺里。

“欢、欢迎光临。”老板满脸堆笑,“姑、姑娘是想,看病呀,还,还是抓药呀?”

彭小妹从怀中掏出一信,交给万老板:“之前已经有大夫开了方子,奈何路上店小药少总抓不齐,病情拖延风寒愈重,还多有劳万老板了。”

万老板摸了信翻过来一看,上面盖的正是微草国的青隼绿印。


万老板一笑:“哎这、这药方,在下一定去给您抓、抓,啊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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