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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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敌我监视报告《Nothing on you》

敌台监听报告(周黄)的番外 * 

敌我监视报告


零、

 

全Y市数这条路最破烂,大坑小坑裂缝不断,颠簸中他们俩一路无话。

叶修开着车,蓝河双手被拷在副驾驶上,生气又无法反抗。半小时前,他去拿黄少天放在自动贩卖机里的纸条接任务,叶修半路杀出把他塞进车里。现在蓝河只能无奈地看着窗外疯狂倒退的景色,心事重重。车内广播从市政新闻放到了夫妻对砍,从土豪撞人放到了流行歌曲,也不知是哪个版本的洋葱,悲痛的唱着“你是我心底最压抑最深处的秘密”。

 

“别那么见外啊,咱俩都那么熟了。”到底是叶修先开了口。

蓝河觉得这句话格外锐利刺耳,强迫他回想过去。

“是我不对。”蓝河放低了声音主动承认错误,“我预料过很多情形。想过有一天会被发现,但你应该可以理解我的处境。别人也许都不能理解,但你……”

“啊?我没听错吧,”叶修从烟盒里抖出一支来点上:“我能理解跟我会放过你这不是一码事儿吧。”

“那你想怎么样啊?”蓝河也有点生气,他把头靠在胳膊上,“那个时候的我能怎么办,我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叶修短促地笑,“为了帮什么推却不了的大人物监控我?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为了混口饭吃?”

“你,你怎么……!”

蓝河觉得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那是他的工作呀?

 

叶修在被警局停职的两年里,帮着一些偷偷上门请教的后辈和需要协力的同事出了不少主意,但跟同僚们的态度相反,领导对他的压力在无形之中渗透着,怀疑,不安,警惕,甚至暗自使用了蓝河这个一直没浮上水面的CI跟他成了三个月的短邻居。

蓝河忠诚度高,有一定经验,四组黄少天的专用跑腿儿工。高层中也才只有一两人知道他的存在,然后这一两人,就把蓝河安排住在了叶修家的旁边,要他时刻密切注意对方举动。

 

“我希望这件事情,你连黄少天也不要知会。”

命令来得突然,对方是突然出现在韩国料理店的神秘人,他毫无表情,把自己定位成终结者,连话语也似乎拥有至高权:“我看过你从小到大的全部档案,周围人对你的性格评价很高,而且四年前你也考过警校吧。”

从四年前就停止使用真名,在那以后也没告诉过任何人,蓝河考虑到这人刚才出示的证件,只有低了低头表示承认:“是的。”

“很有毅力啊,虽然失败却一直不放弃,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对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交给他:“请看一下吧。”

蓝河打开,对着里面的名字地址愣了好一会,“这……叶修不是……”

“对,”那人斩钉截铁地说,“还是那个比喻,所有人都是一枚硬币,所有的硬币都有两面性,你的任务就是找出他隐藏在背后的那一面……成为我们敌人的那一面,他在何时改变,是什么让他背离道路,就是你所坚持的这条道路。把所有你能查到的事情告诉我们。”对方戴着墨镜,蓝河看见自己变形的倒影映在其中,显得格外狭窄、局促。那人不打算再留他思考时间,看了眼手表后快速地问:“有信心做好吧?”

蓝河问:“有证据证明他做了这些吗。”

那人说:“就是让你找到证据。”

蓝河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干脆地答应:“是。”

 

他已经习惯转换各种身份了,也习惯接受上级的各种指派理由,更习惯把话留在心里一个人思考。昔日刑警大队的一把手为何沦落到要自己来做监视的程度?这可真是个标准的知音体小说。那些混在官方传说和私下密报里的真相,那把被河神拿在手中却不属于自己的黄金之斧,真和假编织在一起,他得抛弃一切条件让自己分辨……

因为他始终无法接受那个把自己吸引到这条道路来的人,却先一步背叛的事实。

 

蓝河看着神秘人离开韩国料理店乘车而去,拍拍自己的脸,抓紧时间打点了一下其他差事,便准备搬到约定的公寓里来。

 

一、

 

女房东领他开门做房屋检查的时候,旁边屋子里的狗汪汪直叫。一见蓝河被这噪音惹得皱眉头,房东赶紧捶了邻居的大门,她脑袋后的大马尾甩来甩去:“叶先生!叶先生!说好的这里不准养狗呢整天拿我话当耳旁风!你怎么又忘了!”

然后她回头挺不好意思地对蓝河说:“你别嫌烦,他也不是一直养的,就路边别人扔了的或者跑丢了快饿死的狗,就领回来洗洗喂喂。人倒是不坏。”

 

他在做着这样的事。蓝河想,他不在警局的时候,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你跟谁在夸我呢!”叶修刚好开门,出来就碰见房东落下最后一句话。

“夸你个头!租房子的时候怎么说的!没收你的水电费你别得寸进尺啊!”

“这真是个人吃人的社会。”叶修感叹着,从地上捞起一个白乎乎的大毛球塞进了房东怀里。“好吧陈老板,我决心服从命令。您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帮我扔了。”

陈果低头一看,怀里是个豆豆着眼的小萨摩耶,冲她歪头一乐,伸出小红舌头哈斯哈斯地喘气。

“这、这这、这…………”陈果的心都被萌得融化了。

趁着这空挡,蓝河赶紧跟叶修打招呼:“你好,我是今天刚搬过来的。以后请多关照了。”

“好说好说,”叶修举起手来招呼一下:“我也请你关照关照。”

在那个异地打工者占了70%的陈旧老楼,世界渺小的转角,他们第一次仓促相见。在两人的印象里,对方都只是个面目模糊的符号。

 

 

二、

 

 

有了这么一个开场做引子,接下来的第二天下午,蓝河就敲门关照他去了。

听隔音效果不怎么好的屋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应答,叶修夹着他那双蓝色大拖鞋磨蹭着地板由远到近,打开门后眯着眼看了好久。

“你好叶先生,”蓝河被盯得有点发毛:“我是昨天搬来的蓝河。”

“哦哦,是你。”叶修笑了笑挠挠头发,侧过身子把他让进来。“刚睡醒人有点迟钝。”

“呃您在睡觉吗,打扰了……”

“别见外啊。”

屋里一座老式落地钟,金属振子发出喧宾夺主的摆动声。刚到下午五点,钟内砰砰地打起锣来,说话要靠的很近才能听到。

“老板娘以前家里的,”叶修解释着:“舍不得扔就堆我这儿了。”

 

像“老掉牙·忍不下去”展示厅,除了样式古板的座钟,还有年久失修掉了一个门的书柜,用现在市面上很难见到的雾花玻璃挡了挡,占领最大面积的红色木桌,抽屉把手还被掰断了。这个仿佛只能让一个成年人蜷缩起来才住得下的一室一厅,用蜡黄而陈旧的面色环绕着蓝河。他所见之处堆得全是书本、复印纸、地图、笔记,连床底下也塞得满满当当,在平地上摞了一堆又一堆,只留狭窄的过道,如果不小心很可能会摔一跤。空气中弥漫出来草木烧焦的味道,让人产生正在燃烧大火的错觉。蓝河看着叶修抽出一根烟点燃……突然有点担心安全问题。

“最近朋友让我帮着查点儿东西,弄得乱七八糟一直没来得及收拾。”叶修把凳子清理出来,转手将碍事的案宗扔在墙角。“你先坐这儿吧。”

“别忙啦,”蓝河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也没什么要紧,学校旁边有卖樱桃的。我看挺新鲜就多买了几斤送你。”

倒不是故意找了这么个缘由,中午他路过天桥,那个时常见到的瘦黑老人又拉着他亲手做的地板车站在桥下守摊,天气闷热,樱桃的卖相比不过超市好看。蓝河见老人越发有中暑的迹象,便上去买了剩余的水果让他回家。

 

“谢谢,”叶修接过来,随即又犯难地说:“不过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呃,可以分给同事?”

“失业人员有什么同事,你等我洗一把一块的。”

 

叶修提着袋子转身去厨房,水管打开稀里哗啦。蓝河马上站起来,在屋里快速而慎重地走动观察,而后被一面用衣架遮挡住一小半的墙吸引了注意。

户型不算好的房间里,只有那面墙,被从凉台上射过来的夕阳照亮。半个国家的地图,Y市放大的交通图,订在墙上的死者现场照片,写在黄色不干胶上的数据,黑色记号笔画出的重点范围,红线纵横交错。这个人,离开那个位置快一年也在坚持吗。刚才那注视自己的目光,并不是带着睡起的倦意,分明是睡起的警惕。他看不见河神在河中拿起的是什么颜色的斧头,只是拿起手机对着墙壁按下快门。

 

“来了。”叶修端着盆快步走来,拾了一个放在嘴里。“不错啊,看着小,尝着挺甜的。”

蓝河规矩地坐在原位:“你也一个人住?”

“是啊。”

“自己开火吗?”

“不啊,跟着房东吃。”

“跟房东?”蓝河略惊讶,没想两个人还有这层关系。

“嗯,她楼下开饭馆的。之前她家里有个事儿我帮了帮忙。现在她就管我口饭吃。”

不好直接问发生了什么,蓝河琢磨着说:“那你,现在正在找新工作吗?”

“恐怕不行呢……按理说审查期内我不能干任何事。”叶修把点燃的烟放在水杯口上,填了一嘴樱桃,囫囵嚼着说,“以前刑警,出了点儿状况。你呢。”

“我在Y大读研一,从G市考过来的。”

“哎真有文化,我后来上班才混了个成人高考。”

 

这种事蓝河却不知道,他们聊着跳跃的话题,蓝河在了解和试探这个总在圈内话题中盛行的传奇人物,而叶修看起来和气又知无不言,甚至在谈话的最后发出邀请:“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老板娘那里蹭饭,她会给房客打折的。”

蓝河轻松地答应,从盆里夹了颗粉红色的樱桃咬开,嘴唇立刻被染色了。这颜色不安分地跳跃着,跟西晒的阳光一起,把这个看起来柔和的青年,用过度的语言形容成鬼鬼祟祟的小坏蛋。

 

叶修看着内屋房口被碰斜了的书本。心想,不做死就不会死,为什么你不明白。

 

三、

 

勤勉的卧底今天也在执行任务中。

 

几天以来,蓝河终于摸清了叶修毫无规律可言的作息规律,那就是睡到自然醒,困了自然睡。这不由得让他想起一种喜欢在泥里打滚儿的农村家养动物。

 

“你是不是胖了。”

饭馆里,陈果用轻蔑的目光审视着叶修,“感觉比刚见你的时候脸圆了,肚子也起来了。”

叶修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叹:“我就喜欢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不然怎么体现幸福感和社会进步,来包子,盛个汤。”

“是!老大!”一个手臂上纹着青龙的长发青年稳稳地在大锅里倒出一碗紫菜汤,毕恭毕敬端在他跟前,又瞪了眼旁边默不作声的蓝河,粗声粗气地说:“你自己盛!”

蓝河一口饭刚咽到嗓子眼,听见这句话顿时卡住咳嗽个不停。怎么服务员还带负责吓唬客人呢,他擦了擦眼泪看见叶修把刚喝两口的汤送到自己嘴边:“来来,顺顺气。”

他接过来猛灌半碗,咳嗽止住了,又递回给叶修。

叶修喝了两口。

蓝河觉得嗓子还是不舒服,又端过来喝了两口。

叶修喝了底儿。

然后就吃完了。

 

正在拿着计算器算账的陈果不乐意了:“干嘛呢,你说说你俩寒碜不寒碜呀,我这是个饭馆啊还能让人吃不上饭吗。唐柔,你看看后边还有什么菜。”

“也没剩下什么啦。”唐柔端来一盘黄瓜海蜇过来坐下,又晃了晃另一只手里两百多页的数独,遗憾地对叶修说:“做完了。”

“这么快,才几天。”

“没难度啊,还不如看公务员考试题呢。”

 

这家房东开的地方风味饭馆里有两位性格完全不搭调的雇工,蓝河在报告里写道,一个是怎么看都像大家闺秀的女招待,一个是怎么看都像街头流氓的服务生,聊天中谈及的知识储备与人生经历也丝毫不同。为什么会在万千轨道中选择同一个小站停下呢。

蓝河细细嚼着米粒,看唐柔收拾碗筷,包荣兴拿着拖把龙飞凤舞地拖地,不时被陈果喝斥着安稳一点。叶修畅快地扒饭,葱姜蒜末也一点儿不落地都吃掉。

他不挑食。蓝河想,但这条应该不用放在记录里。

 

两人吃过晚饭已是日暮西垂纭黛万千,叶修付完帐问了陈果八次我真的变胖了吗。

“真的,我人老实,你再问我我也编不出瞎话来。”陈果应付地说:“猪秋天才长膘,你连三伏天都熬不过去。”

“拿人家手短,吃人家饭嘴短,都数落到这份上太不能忍了。蓝啊,走,陪哥练练去。哥以前可是小瓜子脸的。”叶修扯着蓝河要去附近街心公园饭后百步走。

“多久以前?”

“十年前。”

蓝河翻了个白眼,心想十年以前我还是娃娃脸呢!公园的林荫道石凳上有人吹横笛,音调曲折婉转欢快流利,天空分成了十几层颜色,在靠近地表建筑的上方想用泡沫堆积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白色波纹线,那是残存的太阳的余光,它在地平线下尽最后一力注视着这两个人,像有预知能力般心怀忐忑……

果然,行到一处人少的地方,突然间叶修发力,踢出右脚绊住蓝河左腿,拧了肩膀就要把他摔在地上。蓝河好在受过一点训练,反应能力比普通人稍快一些,快要倒地的时候他用手掌撑住地面,腰一使力,双腿朝叶修踢过去。结果对方头一闪,借着他的力量,抱住伸来的腿向旁边一折……

“啊——!!”

剧痛。

蓝河侧趴在草地里,觉得好像膝盖骨头要碎了,这人到底要干嘛?!口里的“练练”是指这种程度的对抗吗。眨眼之间蓝河决定先跟他硬碰硬再说,立刻用另一只腿撑起,从下而上打出快拳要去袭击叶修的腹部,结果对方双手交叉一挡,又是一个借力,抓着蓝河的手腕绕了一圈,一脚踢向膝盖窝……就把他彻底撩趴在地上了。

叶修拍拍手叹口气:“我看你这骨骼没有练习拳法的资质啊,白瞎一身好皮囊。”

蓝河在草丛滚了半周,啃了一嘴荠菜。觉得腰也拧着了,像羊汤撒了胡椒面似的火辣辣疼,丁香花被二人推搡间掉了一地花瓣撒在他身上,落在发间里。

“我去你……大爷……”

“体力不行了,锻炼一下脑力吧。”叶修把唐柔用三天做完的数独书扔给他,“我看你三光聚顶文曲星下凡必成大事,出人头地指日可待,看好你哦。”

“你别看好我,别看我……”蓝河努力爬起来,坐在地上伸了伸腿。他搞不懂叶修在做什么,是他发现了什么?是他想试探什么?

 

不知何时旁边溜过来一只毛发打着结的棕色泰迪犬,明明小动物自己一幅可怜样子,它却看蓝河比自己更可怜,凑过来舔了舔他胳膊。

“走开啦!”蓝河把它轰走,用手推到一边。泰迪只能可怜兮兮站在不远处看他。

叶修摇摇头:“给你开个玩笑嘛,怎么对待小动物这么残忍。”

有没有自觉!极度爱面子的蓝河瘸着腿站起来,对他严肃地说:“叶先生,以后请不要做这么出格的事!”

然后他艰难地转过身,扶着树干和灯柱一蹦一拐地跳着走了,更多的丁香被平衡不定的身影蹭落,蔓延一路跟他毫不相称的香气。

 

泰迪的嗓子发出失落的呜鸣,像晨鸟一样尖锐,叶修软软地挠着它的下巴问:

 

“怎么办,生气了。会跑掉吗?”

 

流浪者泰迪拼命舔他的大拇指,以示忠心。

 

 

四、

 

蓝河高中后就没上学了,只是为了伪装各种身份而积累了乱七八糟的常识和零散的专业内容。白天去另外的地方成为另外的人,晚上再回来完成这份额外的作业。

活得艰难吗。可谁不是呢。

曾经也有同行问他关于自己的问题:有时候会感觉你不是你自己吗?是装扮成为的某个角色,哦,不一定是个为了跟涉罪人员搭上话而变成的鲜明坏人或者心狠手辣的主儿,也许是个热心肠,也许是个小迷糊,然后久了,就渐渐忘记本来的面貌?

蓝河常年在酒吧上班,问这话的时候他还要兼顾一家软件公司的销售,获取他们的真实服务对象列表。他听了朋友的话迷茫过,但是他觉得自己还在思考,思考时,自己就是自己。他还有所追求,那个固执的梦想,他还想坚持一下。

黑夜固然迷茫,但抬头看天的时候,那颗明亮的星星会让自己清醒。

 

膝盖依旧很痛,至少也是韧带拉伤的级别,蓝河的计划完全被打乱。而那天气呼呼回来后,发现手里居然还拿着叶修塞给他的数独题。

完全做不到唐柔那种几十秒钟一个的高速运算,蓝河用草稿纸列着数字想,看再多案例和推理也做不到像真正的警察那样去解决问题,果然自己不是做刑侦的料吧?比起冷静地分析摸索,他觉得自己更像不安地揣测,太容易把自己的感情置于案件中。为了最小程度地减少情绪作用,甚至有一阵子他开始阅读逻辑和哲学方面的专题书……蓝河在徘徊很久后,毅然选择了这份艰难而隐晦的工作。他觉得这样离梦想就可以近一点。

真近了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诞生,回答地越来越没底气。

他看向空间对面的墙壁,在另一边,就是刑警大队昔日的标杆。叶修也曾是自己的目标,蓝河阅读过他写的书籍,做过他出的习题,研究过他的办案风格,最后又被他出的考题拒之门外。他明明有那么多的感情,但是一点也不能泄露出来,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为了任务只能换算成其他的方法表达。

而现在,叶修成了他另一种意义上的目标。

多义词真是讨厌啊。蓝河坐在床上,靠着墙壁慢慢滑下来歪倒在松软的枕头里,灼热的气温把树木烤出炭烧薯片和蜜桃啤酒的味道,像嘶哑的维京摇滚一样想让人痛快地出汗与接连不断的昏睡,隔壁传来小狗的叫声,喝令声,还有书籍不断地倒塌声。他承认自己站在叶修面前有点勉强,他闭着眼想,应该把他当做陌生人,不要考虑众多记忆和孽缘。要更加不为所动,无论他再出什么招数,自己也要冷静。

 

三天后蓝河吃腻了全球三大连锁快餐外卖的炸鸡焗饭,腿刚好得差不多打算下楼亲自去买点正经东西吃,路上经过那天被摔了一跤的小路,他深刻地体会了一把红花似当年,人却腿瘸了……的心理阴影。却见草丛深处一抖,一只黄鼬冒出半个脑袋望着他。

蓝河四周看了看,跟智障一样对黄鼬说话:“叫我?”

黄鼬见人来了并没有跑开,反而像引路一样把他带到两米远的栏杆处。那里一只只有几个月大的小梨花猫卡在铁栏中间,让一条塑料绳缠住脑袋动弹不得。

蓝河立刻蹲下查看绕得错综复杂的绳结,一时找不出头绪,只好用钥匙串上的军刀一点点割断绳子。

野生的小家伙吗,真是命大,撑过了最初的生存试炼。但猫已经被人类驯化太久,艰苦的野外让它们筋疲力尽。租房是肯定不能养宠物的,自己没黑没白的工作也无法分神照料它。要送到动物收养中心吗。蓝河摸着小猫的尾巴尖思索,他每过一段时间就得跟一些人和平告别,或是转职,或是搬家,或是病退,或是遁走,记忆只是供给有效信息的媒介,而那些人与人的作用,真心实意换来的语言与交往,都会成为滞销品,停留在干涸的河床上。

 

娇弱的小梨花猫对他睁大了黑汪汪的眼睛,里面似乎流动着漆黑的鲤鱼,鳍尾摆动划出一圈流光,在他手心甜甜地叫了一声后,趴着不动了。

不想送出啊。蓝河亲吻着小猫的额头。他也想有一件珍宝,能在空无一物的河床上安全地奔跑。

 

守在旁边的黄鼬见小猫已经脱险,哧溜一下蹿没影。

 

最后蓝河还是随便买了点即食品和牛奶就半路折回,小梨花在口袋里转来转去地不老实,他费力地按住它身体,又要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这比当CI还要具备考验性!

结果来到电梯口,叶修正抽着烟等他,蓝河瞬间顿了一下身形打算走消防通道。

“你进不进来啊?”

电梯里还有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拿着蒲扇在疯狂地扇风,数落完蓝河数落叶修:“你以后不要在公共场合吸烟!”

叶修赶紧把烟踩灭。

“你怎么能乱丢垃圾!”

叶修赶紧把踩灭的烟头拾兜里。

蓝河低着头钻进去,特意站在叶修视野范围外的左后方不声不响,使劲盯着又锈又脏的铁门看都快看出个3D图案来。电梯嗡嗡上升,慢的要死,简直是把老黄牛放在华山天梯上攀爬。老太太家在3楼,她一走门一关,只剩尴尬和他俩。

别说话,千万别对我说话!蓝河心里在叫,至少不是现在。他手心儿里的小毛球在咬他手指头,要保持冷静的面部表情也太困难了。

“你一直在家里休息吧?”叶修还是说话了。“你学校怎么办。”

“要你管。”

不不不,还是不要这么冲比较好,蓝河想,毕竟还要写报告,这是自己的工作,要心平气和地对待才好……小梨花别咬我啦!

“腿不方便的话,我可以送你上下学啊。”

“好心免了。”

蓝河想捶脑袋,干嘛忍不住情绪呢……不过真要送去学校的话,自己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配合呢。

正在难堪的沉默中,突然自蓝河的口袋里传来一声弱里弱气的:

 

“喵——”

 

蓝河像在偷窃现场被人抓包一样,登时脸色红了,快速地瞥了对方一眼,叶修好笑地看着他,还后退了两步站在旁边悄悄问:“你叫的?”

“你才这么叫呢!”

 

小梨花大概饿了,偏偏喊起来没个完,连回句“你幻听”都做不到。蓝河低着头看地面,上面是各种各样的脚印,带着马路的泥土,集市的芹菜叶,昨天下雨积的水,他在监视目标面前反而显得更局促而无所遁形……

 

“那你要猫砂吗?”

“不用。”他干脆地拒绝,而后又吞吞吐吐地说:“嗯,那个,如果不麻烦的话……”

他声音小的自己都快听不见。

“不麻烦啊。”叶修却听见了,“给我个表现机会吧,等着将功赎过呢。”

 

他再一次进入叶修的房间,看样子是比前几天干净了不少。很多资料已经被打捆立在凉台,把本来不多的光线挡个大半。那张订满线索的地图也已经替换成一张式样简单的花鸟工笔。

已经查清楚了吗?蓝河琢磨着,他可以跟发派任务的上层好好做个沟通,分析时间节点就能知道叶修参与的是哪个案子,到底是跟谁在联系了。

但蓝河完全不知这屋里的另外一位,那只毛发打结的泰迪犬被清洗打理干净,重新恢复了精致卷毛的可爱外表,精神振奋地扑上来舔起蓝河暴露在外的一截脚踝。

“太热情了,跟它也不熟啊!”蓝河来回闪避,怀里的小野猫好奇地打量着地上的犬类,蓝河扯着叶修的袖子躲在他身后,“你管管它不行吗!”

“它就这种性格,缺爱,进来个小偷恨不能都巴结着往人家手里塞电视机。”叶修无奈地说:“来,库帕,坐下!”

好像是刚给泰迪起的名字,小狗很好地适应了这个称呼,马上顺服地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盯着他们看。

“千万不要跟有目光接触,”叶修看着天花板转了个身,像盲人一样特别夸张地扶着墙边走,“那对它而言都是无声的邀请。”

太可怕了,还是猫好。蓝河想。有时候盯猫一天说不定它都不理你。

 

叶修在地柜里翻索猫砂,他说喂流浪动物是以前一个朋友的习惯,后来朋友走了,自己把这个习惯继承下来了。

那你那个朋友一定很善良。蓝河说。他随意看着架子上的照片和摆设,有叶修穿着制服跟各种同事的合照,他在其中发现了喻文州和黄少天,也有叶修在国际大案中跟外国人的合影。

“因为他以前也是孤儿流浪过,特别想加倍地对无依无靠的动物好,就养成了这个毛病。”

“那现在由你来做了,你也有自己的原因吧。”

蓝河说着话,看到一摞书下露出半截纸,用缭乱的字迹写着几个关键词和数字字母的组合。叶修还在收拾东西,他利索地趴过去仔细看了眼。

枪王。

蓝河心中一震,因为他也在酒吧的客人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像都市传说般的杀手,他的真实存在都模棱两可。而那些复杂的号码又是什么?蓝河默记在心,却没有注意到这期间叶修看了一眼立式钟表,狭长的玻璃匣反射柔和天光,将蓝河的身影和动作清晰倒映。

叶修抿了一下嘴角:“我的原因啊,就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吧!”

“…………啊?”

 

叶修回过头的时候,蓝河正靠在窗台旁边,他让小猫去抓那些叶修养得精神又水灵的多肉植物,人和猫的眼睛都在闪着晴朗的色彩,像海面若隐若现的银飞鱼,突然叶修张口问他:“小蓝你Y大什么专业?”

“我以前没说过吗,新闻传播呀。”

“想以后做记者吗。”

“是吧,到处走一走,多见一些人。”他脑袋歪了一下,“战地记者好像也不错。”

 

蓝河提着猫砂跟叶修道谢后回到自己宿舍,但他总觉察到有些不妥之处,抓起手机立刻跟朋友联系起来。

“系舟?帮我在学校安排一个名额……”

 

而这边叶修翻箱倒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许久不用的座机,又找了半天才插上电话线。

 

“喂,老王?”叶修熟练地拨通一个电话:“是我,帮我查个人……”

 

 

五、

 

闷潮的天气让空调连天工作不得松懈。在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后,位于一楼的巨大电箱砰地炸开烧糊墙壁……整座楼都停电了。

冰激凌在融化,西瓜要腐烂,孩童被痱子惹得哭啼,居民对不能使用电梯而怨声载道,老太太们责怪到了夏天就不顶用的电力局:“让他们发电还不如用自己的发电机啦!”

男人们对着烧焦的保险和电阻也无可奈何,纷纷拨打物业电话和城市热线求助,一时间几十人下了楼,沸沸扬扬地在傍晚蜻蜓的振翅下走来走去吵吵嚷嚷。

从外面回来见到这一幕的蓝河望着自己的第十四层楼阳台第一次心生胆怯,楼梯通道里没有窗口,黑暗中被居民摆放着的废置沙发,大葱,婴儿车搞得磕磕绊绊,有人把着手电给他照明,有人从家中出来询问情况,蓝河一搭话忘记数到哪了,一气儿爬到十六楼,退下两层后在家门口已经累得快要没气儿,钥匙在门上乱划了半天仍旧没对准锁孔。

 

自旁边屋里传来“啪嗒”一响,叶修打开门,光线从他身后摇晃着照亮了锁孔,光速昏沉延滞,跟烟雾一样缓慢缭绕。

“嗯?怎么进不去了?”问话的人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一停电楼道里什么都看不到。”蓝河拽了拽被汗黏在身上的衬衫说:“刚好借你个光开门吧。”

“我说呢,怎么空调停了把我热醒了。”

叶修靠着门上揉揉眼睛不满地嘟囔,显出无论多大的男人都会带出来的孩子气,蓝河轻松地笑笑,随后听见对方又加了一句:“你身上好大的酒味儿啊。”

他瞬间咬了一下下唇。

是工作时被情绪激动的女客人泼了大半瓶酒,虽说匆忙间换了衣服,但味道仍是挥之不去的辛辣。蓝河在店长示意下跑走,结果被叶修在家门口截住。

“是啊,今天同学生日会闹了大半天。”蓝河抓起衬衣来闻了闻,露出一半汗津津的肚腹,“真那么大味儿吗。”

“那你还吃晚饭吗。”

蓝河突然警觉,他在特意等我吗。因为之前把自己摔在地上的道歉?还是别的什么?他快速回想了一下这几天自己的行动,一切都还只是预热而已。邮件拦截、电话拦截、窃听设备都没有设置,就算是叶修也不会抓到什么把柄。

 

“可以等我一会吗,”蓝河最终权衡着:“我给小圆圈喂点东西,顺便洗个澡。”

“小圆圈?”

“……猫啦。”他不好意思地说。

 

出门就是众蚊啼血蝇哀鸣,每人各咬五个包。

而且老板娘拒绝做饭,她搬把椅子坐在门口啃着烧饼跟他俩说:“抽油烟机都打不开,做什么做。你们出去吃点吧。”

“老大!”包荣兴冲出来抓住叶修,“老大我学会了你教我的那套秘籍拳法!”

蓝河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眼包子,怎么还真有拳法?

叶修倒一脸理所当然:“哦?来打一遍我看看。”

陈果赶紧搬着椅子领着那只没舍得扔掉的萨摩耶跑:“就这拖地练出来的拳法,狗都嫌!”

叶修回:“狗嫌,你跑什么。”

陈果气得要过来揍他,这整天掂铁锅的掌力看起来比包子的拳头有劲。

 

包子已经立在街边开始了秘籍展示时刻,吸引一片因为停电而聚集的居民。动作套路走到一处,蓝河瞬间看出来,这是那天叶修把自己摔在地上的方法。

这人,从那天开始就是在试探我吗。

他又开始咬嘴唇,意识到现在的工作有点儿棘手。

 

“这是我们延续了有两千多年的叶家拳法。”叶修指着打拳的包子跟蓝河讲解:“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对象,都有证儿从我们家放着呢。叶家村自古就是武林盟主大内高手的内定人选,皇帝诏书我都见过。多年来叶家一直在找一个资质高相貌好的旷世奇才做拳法传人,所以才想试试你拳脚如何,但是很可惜,唉,你有相貌没资质啊。”

蓝河听到这儿已经不知道是真是假了,张着嘴半天说了句:“酷炫啊大神。”

“那是那是。”

“老大你看我这招动作标准不!”

“太帅了。”

几只夜晚的蝙蝠从蓝河头上飞过去,他好像听见它们在喊呱!呱!

怎么办呢这,蓝河愁坏了:被发现会不会被叶家拳法揍到傻啊,人家有联合国和皇帝颁发的证儿呢。

 

忐忑着跟叶修过了三条马路去小快餐店,叶修专找有冷气开放的进。

“我怕热,”他说:“是不是胖子都怕热?我已经很努力在减肥了呀。”

“再努力一点吧。”蓝河把他手里的小笼包拿走,“你吃了七个了,我数着呢。”

叶修只好戳豆芽,一根根地夹着吃。

蓝河趁机问他:“你说你以前是刑警?”

“是啊。”

“从小就想做这个吗?”

“从小。”

“想做英雄?”小笼包不算难吃。

叶修嚼着豆芽菜点点头,又像认真又像玩笑:“是啊。超级英雄。”

“那现在是被速冻人打倒了吗?”

“正义联盟暂时不需要我了。”

正义联盟的密探刚好把小笼包吃完,他看着超级英雄问为什么?

“因为暂时不需要蝙蝠侠抓住小丑啊。”

 

蝙蝠侠拯救了歌谭,警察却要抓住他。他在夜里裹着黑色的披风,从集装箱的空隙里奔跑出逃。

 

叶修放下筷子伸出手,缓慢地在蓝河面前抓了他看不见的东西,蓝河一双圆眼睛盯着他,在想这又是一种什么暗示?两人眼底深处各有隐藏的语义,然后叶修说你吃饭别把头发掉碗里!

“哦哦……”蓝河在头上抓了两下。

 

他就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什么每个人都有硬币的两面性,如果这个说法如真理成立,那么给他下达任务的人也是双面人,一切组织和团体、卖水果的和餐厅服务员、电梯里的大娘和拿着手电给他照路爬楼的大叔,都成了这一枚枚硬币。诚挚和恳切都变得无谓,宣誓和效忠失去了原本含义,都应该只拿出表面的热情来,然后让信任去见鬼。因为想着:“反正他有不可告人的另一面嘛!”

但怎么说呢,形容起来那应该只是……你不了解的部分。

蓝河不喜欢那种一上来就把人推向暗处和悬崖的说法,因为自通天塔失败以来,人类就没办法把全部的感情都互相理解了。只能用触角试探着,像地球把一百多种语言的‘你好’塞进纯金光盘里传递到冥王星之外,但是外星人根本不说‘你好’。

蓝河搅了搅汤里的两个肉丸,问叶修:“做这行你开心吗。”

“整天看到那么多人受害怎么会开心呢,只是因为能查清真相而松口气而已。不管受害人和家属还看不看得到,他们还在不在乎……”叶修停顿一下:“都需要真相。”

 

真相。这个词,蓝河也非常喜欢。

总有人想在真像上撒土,他们就是挖掘者。接近陵寝,遗体,古董,历史,真实。

 

“所以,”叶修放下筷子,“正义联盟把我逼走的原因,我也一定会查清楚。”

 

那一个粉嫩的肉丸,就从蓝河的勺子里滑落,掉在汤里溅出汁来。

 

 

六、

 

接下来的时间他跟叶修谈了谈专业的事情,因为做足了功课倒是演绎得绘声绘色。搞得蓝河自己都觉得好像真上了这样一个又热闹又紧张的大学,因为嫌弃同学的脚臭和偷东西而单独出来租房子住,每天被教授折磨着写不属于自己专业的报告。

忽而在他一句话的中央加入了街上的躁动,有人高声叫道:“前面的楼着火啦!”

“8号楼!!是8号楼着火啦!”

叶修和蓝河互相看了一眼,立刻踢倒凳子站起来就往外跑。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刚才听见说有人要用发电机,结果机器好久不用进去粉尘,一打开就短路起火爆炸了,火苗顺着把楼上的厨房烧了!”

两人一寻思:“感情刚才那声不是崩爆米花的啊……”

“你也以为是吗……”

 

两个街区外就能看到浓烟滚滚,焦黑的烟团成一股黑色的面孔向上飞升,红色火苗嚣张地蔓延到屋外迫使铝合金窗框与水泥脱节,东西爆炸,焚烧,熔化。全楼火警警铃大作,居民用毛巾捂着脸提着东西踉跄跑出。人民群众发出的音响效果更大了,大家抱着自己的家用在打电话:“你下班走到哪儿了?咱楼着火了,我帮你把电脑和充电器拿下来了!什么,还有照相机?”

“我怎么知道你存折放哪儿了,你整天藏,我来不及检查那么多鞋盒子和花盆底下啊!”

“妈妈咱家着火了明天我可以不用去上学了吗。”

“119吗我们是……哦已经有人打过了?”

 

“消防车七分钟后就会赶到。”叶修根据最近的消防队驻扎地距离和速度一推算,问了旁边的人,“事发地点是几楼?”

“八楼!然后烟进了通风管道,现在烧到十几层!”

老式居民楼的建造十分不合理,一楼炒辣椒全楼人都淌眼泪,天然气公司和政府规划都选择性遗忘了这里,家家户户只能们每月抗着煤气罐过日子。楼梯道左右各有四间住户,着火点在右侧最外面那户的厨房阳台,大量的空气吸引了火势流向向建筑外表探头。叶修住在左侧尽头,老式居民楼内里情况复杂,风向诡谲火情多变,谁也不敢保证消防来有没有危险,再高明的人也不能徒手做什么。

叶修转了个身没在人群里看见蓝河,反而是在楼道口那里见到个白色背影一闪而过。

这傻子要干嘛!烟雾尚没扩散到低层,但越往上越危险,他会被急剧增多的二氧化碳活活憋死。

叶修想把他拉回来,赶紧问周围的人借了两条湿毛巾也跟着跑进去。

“年轻人,钱财乃身外之物!”见过一面的三楼老太太要唤回他的理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猛烈地摇晃着扇子扇风,仿佛要把大火吹旺似的。

 

大火燃烧的味道。蓝河想,这是他进入叶修屋子里的第一反应,如今比那味道强烈百倍的熏呛感包裹了他全身,像叶修十几年的老烟枪燃烧烟雾的总和,他还听见叶修在喊他的名字……不是幻觉,烟气加重,噪音加重,蓝河咳嗽着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看到不小心踢上一颗枯萎仙人掌的叶修用毛巾捂着脸出现了。

“你怎么来了?”蓝河问他。

“这得问你啊,你来干嘛,自焚?”

蓝河抬起胳膊抵住鼻尖:“小圆圈在屋里呢,你的狗呢。”

“不是怕你烦吗,那狗今天刚送老板娘。”叶修把毛巾亲自给他系住,“先下去吧,你不了解上面什么凶险情况,钥匙给我我把猫带下来。”

“你是刑警又不是消防员,我去的危险地方也足够多了。”

“哪儿来的自信啊。”叶修一把拉住阻止他,“你当然还没见到过足够多的危险,而且还要努力避开所有危险。警局每年夏天召开两次消防知识检查,我觉得你成绩肯定不及格。”

“我猜考试肯定不考地形。”蓝河在一个多小时前刚爬了个上下来回,楼梯道的情况摸得差不多清楚。“把手给我。”

 

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蓝河伸手拉住叶修,轻易地,在半空里就碰触到,两人在惶恐窒息的楼道里快速攀爬,气温热烈手心冒汗,蓝河指示他小心避让突然多出来的一角衣架和铁锅,他们憋住气跑到家门口,又喘又咳活脱脱高原反应,果然这个区域还没被波及,一部分居民用盆和桶往下泼水抑制火苗上窜。

邻居问他俩:“下面情况怎么样?”

“糟透了,但不是不能跑。你们最好下去,因为谁也说不准……”

 

谁也说不准,煤气罐胶皮口在火焰焦灼后会泄露出多大的爆炸威力,而这个生怕出现的条件在他们的脚下突然生成,震破鼓膜的声效和强烈的震动几乎让所有人都以为楼层会发生塌陷,在楼外注视着这一刻的居民集体发出了惊叫,11层的厨房爆炸了,从空中摔下来焦黑的金属器,火焰向四周疯狂贯穿,自东到西一连串的窗户都在空气压缩和扩张的威力下碎烂。

陈果一边跑出玻璃渣掉落的范围一边翻房客的电话薄,手指颤抖着打给蓝河,接通的一刹那心才落下:“祖宗啊我听人说你俩又进去了?!受没受伤?快点下来吧烧到你们那边了!”

蓝河头晕脑胀地倒在地上,刚才爆炸时他被叶修及时扑在楼道拐脚结构加固的位置,越过叶修的肩膀,他看见邻居堆得蜂窝煤滚了一地。

“还行吗,”叶修从他身上挣扎着起来,“要找猫赶紧去,是你电话响了吗?”

蓝河摸了半天才接听,结果对面又是尖叫又是哭啼又是消防车的呼啸,几乎分辨不出陈果的声音:“啊陈姐?你说什么大点声?好乱啊听不见,算了发短信吧……”

 

 

小圆圈被吓坏了,它鼻子灵得很,知道大事不好便在屋子里尖叫着跑窜,把本来就紧张的形势烘托地更加凄惨绝望。两个大人围追堵截才把它从苹果盒里拖出来,它的眼睛睁得很大,尖牙外露撕扯着嗓子叫唤。

窗外是浓烟抱团飞升,叶修透过玻璃朝楼下一看,顿时也紧张起来:“我问老韩借的资料还在阳台上啊,真要烧了他剥了我皮啊。”

“什么资料?”蓝河随口一问。

叶修撇开目光,“加密资料。”

 

若无其事的回避让蓝河第一次心里这么难受,他为这不信任和抵触的眼神惹得心里顿时泛起酸楚,不是真要借机问出什么内容,不是某种责任感的压迫,也不是已经形成习惯的工作态度,只是出于刚才爆炸时叶修的及时掩护的感激而已……当时叶修看到蓝河被震动波及撞在墙壁上,立即伸手护住他的头用手背挡了一击,两手骨节顿时擦破。蓝河生出一些愧疚来,打算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如果很重要的话,我帮你从阳台上搬走?”

“不用,不方便。”

 

干脆的拒绝,没有客气的回旋余地,宁愿烧掉也不想让蓝河看到。叶修的坚决让他想起自己的身份,是啊,无论出于何种心态都是托辞,追究到底他的角色让人提防还不应该吗。

 

蓝河把创可贴在叶修手上抚平,手心摩擦手背,火焰在积蓄能量,烟雾在扩张,他们置身在每分每秒都变得更加恶劣的生存环境中,消防水枪还在架设,救护车还在路上,他想不通的是叶修干嘛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脸色?

“你只是个学生,”叶修突然说话了,在距离不过十五厘米的地方低声相劝:“你还年轻,爸妈都盼着你能好好学习,你就不要参与危险的事。真的,你不惧怕危险这不好,一点也不好,你应该怕,然后离开它,就能少受伤害。”

蓝河抬眼打量,他是在关心自己?对方那双深黑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流汗,表情却冷静。对视中仿若深渊与深渊交流。但是小猫还没平静下来,窜过来一口咬住了叶修的手指头。

“松口松口!”叶修把指头往外拔,“这是看我教训你主人不开心了吗!”

蓝河得意地举起小圆圈来,用猫胡子蹭叶修的脸:“你熟知生存法则,却也不少受伤嘛。”

“这个是意外!”

 

晚上九点,在三台消防车高压水枪的联合作用下,最后一点火星也被扑灭,墙上黑色的燃烧痕迹像一颗黑色的心形标记,给一百四十多户居民烙上了心理阴影。

来调查情况的两个警察见着叶修就是一通热情地握手寒暄,其中一个小个子青年眨巴着眼睛附在耳边悄悄地问他:“前辈,真不是你抽烟点着的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你是知道的!”

“小郭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二楼吃火锅的也比我危险大啊。”

小警察活泼地搂着叶修的肩膀说前辈你给指点指点呗,我组长一听你住在这儿他们都不来啊我一个新手都知道些啥你快给讲讲。

叶修无奈地被拉扯着帮他跟居民之间做了沟通,过了好久后他忽而扭头,不知到底被什么命中注定的东西牵引着,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钢架和汽车,在来回走动的人群里看见在路灯下的蓝河,也正安静看着他。

也不知道是谁在监视谁呢,这场双方意犹未尽的较量愈发扑朔迷离了,只是从一开始,那个突然出现的友好青年眼神里就没带着叶修见过太多次需要防备的东西。无论出于何种不能告知外人的目的,原因如何难以启齿……但肯定是不会让他受辱的答案。就像蓝河现在注视自己的时候必定是站在灯光之下,而不是这夜晚随处可见的黑暗之中。

 

随着那个投来的模糊笑容,小梨花猫贴着蓝河的脸,跟他一起向叶修歪歪脑袋算作打招呼。

 

 

七、

 

之后的几天小区里来了很多工人更新电缆和电表,门口也掘地三尺说是要通天然气,叶修坐在饭店里抽着烟看人忙活,等饭吃完半小时后,蓝河才一脸疲倦地侧背着书包进来。

 

“今天这么晚啊。”

“对,在图书馆学习,有免费冷气嘛,家里开空调还要花钱。”

“这么说你晚上不开空调?捂痱子啊。”给他亲自上菜的陈果搭腔,“搞得我好像包租婆虐待房客一样。”

“不是啊不要这么想,我睡觉挺踏实的,睡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蓝河笑笑。

 

他笑的时候喜欢眨一下圆眼睛,睫毛瞬间遮住琥珀色眼球,这种柔软让叶修非常想把他抓过来试图激怒,看他生气、低落与知难而退,找机会试探他的反应……所以他告诉蓝河他自己的界限,设置一个可以迁怒对方的理由,但蓝河一下变得小心翼翼几乎陷入某种自责,这让叶修深感意外。

……真是不合格的监视者。

 

“那你到我屋里来睡吧?”叶修突然开口。

“哎?”

“我看行,反正我也不收他电费你就跟着沾个光呗。”陈果一拍手:“我想想,还有个折叠床放客厅里,铺上席子擦擦就能用。”

“不、不用麻烦……”

这是什么发展,老板娘你不要太热情。

“睡个觉而已,”叶修很坦然,“也不打扰我啊。”

不不不,才不是怕打扰你。蓝河摇着头,近距离确实可以得到更多情报,但同时也大量地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下……

“今晚就过来吧,我帮你收拾床。”

才不要!!

 

三个小时后蓝河在叶修的屋子里打着游戏机,他调成静音,手指按键声噼里啪哒。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哦PP机!”叶修很懂的样子看着他玩:“之前沐沐也送我一个,我都用来看电子资料了。”

蓝河让画面里的光头战神使了个大招,无奈地抬头纠正他:“这叫PSP……”

“差不多吧,都是英文。”他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去看书增长点文化知识,你玩完了先睡吧。”

蓝河突然笑了一下,双肩一抖:“你怎么跟我爸似的。”

“要真捡个白胖小子我妈也该高兴了……”

叶修背对着他开了台灯,翻起书页哗哗啦,蓝河觉得那声音是白砂糖从离心机转轴里蹦出来的棉花,他按了游戏机的暂停键倒在床上看着叶修的脊背,觉得有点不真切和心跳加剧,那个对他们这些新人来说遥不可及的形象就在不到五米远的地方,在一个特别不值一提的本世纪初期的老公寓,穿着大润发几十块的衬衣靠蹭饭过日子。他无法想象这样的叶修被那些未证实过的证据描述成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一个吃里扒外的伪君子,一个为了钱出卖同伴和受害者的渎职者。目光和时光有好一会锈住,动也不动转也不转,直等到自鸣钟“咔”地响了一下,如万众期待的那个物理学苹果落地,PSP从蓝河手里掉在地上。

 

“12点了你还不睡,明天不是要上早课?”

叶修听见声响回头一看,蓝河已经像只虾一样卷在床上睡着,双腿把毛巾毯搅了好几圈,地上的游戏机屏幕还亮着。

 

他看着青年安稳无防的睡相,手旁资料里夹杂着从郭少那里得到名单,那是间地下酒吧的人员档案,偷拍照片里的蓝河,正在女客人的拉扯下歪头苦笑。

人艰不拆啊,叶修暗想,只是凭借着只能在第三方那里得到的信息,我们对彼此有多少偏见与误解呢……

 

蓝河真正能铁了心做这份工作,是觉得既然人类可以在南北极撒哈拉活下去,那这种适应力也能让他在任何条件下都撑过去。直到他成为CI之后才深刻认识到,人类内部的恶劣环境,比大自然可怕多了。

他从酒吧后门出来,凭印象给一个号码回了电话。

“叔,什么事儿。”

“你第四份报告我看了,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蓝河一时语结:“同学都挺好的,啥事儿也没有。”

“不能试着多接触一些吗。”对方责备他,“你的能力不会让我们失望吧。”

“好的叔,”蓝河侧头对出来倒垃圾的同事笑了一下,继续跟电话里的人讲:“快考试了我会加油的,有事儿再联系您,拜拜。”

 

“家里人啊。”同事看他挂了电话才问,“怪不得你调白班呢,要期末考试?”

“是啊,”蓝河挠挠头,“平时没好好学,全靠期末熬夜突击。”

“行啊你。”同事过来撞他一下,然后揽住他脖子压低声音,“你还记得上次泼你酒的那个女客人吗,也不知道怎么的,撺掇着要找人来揍你,你小心点。”

“啊?不是吧?”蓝河惊讶,本来事情就不是他的错,以为让醉酒的客人发完脾气自然会好,怎么越闹越大?

“我那天听见她说的,这两天你早点走,别走人看不见的地方。”

“那完了,我回家就是一溜儿小道,祈祷偶尔出来乘凉的老奶奶老爷爷拔刀相助吧。”

同事亲昵地抓乱了他头发,说有事就给他打电话,便下班离开了。

 

蓝河靠在后门的墙上看着天空,被建筑物的遮挡削去广阔二字的天空,没有太阳与月亮显得平淡无奇,脱离宇宙与赞颂,不能飞翔不值得探索,连颜色也谈不上湛蓝与蔚蓝,只是一大块发光的屏幕而已,仿佛只要有一只手掀起来就能看到后面向大地直射而来的探照灯。

他跟所有人都在这样的天空之下。

报告里蓝河对上级隐瞒了很多事情,比如唐柔的快速计算和反应能力,一边在柜台算账一边看暴力新闻,跟叶修一起提取出有效信息做嫌疑人侧写和推理;包荣兴天生的动作学习能力和超直觉,用自己的街头特色把个几百年传承的套路耍得像小混混大闹蟠桃宴;还有几位像地下工作者一样的神秘人,拉着叶修走到一边聊了半天,当晚叶修一夜没睡,直到第二天蓝河下班回来也看他一直在忙着写东西;最后一次见到了如雷贯耳的韩文清,开着车把楼上打捆的材料搬下来带走了,期间叶修抄着手抽烟一点忙没帮。

“出了脑力,就不出体力了。”他倚着大门贱兮兮地笑。

 

所以如何去写这份报告呢,再这样继续监视下去蓝河发现关于他的事情确实会越来越多,但那也只不过,只不过是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看他有多努力罢了。

看他有多努力地保持与梦想的联系,再回那个累死累活的六扇门,帮同事做分析推测,哪怕是在成千上万的纸质资料里当个人工搜索,也没有因为从上而来的施压一天放弃过。

 

蓝河看着一成不变的天空想,也许他知道我是谁,但他不在乎,因为他不需要在乎多余的偏见和误解。那么这样一来自己是什么呢,他闭上眼睛用头轻磕墙壁。他不想作为任何正确事物的障碍出现,混淆是非非他所愿,下一次报告里,就跟对方好好解释清楚叶修的清白和努力吧。

 

他长出口气谨慎地回了家,一路上注意着有没有人跟踪,在拿出钥匙打开门关上的那一刻,躲在门口的人抓住了他头发,猛地把他脑袋撞在墙上。

一时失去反应。

 

 

八、

 

 

不好!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刚张口就被对方在肚子上来了一拳,顿时把所有话都咽下去。关在凉台上的小圆圈从白日梦里醒了,它看着这一幕想上去帮忙,急得团团转。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你?”那人半蹲在蓝河耳边旁边吹气,看他捂着腹部跪在地上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样子发笑,又开心地对着下巴给了他一拳,不知是不是因这一击咬到了舌头,蓝河一嘴的血顺着唇角往下流。

“嘿嘿,我就是看你不爽罢了。”

蓝河向后退去,左手在地上摸索着,拾起几只鞋子就朝对面扔,那人一挥手把鞋子打掉,摔在木门上“嘭嘭”几声。

“耍这种心眼儿有意思吗,做这种反抗有用吗。”他走过来又是狠踢两脚,“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看不清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

“……不是我的错。”

“什么?你大点声啊,我又没踹你嗓子。”那人笑嘻嘻,伸出沾着血沫的拳头来:“用我教你怎么发声吗。”

“那不是我的错!”

蓝河一跃而起,顷刻间手里多了一把晾衣杆,他习惯把个趁手的东西放在床下以防万一,这下真的派上用场。竿子不锈钢做的,又沉又结实,被锯成了合适的长度。蓝河使的似闪电般向前刺去,迎着夕阳寒光一闪,那人着急地扯了旁边一张饭桌推横在二人中间,又把瓷碗连续砸来。蓝河一竖竿子撑在地上,从投掷物体中侧身穿过,轻盈地抬起双腿往前一跳,两脚就使劲地蹬在了对方胸膛中央,这一下把他踹出去三米多远,脑袋硬生生砸在冰箱上。

蓝河刚歇一口气,门口传来叶修询问的声音:“小蓝,你没事吧?”

刚才捂着胸口呻吟的袭击者马上停住动作抬了头看他,在极短的对视中,蓝河撤了武器转身去开门,那人在地上挣扎着跃起来,自怀中掏出了把折刀,几步就迈过来。

“救我!”蓝河想打开门锁,但居然被人上了二次保险,他慌乱地拧开锁芯打开门,正庆幸叶修来帮忙……但那人的刀子也从后面攀上了他的脖子。

 

“闪开。”

亡命之徒嘶哑发声,他的声音紧张极了,冰凉的刀刃贴着蓝河的喉咙口:“你别管闲事儿,他就一点儿事都没有。”

“但你今天不是来杀人的吧。”门外的叶修显得很镇定,“你才是别做多余的事情。赶紧道个歉,自己走了就行了。”

“你他妈闪开!”

“你不想走啊,那你留下医药费再走?”

“没听见我的话吗!”

“你不敢杀人,”叶修说,他几乎悠闲地要抽一根烟了,“你也不想伤害任何人,为个不喜欢你的女人给她出气,不值得,为了几百块钱零花,也不值得。大把的好时光,干嘛浪费在不值得的事情身上,你说是吧。”

蓝河感到身后的人犹豫了,勒住自己脖子的手一瞬间有所松懈,刀尖下垂,身体转向出口……

“你们在这儿念的啥台词儿啊。”从叶修的屋里钻出来一个人,身上偏偏还穿着对犯罪分子震慑力达到最大的警服,见到这架势他大惊小怪起来:“什么情况,哪儿来的演习吗,叶修大大这是你加的培训项目吗。”

 

蓝河顿时眼前一黑,那人抽了刀子用刀背猛敲蓝河一把,自己顺着楼道就跑了。

“哎呀这么急,我还没表现表现呢?”

叶修扶着被敲懵了的蓝河无奈地说:“李轩大大,我要是告诉你刚才那是个入室盗窃犯你是不是要下去追?”

李轩干笑两声立刻变得得意洋洋:“就让您看看我们组织是多么的有备无患。”

他摸起电话,用一种十分讨好地口气布置任务:“策啊,在车里闲的无聊啦?那帮个忙呗,一会下去个人你消遣一下捆了带回去喝茶啊,他穿着……”

 

叶修把犯晕的蓝河扛在自己肩上,“怎么样?”

蓝河使劲睁开眼,面前的景色是一片黑色乱码蹦跳,还是硬撑着说:“那、不是个,小偷,就是藏我家里,来打我的……”

“故意伤人罪啊!”李轩安排完了走到蓝河家门口朝里望了一眼:“现场这么严重,来来来让我拍个照取个证……”

 

看着李轩忙活,叶修擦了擦蓝河的嘴唇,叹口气看他:“if you作死,you will 死。”

这个论调,估计是那天说的“要离危险远点”的继续,蓝河咬到的舌头还疼着呢,只好言简意赅地打了个比方:“我、是你……他……是那只、猫……”

叶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我懂了,大概就是对像我这样睿智、聪明、才思敏捷的天才产生的类似嫉妒敌意的主动攻击心理吧!”

只能翻个白眼表示不满了。

 

因为担心工作的事情露馅,蓝河坚持拒绝起诉,李轩只好把抓起来的袭击者放掉,临走前还让蓝河放心:“哥知道你有顾虑,不过没事儿,现在犯罪分子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个意思就是楼下的吴羽策同志已经解闷儿完毕了。

叶修把从平民药房买的外伤药给蓝河涂上,下巴那一拳和头上那一脚伤得最厉害,舌头也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含着云南白药过夜。他连比划带结巴地问叶修为什么知道这个矛盾跟女人有关,叶修说我用胳膊肘子思考都知道这种小青年最容易为心中女神而盲目。

 

夜里蓝河渴醒时也不知几点,见叶修看书的小灯还亮着,便爬了起来……他一定是睡傻了,蓝河蒙着白床单靠潜意识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跟叶修一起看李轩带过来的一桩惨案。

叶修也纳闷,这人今天怎么了是要摊牌吗,为啥要选舌头不好使的二半夜摊牌啊,他歪头仔细一瞧,蓝河的眼珠子都没动,直勾勾地盯着一个血淋淋的照片出神,这才明白:哦,估计梦游呢。

这结论刚下了没两秒,蓝河无言地转过头来看他,惨白的脸上有一处淤青,被头发遮住一半,嘴唇上还沾了没擦干净的血迹,加上现在农历七月凌晨3点……叶修打了个哆嗦。 

蓝河只是静看着叶修疲惫的眼睛,一如每次对视时漆黑的颜色,让他没来由地愧疚:对方劳累,疲乏,坚持,拼命,他又如何能在背后做一个告密者。

他总在想不与叶修认识的那些年对方在做什么,现在他终于知道,就是那些密密麻麻从地底传来的信息陪伴他,那些死者留下的痕迹,来自正义最边缘的光明,真相像一个灯塔守望者在海洋风暴里让他前进……

蓝河不由自主靠在他身上,在设置成25度的空调房里像仓鼠的磨蹭取暖,叶修在面前的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眨眨眼睛,不为所动地坚持了一会,最终是忍不住伸手搂住他。

像检查下巴上的伤口一样抬起蓝河的脖子,青年的目光望着叶修似若有所思,在长久对视下鬼使神差地继续靠近,嘴唇相碰,带着云南白药味道的亲吻……

 

仿佛高压电击心脏,蓝河突然惊醒过来了,吓地差点第二次咬了舌头,他忙不迭地离开温暖的处所匆匆败退,说着“对不起我睡迷糊了”就回到床上缩进被子里。

动作快得好像……好像偷情的时候被自己的良心发现。

 

蓝河没再睡着,他第一次发现人类之间的环境如此恶劣,残酷,折磨,比南极更寒冷,比沙漠更干旱……

在恋情与否定它的真实性之间,令人发疯。

 

 

 

它应该是这样的成分。

蓝河憋在被窝里想了一个小时,它是含有40%的认同,30%的憧憬,20%的感激,还有10%的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那无关紧要,应该跟吃完的瓜子皮一样扫进垃圾桶里。

对,就好像他们这些碳基生物由化学反应产生人类文明,一切发展变化应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理智消灭冲动,再说现在自己受伤,很有可能是一种心理学上的……

蓝河定住了,他感觉到叶修坐在自己床边,折叠床向下一陷。

 

“没睡着吧,舌头还疼吗。”

蓝河想装死,但这也太幼稚了,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睛通红地看着面前的人。

“对不起……不是你想的那样……”

叶修伸出手捏了下蓝河的鼻子,“哦,你觉得我想成什么样了?”

蓝河闭嘴,觉得越描越黑,低血压也救不了他的脸红。

“我很久都没跟人住一起过了。”叶修扭头看着窗外,星星不明亮,城市静悄悄,偶有外地车辆拉着建材赶路行色匆匆,几乎可以想象出一路带来的灰尘,学校的门窗紧闭,是蒙昧无知的下午茶时间,犯罪活动从新的一天起开始了它的小高峰。

“以前刚参加工作,经常累了一天刚躺下半夜就被人从值班室里叫起来去看现场。家属和邻居大多都穿着睡衣衬裤头发乱蓬蓬抱在一边哭泣。晚上是人睡得最香,最放松自己的时候,然后用最脆弱心理状态,看到他们的丈夫,妻子,儿女,父母,朋友,同事,以各种悲惨的面貌被犯罪分子杀害在面前,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都不能把这段回忆抹去。”

“悲伤,恨,暴怒,自我放弃,失望,不信任,一开始在各样极端负面的感情里周旋了几年,前辈们总说干久了自然就会处理。会处理家属情绪得到有用的线索,会处理自己的情绪冷静的思考,我还跑到手术室外面看医生怎么对家属说抢救无效时的说辞。”叶修自嘲地笑了一下:“总之渐渐知道了如何让情绪处于神圣不可侵犯的洋租界地位,但也附赠了其他效果。”

比如,也不会被喜欢的感情传染。

 

把人的感情进行模型化定量分析之后,所有人都进了他审视探究的曲线图。好在叶修性格处事圆滑,把这种影响降到了最低。但在27年人生中,除了刚才睡眼惺忪的那个吻,还没有谁想着要触及这个戒备森严的洋租界。如果去问黄少天,他就会大笑着说得了吧,谁要跟叶修谈恋爱找刺激吗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虐待自己不跟妇联打好关系都不能跟他结婚不然被气出心脏病来还不能算家庭暴力……

 

蓝河也觉得自己闯祸了,大气都不敢喘,瞪着眼听着叶修说话只当上党课学习先进性思想汇报来了。他两手紧张地攥着衣服边,头发在枕头上摩擦出静电翘着几根,睫毛在眼窝里修饰出一条浓重阴影,显得瞳仁里的反光更亮了。

 

叶修想这是打哪儿来的这么好玩的人给他欺负呢。像送上门的小动物,偷偷蹲在窗帘后面观察别人的动静,还偏以为别人看不见他,但是那条毛茸茸的长尾巴已经在地上扫来扫去半天了。他带来了森林里猫头鹰爷爷种的新鲜樱桃,却偷偷给乌鸦写信说这个人类这儿真可疑,唉,以为我没有看到吗?又因为在公园里摔了他一脚所以不给我好脸色看……如果是别的监视者,可是要好好藏起这种不爽的面孔来继续讨好我的呀,结果自己却只能反过来低声下气地为他找猫粮找驱虫药……但蓝河也真正地爱着小圆圈。叶修又回想到那天楼层失火的傍晚,蓝河在大火和火烧云里横冲直撞,那绝对不是演绎出来的场景,那是真实的他,像大一点儿的猫要去守护小一点儿的猫。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叶修对蓝河也更加理解,那小家伙不是一个凭印象把叶修描绘下来传真给其他人的工具,他有鲜明而独立的思想,他能拒绝外界操纵和支配去决定自己的未来。所以叶修跟他谈了自己的理想和处境,他知道对方一定会产生共鸣,也一定不会拒绝晚上同住的建议。

 

因为他们在灵魂深处,是同一类人。

 

叶修扶住蓝河后背,吸咬住他的嘴唇,草药没有融化彻底,一次两次都带着愈合创伤的味道。叶修舔到了被他自己咬伤的舌头上,怀里的身体骤然向前一缩……叶修睁开了眼睛,看见蓝河因为紧张而放空的眼神。

 

啊,瓦解了。

名为理智的进化论的终点。

 

 

 

蓝河落荒而逃。

他伏在叶修身上深呼吸了几口气,热而柔软,还是转身跑回到自己屋子,等叶修白天想他也该冷静下来去解释清楚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隔壁的大门敞开着,恢复了蓝河搬来前一天的样子。没有隐藏着酒精的衣服,没有叶修送来的猫砂和猫砂盆,没有散落一地的打斗痕迹,蓝河忍着伤口疼痛清扫了房间离开了这里。

他慢慢地进去,想象着蓝河在这间屋子里的走动路线,进门,脱掉那双限量版的摇滚乐队匡威换上拖鞋,书包在沙发上一放就跳进弹簧床里,躺着举起手机刷新闻。

桌子旁边,正中央放着叶修曾经送给蓝河的数独书,里面还夹着认真写满答案的复印纸,字迹有点帅气,大概为了吸引女孩子注意而特别练过。只是没有什么书要放得跟桌边如此平行,他又不是张新杰……叶修笑了下,恐怕蓝河是在这里站了很久,这是他离开这家屋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放下这本书,然后用了很久的时间思考。

“可到底逃了啊……”

叶修倚在桌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点燃了烟,青白色的烟雾开始稳稳地上升,最后支撑不住身形,四散而去无迹可寻。

 

3个月,太短了。这间几十年的房子,不打算记住蓝河。

 

他们每个人都在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独孤,在寒风中度过麻木与冷酷的必经之地。任何人的一生中都可能会碰见他们中的几个……但你不会去多想,他们看起来没有创造什么,没有贡献什么,他们行走的道路上,鲜有同伴,但他们用忍耐献出了青春和自我。

 

 

蓝河背着书包挤上了地铁,怀中的小猫从他领子里露出脑袋,侧头看蓝河受伤的下巴。

“呀!”旁边一个女生小声叫起来,摇晃着手里贴满水晶的苹果手机:“好可爱!我可以拍一下它吗?”

蓝河戴着帽子遮住额角的青痕,用指头拨拨小猫的脑袋说:“看那边,有个姐姐在跟你打招呼。”

小圆圈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可它一点儿也不怕,勇敢地跟所有人对视着。它曾经活在只有两个人出现的世界里,但那毕竟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跟现在没什么不同。

女孩儿把镜头稍微往上挪了一点儿,将清秀青年垂着眼逗猫的样子完全摄取下来。

“不要拍我哦。”蓝河叮嘱。

“没拍你!”女孩子把手机翻过来给他检查,“只有猫猫啦!”

 

地铁停下,蓝河去往下一个工作地点,那是一个半封闭的皮革工厂,有人举报说某车间主任涉嫌使用材料私下制毒,他至少要摸清大体情况。

这是一个充满了危险的派遣,但不会比在叶修那里受到的危险更多了。蓝河想,他会抱着付出生命的心情去工作,但他从来没尝试想过在其中得到什么,哪怕是荣誉。更别提一次感情。

一场恋爱。

心里的触动。

亲吻。

或者更多。

 

地铁不通,蓝河换上了公交车,窗外淅淅沥沥开始下小雨,顺着玻璃流淌成透明弯曲的铁轨。水汽在建筑的二十多层聚集,看来几天之内无法晴好。蓝河闭上眼睛,终点遥远,他可小憩片刻。

 

 

叶修揣着口袋进了陈果的饭店,小雨淋湿肩膀。

“小蓝今天也晚回来吗?”

“他搬走了。”

“啊!?”陈果一愣,“这哪话说的?交了半年的房租呢。到底怎么回事,你惹人家讨厌了吧!”

 

“呵呵,他讨厌我的时候,可不会逃走呢……”叶修看一大一小两只狗玩得不亦乐乎,在地上抢着宠物玩具,那是超市促销两人去采购水果时顺便买的。

“如果不玩点什么的话,狗也会寂寞死的。”买的时候蓝河说。

 

“那怎么弄的啊,好好的不告而别!”陈果问,她捶了下桌子,把蓝河最喜欢喝的海鲜汤震出碗来。

叶修没来由地生出一种直觉,他觉得他们一定还能相见。

 

 

蓝河下了车,在车站边小卖部里买了个面包啃。但他发现完全吃不下去。

多难吃的面包啊,让他张不开嘴巴,无法撕扯,无法咀嚼,嗓子生疼。

多难吃的面包啊。

啊对了。差不多该觉察到了。蓝河想。

 

我讨厌你的时候不会逃走。

我喜欢你的时候,才会。

 

 

很多人的生活是被拘束在某几个点与线中间,他们在自己的洋租界里行走,同一个城市里的两个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的。

蓝河有时候会想,在那个记忆里干涸掉的河床里啊,本来自己只在那里放进了一只小猫,却又在什么时候被人种满了花啊。

 

蓝河提了提书包,在小雨中走向了工厂的接待室。

“我叫蓝桥,”他笑着用比较重的乡下口音去跟来见面的人说:“老乡介绍来这里打工的,对了这里能养猫吧?”

 

重新开始吧。

那只是荒唐的3个月。蓝河这样跟自己说。

北极也好,沙漠也好,残酷的人类也好,只要不是……

 

身后的铁门关上了。

 

 

 

十一、

 

 

车还行在路上。

从颠簸的路段一直往东开,就出了市区上了绕城高速,再远,就是省道了。

蓝河生闷气,他不想跟叶修解释,只留有一线希望黄少天能回头来救他,但黄少天自己也命途多舛,分身乏术,好死赖活。

叶修毫不客气:“怎么又不说话了。说说吧,潜伏我身边三个月,除了国家能给你免税外,还拿了什么好处。”

蓝河觉得似乎被侮辱了,冲他反驳道:“我只是想做刑侦!可是当年考了两次都没通过,被人说了不是这块料,但我不想放弃,你不是也有梦想吗,那么我的……呃————!”

叶修急踩了刹车,在马路上拉出可怖的胎痕,尖锐的声音削薄了一层耳膜,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蓝河没系安全带,身体一歪,额头猛得随惯性撞在了空调口上。

“好疼……”好像又是去年那个受伤的位置。他眯着眼,眼角疼出泪来,叶修的手按在他额头上,没轻没重地揉了两下,似乎让蓝河更疼了。

“你想做警察?”

 

他们一年没见,叶修几乎把蓝河的档案翻了个底朝天,但还有一样东西让他不确定:那个推动他到来,面对众多危险,死心塌地成为一个CI的原因——蓝河的初心到底是什么。

叶修解开安全带,朝副驾驶欺压上来,半个身体叠在蓝河的身上对他对视。

“怎么不早说,我教你啊。”

没等蓝河回神,叶修已经含住他嘴唇探进口腔里碾磨。空窗一年的吻,这次不再充满药物的草腥味,而是像绿茶和蜂蜜的混合……蓝河一时间感觉像有十个氢气球在耳边爆炸,他双手被拷住无法移动,最后好不容易抽出一只脚来越过操作杆把他踹开。

“我要喊警察耍流氓了!”他红着脸大口喘气。

“你大半夜耍流氓的时候我都没喊!”

“我什么时候……”

蓝河喊了一半闭上嘴,跟叶修有关的记忆历历在目。即使是在皮革厂那种艰苦的工作环境里,他也时不时因为那天晚上的举动搅得无法入睡。他盯着车外看,天空正在形成一场浓重的风暴,草木被吹得走了形,沙尘落在挡风玻璃上。只是时隔一年,怎么会忘记。

叶修说:“这位同志麻烦你看着我,正视一下当前问题。你惹了我就别想跑了,自古警察抓犯人,天经地义。”

 

蓝河看见一截树枝被风折裂,擦着车顶飞了过去,天气预报早说天气不好市民注意安全出行。国道人烟稀少。而这辆美国二手车虽然平时开起来唧唧歪歪,碰上这种天气却意外安稳。

“两个月前,李轩他们逮住个小偷窝点,专门划女孩子提包的。”叶修见蓝河倔强,便坐正了身体,一个人讲起来。

“他们组去了小偷屋里,满桌子的手机,有正在翻新的,充着电的,重装系统的。”

“说来也巧,几百部手机,李轩随手打开一个翻照片……你知道,有些女孩子喜欢自拍,”叶修笑笑,“打扮得漂漂亮亮对着镜头笑来笑去,他可爱看这个了。”

“李轩就翻着翻着,突然看见了你。”叶修拿出自己599块买的诺基亚手机调出相册,屏幕里的青年单手抓着地铁栏杆,睫毛遮了小半只圆眼睛,小黄猫从领子里仰头望他,像两只小动物暖和和地贴在一起。

“我以为有没有你都无所谓,像以前一样。”

蓝河沉默着看了他一眼,眼睛似有闪烁。

“但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觉得不是这样。”

“我发现我很想你。”

叶修看着他:“我居然不觉得我该跟你生气。”

蓝河咬着嘴低头沉默,眼睛再睁开时带了水汽,里面仿佛积蓄着隐瞒许久的感情。

简直跟老师训学生一样嘛,叶修见他这样,马上给自己打气:加油啊我自己,再努力煽情一把,像朱军倪萍学习,马上就成功了!

“我被战友欺骗身败名裂,被上司抛弃不能回到工作岗位,被你监视没办法继续办案。”叶修痛苦地说,“我去了你工作的酒吧,他们说你在考试,我去了学校,发现那里是一个不存在的学生。如果不是今天碰巧看到少天跟你接头,我大概不知还要找到什么时候。”

 

“对不起……”蓝河已经听不下去,他说,“对不起。”

太棒了,叶修认定大功告成,给自己点了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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