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歇

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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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黄】敌台监听报告《nothing on you》

《敌台监听报告》

 

 

上·敌台监听报告

 

地下室进了水,灯光受到潮气短路影响,闪闪烁烁明明灭灭,周泽楷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熟练地换装上新弹夹,抬手在移动靶位上连续打出三十个十环。

“这个成绩,真是了不起。”

散发腐败气味的练习场里,上司拍着手表扬年幼的周泽楷:“以后你就是枪王了,可以对任何人用你的武器说话,没人会轻视你。”

他点点头,对上司的话深以为然。直到很久后,周泽楷才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像这样用子弹书写的故事,注定是听不到任何人回答的。久而久之只有爆破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无人注目。

 

 

一、

 

九年后,Y市警察局。

这几天重案四组每晚都灯火通明,刑警们正对一起雇凶连环杀人案做着最后的战术布置分配,在一天充分的准备后,队长一声令下,全队实枪出动。

文档记录专员梁易春的笔记开始:

晚上7点12分,目标嫌疑人先是在楼下没有营业执照的广东小餐馆里要了两菜一汤,期间因为看新闻联播太过投入而把碗具碰掉,捡起勺子后想引起老板的注意更换一把……但是很遗憾,老板忙着炒米粉并没有在意他,于是目标嫌疑人委屈地撕下纸巾把勺子擦干净继续喝汤。为了响应国家“光盘行动”的号召,嫌疑人吃光了点的所有饭菜,耐心地等天气预报结束的曲子响起,才慢悠悠上了街。

记录暂时结束。

各车上和耳机里的警用频道顿时响成一团:

“二队注意,二队注意,目标开始行动。”

“密切注意靠近目标五米内的行人,对比同时间路段行驶车辆。”

“三队化妆完毕后在西侧路口尝试进行接触。”

“二队注意不要再跟丢,盯住摄像头。”

 

对比外勤一片滴滴答答忙碌声,小刑警黄少天懒散地坐在椅子里啃着原味薯片。作为监视敌人老巢的固定岗,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一直呆在原地待命。他的正前方,疲惫的望远镜穿过厚重的窗帘,冲着对面公寓的一个空隔间久久出神。

那傻子今天要去哪儿呢。扔下吃空的薯片袋子,黄少天毫不客气地又拆了一包妙脆角,负责跟踪的队友在通讯机里传来一两句话报告方位,耳麦里的信号像水母刺一样扎人,月光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白亮的缝隙,暗示着他正陷入夜晚的深渊。

“各单位注意!目标将进入西侧路口,三队队员到位了吗!准备!!”

“加油,沉住气。”重案四组队长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让神经紧绷的队员放下心来。

 

警用频道里出现了难得的一段空白静磁音,闲遗人黄少天是非常想趁这个时候插上两句话鼓舞一下士气的,不过又一转想倒是不用担心“士气”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不如先从大家每日3小时的睡眠质量和脆弱的神经开始询问吧,但自从上周他用无线电跟自家组员绘声绘色地描述城东无头分尸案的血腥现场,上上周在防监听电话里跟队长聊了一整天法国汽车爆炸案背后的种族歧视问题,上上上周……总之由局长亲自下达指令:剥夺黄少天在非紧急任务执行时的说话权力。

 

这条命令简直是要了他小命。国际形势和市井流言是掌握案情的第一要素呀,这么关心世界动向却不能说话的黄少天就像少了磨牙棒的猫看什么都不对劲,只好吃起了膨化食品锻炼嘴速。他一想到自己肺泡里恐怕都是些防腐剂就有点犯恶心。

 

三周前,Y市政界人物被一枪毙命死于停车场,七天后,由群众报案发现另一具中了五枪的男尸。已是到了监视的第二周,这位两起雇凶杀人案杀手嫌疑人周泽楷先生依旧没有接触任何人,没有接打任何电话,甚至没有碰过电脑器材。早上6点前拎着稀饭肉夹馍回家,洗漱完毕后睡到下午4点起床,做简单的运动,下午7点后出门,信赖天南海北各色路边小吃,不挑食,但也不吃辣,荤素搭配合理,热衷山药老鸭汤。

哦,有过一次意外。梁易春的笔记上写着:五天前城管配合城市整风行动肃清这个地区非法营业的时候,没有牌照的小吃店集体锁门,流动摊位全部撤走,睡了一个白天全然不知情的杀手嫌疑人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就那样饿成一团坐在萧条的路边茫然不知所措,日暮渐黑,最后是个扫大街的大爷把剩下的半包饼干送给了他。

这货看起来像个杀手吗?!黄少天从警生涯再短,也觉得这是个缺乏生活能力的弱智啊,再说哪个雇主这么缺心眼找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去干活,八成是想含恨杀了他小学语文老师吧?!黄少天展开了脑内:语文老师:临死前待我吟诗一首。周泽楷:砰!

 

那边三队对目标嫌疑人的接触结束,耳麦里传来队长的问话:“瀚文,报告一下你那边的情况。”

“是,队长!唔根据我的观察,这个人看不出深浅呀,我本来就想随意问两句,但他好像完全反应不过来状况的样子对我愣了半天神儿……”

 

看吧!黄少天很得意,在线索陷入沉闷死角而又缺少协助的现状下,等待的价值估算不可捉摸。满城布下的眼线也只提供了“周泽楷”这样一个名字,成了稍有头绪的切入点。但论到黄少天本人,他是觉得自己有点委屈,有名警校毕业格斗技排名第一的小伙子,不热血沸腾奋斗在第一线,天天蹲着观察个弱智,多憋得慌啊。昨天他从监视屋溜回刑警队,一推门就激动地大喊:“我回来了!”

当时喻文州正跟技术二组队长王杰希讨论另一桩杀人盗窃案,看着黄少天提着个大袋装爆米花边吃边说,跟看小品似的。

“哟王队你也在呢好久不见啊!喻队,咱们盯梢的那家伙,真的不是去残疾人工厂拧螺丝给非法入境公司贴手机膜给皮包公司当廉价劳动力吗?我当然是信你们两位对历年来大案特案的判断精准啦!我主要考虑到重案组那么多工作大家也不能把时间全耗费在这傻子上面啊!你想想这万一,万一是逃过了您法眼的小概率事件,人家是个半夜去东郊市场批发小商品的个体户那不白折腾了?!”

喻文州非常了解他这位下属的脾气,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在怀疑判断失误,只是想找个人来顶替位置而已:“批发小商品能让咱们这些专业人员跟丢吗?那得是跑多快的个体户啊。”“少天你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还有几天市里就要开会了,就当做是安全工作排雷。你可是我们的守关大将秘密武器,关键时刻,你的重要性才能体现出来。”

队长已经把话说到这种程度,黄少天也没有坚持,走时还开心地唱着“队长派我去巡山,巡完南山巡北山”,猎人的枪探出,他要躲在风声劲草中寻找时机。

“对了,你们放在我桌上的照片我看了。”王杰希从文件夹里掏出昨天四组拍摄的一组清晰照片,正是周泽楷在楼下餐厅里拿着筷子吃饭。

“怎么样?”

“如果说上次是靠作为技术员的经验推断,那么这次,你看,他的手,食指和中指指节。”

“你也这么觉得。”

“还记得两年前那案子吗?叶修被赶回家前跟我们提过的,叫做枪王的人。”

喻文州抱着胳膊苦笑起来。

 

一个脱离日常生活轨道的杀手,像住在山顶的海燕或凋零的风信子一样罹患令人难以理解的孤僻症;一个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只能独自呆着的小警察,成了便利店小食品区的常客。黑天和白夜在他们中间持续转圈,楼对面是林隐的枪手,这边是警惕的剑客,中间是嚼着冰棍和放声大笑的凡人。

 

 

二、

 

记录员梁易春增加了新文档。

目标嫌疑人从小区徒步来到地铁站商业圈,径直进入轮回咖啡西餐厅,在服务员大概持续了五分钟的新品推荐热情介绍和询问下只点了杯冰苏打。登上二楼,整整一小时都在搅着杯子里的冰块直到融化,随后读起了桌子上别的客人留下的报纸,在发现袖子上蹭到了一坨沙拉酱后慌忙进了洗手间,我方队员密切跟入,随后目标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遁地消失。

记录暂时结束。

 

孤星已经在东方熠熠闪耀,薄暮弥盖城郭边野,黄少天听着从耳机里传来的坏消息更加意兴阑珊地盯着那间空荡荡的公寓,安装在室内的红外线测控默不作声,示意着主人没有归来。远方在震动……是山的迁移还是雷电在低哼,抑或是一声枪响?轻柔的夜风把黄少天吹睡,又把他吹醒在一个惊悚的短梦之后,随即到来的凌晨5点53,黄少天看见目标吸着杯黑米粥进了家门。

“妈的,你倒是雷打不动的作息……”黄少天拿起对讲机:“队长,队长你在吗?嫌疑人回家了,哦,脱外套了脱衬衣了哦裤子也脱了队长不行了我要长针眼了……哦,没带枪,至少我没看到。”

枪击案的威胁已经让媒体和舆论惊惶失措起来,省公安厅亲自监督进展情况,喻文州看着连日疲劳的队员们一个个情绪低落,但也只能下达着最冷静的安排:“打起精神来,我们还要跟敌人周旋到底呢。大家把今天的情况重新整理一下。”

在压抑的会议室里,李远第一个说话:“我当时跟在嫌疑人后面,他进洗手间的5秒左右后我进去了,那个时候嫌疑人已经不在可搜寻范围里。”

“为了防止目标在洗手间逃逸,我当时守在楼下,非常确定他没有跳窗。”宋晓肯定地说。

“他早发现我们了?”徐景熙问。

“必然啊。”

“那怎么没搬走,挑衅?”

“因为没必要,搬走反而会给人落下更多疑点,而且这是我们的地界,他知道逃不出多远,索性安心住着。”

“那他消失是怎么回事?被厕所冲走了吧?”

“被厕所冲走马桶还响两声呢!这干脆得跟网游下线似的。”讨论不出个所以然,队员已经要跑题的迹象了。

“他不走,一是没必要,二是他的目标还没有清除。”队长这时突然接过话题:“他读的那份报纸你们谁看到了?”

谁也没注意过这个平常的举动,拿起别人留下的报纸读,自己也会这样吧?众人面面相觑:“被服务员拿走扔了?”

“难道说他们一直以来都通过这种方式进行联系?”

“把信息写在一次性用品上?”

“马上去查晚上值班的是谁,尽可能找到那份报纸,虽然我认为不会找到——无论它在哪里,都会少了一页。”喻文州对着通讯器特别提醒了一下,“少天,你那边盯得紧点,嫌疑人的手段很多,不要放松。”

“没事儿队长我也有武器但是队长你这么关心我的话可以直接让我去跟敌人徒手搏斗吗。”

喻队笑了笑,而后又似乎没听到这句话似的向组员做了总结:“好了,大家去休息一下吧,我有不好的预感。”

所有人都深呼吸一口气,得了,赶紧睡。

 

早晨就在这样一片警惕中过去。

黄少天盯着望远镜和一排监视器,看见脱了衣服的周泽楷走进盥洗室,晨光在水珠里折射,映在嫌疑人的漂亮裸背上,玻璃氤氲起来。

黄少天曾经参与审讯过杀人剥皮案的罪犯,剥皮魔在杀了5个漂亮女孩被抓获后,面无表情地听着自己的罪状和控诉,社会分析和精神报告,最后开口,他说包裹在这些女孩里面的灵魂跟我一样在杀人,她们骗婚骗财产,造假不孝,踩着活人前进。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判人生死,也知道再等多少年所有好人坏人都会死,但有天我在想,如果扒了她们这层皮,里面恶心的一面就能让人知道了吧?我知道我是个魔鬼,我就是该死,你们照着手里那本硬皮书上的念就行,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动摇过的正义,所有坏胚都应该划分在这个区间里。

不公正的事情听多了就开始劝起别人忍耐时事,就像自由呼喊多了反倒成了社会不安定的因素,人在本性和法律无法阻止的罪项因果之中纷纷跌倒。周泽楷你是吗,你举起枪来是早已习惯还是思绪万千?破坏法律尊严是想挑战权威还是你想看见公正从未退缩?哪个是你坚持站在我面前的原因?你在给谁机会?

 

黄少天看着周泽楷洗完澡,头发也没擦干就倒在床里打了个滚。

 

“靠,臭小子,哥还没捞着软和床呢。”

 

 

 

从咖啡西餐厅回来的郑轩急急火火归队,一脚踢飞了张新杰立在门口的战术布置小白板。特案组副队长不悦地看着这位慌张的同事,推推眼镜陈述着警局基本纪律:“楼道里不要奔跑。”

“是是是张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郑轩忙着去找喻文州,匆匆扶起来的白板又倒了,一声巨响还伴随着自己的一个跟头。林敬言笑呵呵地扶他起来:“小郑,别着急,局里刚跟你队长开完会,马上就给你们增派援手。”

“唉真的真的真的?!是谁是谁是谁?”

重案四组或多或少都染上了黄少天的重复叠字毛病,林敬言还要说话,张新杰打断了他:“去找你们队长吧,听从指挥。”

“是!”郑轩敬了个礼走了。

林敬言因为优秀的办案能力刚从下属单位调过来,自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关系,纳闷地看了张新杰一眼,对方倒是安然地捧着杯茶回屋了。

“呃,怎么个情况?”

“马上就能看到妖精打架了。”

“哈?!”

 

喻文州窝在沙发里也不知迷糊了多久,听见有人进来瞬间醒了:“郑轩?”

“是我,队长!”郑轩也不墨迹,上来就开始汇报:“喻队我去查了,当时值班的那个店员叫杜明,专做夜班。说是大一来打工的,干了没几天。”

“见到他了吗?”

“象征性地问了几个问题,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郑轩把自己想法一讲,喻文州也做了肯定:“你心思比较细,警觉性高,多收集一下这些蛛丝马迹吧,把这个人注意起来。”

“是!还有就是……”郑轩吞吞吐吐,显得十分懊悔。

“什么?”

“这个咖啡厅……二楼上面有个夹层。”

 

中午的用餐高峰期过后,一行人回到了昨晚的监察地点。

“李远检查目标消失后,马上跟楼下的宋晓接应,得到对方没有下楼的消息,他就来找守在门口的郑轩。宋晓立刻从南面的窗口监视点转移到了东边位置观察另一侧窗口情况。这个时间压缩在20秒内。咖啡厅的洗手间里,就是我们刚看到的锁起来的杂物间。假设周泽楷就是从杜明那里得到了那个房间的钥匙,根本没走掉,他趁宋晓产生视觉盲点空挡的一刻爬出窗子,绕道另一方的扁窗……”喻队手一指方向,“回到了夹层里。”

宋晓脱了外套,扒着窗户做了一下实验,从厕所窗口出来旁边就是雨水管道,身手好的两三下就能爬到楼上。

 

“宋晓,你练过气功也小心点儿啊,那钉子可锈了,摔下来也不能拿因公殉职小勋章。”

一个不属于四组的声音在耳麦里第一次出现,正在啃着零食的黄少天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精神抖擞:“我靠靠靠靠谁来了谁来了谁来了?叶修?我听见了是你吧是你吧是你吧!”

“喻队,你给看看,发我的这个电话坏了,突然间有噪音啊。”叶修毫不领情。

“靠你说谁呢说谁呢你怎么来了,唉你们再晚个两天我们这案子也结了皆大欢喜现在来填什么乱!”

“说的是啊,沐橙还帮我写那边的结案报告呢,我这个甩手掌柜倒是想回去。

 

多组合作是非常普通的情况。案件牵扯大型犯罪团伙,或是涉及枪支毒品等一系列重大刑事案件,通常几个组在一起工作。但是重案五组跟四组的纠葛,恐怕一时半会无法说完。要追溯的话大概得回忆到警校那会儿了,四组全部人马,甚至放眼到局里的一多半警员,都是忍受着叶修出的超难试题进入警队的,尤其徐景熙复考了三回,对整个人生都绝望打算继承老爹的药铺了,这可是人生梦想差点断送之仇啊。怀着又痛恨又敬畏的心情到了出题人面前一看……原来就是这么一个没精打采整天叼着烟警服扣子都不全系上的老家伙。黄少天比较痛快,直接跑到还没重组前的五组……是当时的一组,对着叶修下战书要跟他单挑自己最拿手的散打,结果那天下午,他被叶修打得脑子都不好使了。

一群警花姑娘站在广场旁边看着唏嘘不已,楚云秀感叹地说此生绝不嫁弱鸡,戴妍绮点点头:“受啊!”

“不瘦呀?”苏沐橙看着黄少天的身子架疑惑。

 

说到叶修,他多年来作为Y市刑警队的标志性人物,领着老一组一路锋芒,直到三年前因为一起解救人质事件的牵连面临了整体解组的命运,他接受了两年的停职审查,再回来时物是人非,重新操刀建立起来重案五组,立刻卯着一股流氓地痞的狠劲走上正轨了,也不知是摆明吃定局里欠他的恩情还是本来就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掠夺着其他组的重要资源,比如四组……又是四组,他们的线人就是被活生生绑走的。

行话说有好线人才能有好案子,一部分CI是带有污点性质,警方私下用以要挟取证,有些CI是涉身其中谋取利益,还有一小部分,就是像蓝河这样的自愿担当。这个也无锋芒也无特色的青年在Y市个别团体中有着极为隐蔽的身份,从内部获取到的信息会让更多的疑点和证据进入警方视线。

那天黄少天因为想打听一点事需要跟蓝河见面,其实面都不算见,就是黄少天在一处偏僻的自动贩卖机那儿买了罐可乐,投币口留下几张人民币和关键词,过了一会蓝河过去买了瓶绿茶。就这么个档口,叶修出现了,在蓝河惊愕又不忘反抗的挣扎中,叶修把人锁进自己警车里,跟他说:“你的工作换了,以后由我分配。”

黄少天站远处看着还想这是哪一出,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叶修早开着二手警车潇洒地加速走了,气得他只好在后面破口大骂祝你们分手快乐。

 

此时的重案五组队长叶修拿到了宋晓拍到的夹层爬痕照片,熟悉了一下情况后就拿着这几天的监视报告回了队里布置任务。而喻文州也绕了远道,亲自去了黄少天的监视房。

 

“少天,透透气吧。”暖色的光线倾泻进来,喻文州动手打开了窗户。为了监视而一直闭锁的窗向屋内张开了夏天的透明眼睛。淡黄色的窗帘抚着喻队的衬衫。他眺望周泽楷的凉台,露出一贯的微笑:“想说不是挑衅都不行了,睡觉连个窗帘都不拉上。”

“啊,其实我睡觉也不拉的呀?”黄少天挠头。

“那是因为一直是我帮你关窗户。”

“嘿嘿嘿……真是……一直都是喻队在照顾我哈……给你倒茶给你倒茶……”

喻文州沉思着,突然抬头问了一句:“少天,你跟人搭讪的成功率怎么样?”

 

 

第三名受害者出现了。收到通报后,正巧外出靠近案发地的特案组组长韩文清带着队员首先抵达了现场,而后就在现场进行专案转交,没有任何友好招呼的前缀修饰,直接又冷酷地盯着叶修说:“又是你们的。”

叶修不吃他这套,手往韩文清肩膀上随便一搭:“最近跟洋人混的怎么样啊,国际联合办案这么风光,不来跟我们说道说道吗?”

韩文清把他的手恶狠狠拧下去了。

“也是,你这身犯罪分子戾气让我觉得再不结案就要给你交拖延费了,开工啦刑警同志们,不要再玩了!”

于是他也没理会韩文清更加不善的颜色,蹲下来看着法医的动作观察死者伤口。

“与第一起手法相同的一枪爆头,甚至弹孔位置相差无几。非常熟练专业的手法,从现场医检来看有几个地方跟王杰希的推断报告确定为雇凶的条件一致,具体情况要等法医和技术组的报告出来比对。这样看来,只有第二名死者没有立即死亡。”叶修问喻文州,“查到死者身份了吗?”

“这是现场找到的资料,有可以念两分钟的身份,但我比较在意这个。XX大学建筑系特聘工程讲师,”喻文州说,“这不就是那天杜明说的那个专业吗?”

“有点意思啊,”叶修巡视着房间,目光最终停在了书架前,“高级讲师,一级建筑建造师,高级工程师,还有什么?嗯先不管了。看看这满柜子的建筑学,力学理论……”

看起来是清晰的、符合逻辑、毫不沾染杂念的人生。没有任何人物传记、哲学思想、历史梗概……可建筑是为人类发展而生,是为了人类的想象和需求在进化,逃避人文,就是设计者最大的漏洞。

“真干净,没有保姆做不到这样。我怀疑死者是张新杰啊,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强迫症同好会的?”

“这一层是工程图纸复印件,这一层是工具,这一层……空的。”喻文州合上书房抽屉,而后坐在转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视角慢慢进入状态,把自己想象成为这座民居的主人,随后感叹道:“没有生活和性格的气息,桌子的材质不够体贴,家具的摆放方式让房间的视野不够开阔,从这个角度来看,挂在墙上的两张画反光到完全看不见内容,对于死者的身高来说,这把椅子的位置也太低了。”

“买凶杀人永远比直接杀人更值得回味。因为雇主的感情与杀手的感情存在偏差。如果杀手拥有个人原因,甚至会将他人动机变更为自己意图。”叶修对他说。

“当雇主要处理的目标跟杀手的目标一致时,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以及,他们要杀一个人想栽赃不存在的雇主时。”

“死者本身怎么办?”在一边的唐柔做着记录问,“第一起,引起全国轰动的政界权威;第二个中了五枪的倒霉鬼根本找不出身份;第三个人,我刚跟学校约了见面,但从现场起来,他有一个被掩护的假身份。”

“嗯,他们都很神秘。”叶修总结:“包括第一起,毕竟所有人都不知道政界人物除了中午能吃到一百多个大闸蟹外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认真点。”

“我是很认真啊!你难道听不懂我要表达的意思吗。”叶修恨铁不成钢地说:“因为群众接触少的身份,也很好做假。我们这次唯一的收获就是,这个人的身份也许只有杀他的人知道。”云山雾罩,解铃还须系铃人,看虎还得问武松买门票。

“我们需要再结合这次案件重新作一次情景模拟。”喻文州建议。

“不错,不过在那之前,让我先打个电话。”

 

叶修拨通的号码,就是刚离开现场在路上开车的韩文清。

“喂,老韩吗,问你们借个人。”

“那你借了准备还吗。”有了四组蓝河的教训,凡事跟叶修必须先把条件说清楚。

“亲兄弟别说两家话啊,我们的弹药大师张佳乐人呢,让他帮我做一下弹道分析。”

韩文清差点因为“亲兄弟”这三个字把车开人行道上去,咬牙切齿地说:“谁你亲兄弟!你打他原来鉴证科的电话,他在那儿蹲着呢。”

 

旁边听着的喻文州回味过来:“那么,我们还是回第二死者的现场吧。入手点,应该在那里。”

 

傍晚。

黄少天换了身新衣服下楼,刚好对门邻居的女儿放学回家,看见这么个帅气的小青年就红着脸打了个招呼,黄少天高兴地说哎回来了你是小花吧听你妈妈提起过你快高考了吧模拟考试怎么样了有男朋友了吗早恋才是人生中最愉快的部分你要好好体验体验……

“砰!”小花关上了门。

“啧,臭丫头!”

 

黄少天在楼道里深吸几口气,追想了会儿当年在警校的文化课,确定匕首和微型手枪藏在最容易取出来的位置,才大大方方走进了广东饭馆,坐在周泽楷常去的小方桌上。

地球终于有天会跟星外来客见面的,不管是否只是块三十吨的陨石。街上下班的人流水马龙,灌木丛里盛开的夜来香浓郁地让人呼吸困难。在黄少天向老板抱怨上菜速度太慢的时候,那个被监视的青年,犹犹豫豫地迈步进来,看起来颇不高兴地坐在了黄少天的斜对面。

深色衬衫米白色外套,僵硬的领子里是偏瘦的脖子,用一只手掌就能取其性命的距离。点菜的时候也多半抿着嘴巴,目光再朝上……看到了有点发浅的眼瞳,正呆望着扒猪排饭的黄少天。

小警察特别痞地回了句:“你看我干什么?”

小杀手不好意思地低头,注意力在新闻联播和对方的询问之间来回转换,终于忍不住扯下桌上的纸巾给他递过去:“脸上……有米粒。”

靠!黄少天真想夺门而出不要混了:带什么枪啊下次带个手绢吧但是我怎么能输在起跑线上啊!还女生在监视器里看着我呢!

于是黄少天镇定地接过纸巾来抹把脸找回感觉,用筷子敲了下周泽楷的碗边,下巴一挑:“新来的?”

带着惟妙惟肖的不耐烦和欠收拾的表情,跟“警察”这种形象相差千里。

但就有那么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凑巧的时候,没等周泽楷想好说话,过来上菜的服务员就搭腔了:“哪有,小哥都是常客了天天在我们这里哟,小哥可爱喝我煲的汤嗦……”黄少天两眼一翻心想哪有这么多过分热情的群众啊,赶紧走成吗妨碍公务啊这是!

危险跳上餐桌磕碎在鸡蛋里,炖烂在小排骨里,伪装了十种味道。黄少天清楚记得白天喻文州找他时说的话:有些犯人可以得手,就是因为他们毫无杀气……毫无杀气的杀手正在他面前小心吃饭,时不时担忧地瞟来一眼,似乎害怕有别的东西粘在黄少天脸上。

“喂喂喂喂喂喂喂,”小警察再次用筷子敲着周泽楷的碗边叮当作响,“从刚才我就想说了,你看起来鬼鬼祟祟太可疑了,我在这儿生活二十年了也没见过你!”

黄少天用了此生最有压迫力的眼神瞪着对方,想从中找出可疑的情绪里来。

“……刚搬。”

“刚搬?什么时候来的?”

“上……上周。”

“上周还是上上周!”

面对凶神恶煞的追问,周泽楷眼皮一低,索性没有理他,依稀是嘟囔了句:“管不着。”

咦这句话你倒是说的挺溜的呀。

“呵,你就实话告诉哥吧,”黄少天站起来,隔着餐桌一把抓住了周泽楷的领子,被拉扯而起的碗筷动静让周围的食客都惊心肉跳,伙计和老板担忧地向他们走了两步,黄少天充耳不闻悄声低语:“你小子……就是那个罪犯吧?”

话一出,连在监视车的四组同事都坐不住了,就这么暴露了自己?黄少你这是要作死的节奏啊。通常来说,处于这样情况下的嫌疑人情绪十分不稳定,他们已经在抉择着出门逃逸和翻脸动手的两个选项,稍有刺激就会引发暴力行为。

“我的自行车,就是你偷的对不对?”

 

咦?同事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黄少天强硬地跟周泽楷对视着,他努力分辨着说出这两句话后周泽楷眼里的不同情绪从而抓住机会破绽,但是没有,没有震惊,没有兴奋。显着迷茫的眼睛里是清亮的光芒,他像与冬季的猎户座对视。对方只是在被抓起时有一瞬的错愕,随后归于最普通的无辜情绪,轻轻摇了摇头。衣服上传来氰化物的淡香味,恐怕是昨天看着他放进洗衣机里的那件;脖子上挂着银质铭牌,连洗澡也不会摘下;黑色的耳钉,近了才看出是个六角形;以为是漂了颜色的头发,现在看得出他的长睫毛也是浅浅淡淡。

 

色素流失地很厉害啊,黄少天松开手,抚平周泽楷身上被他抓皱的部分,“哎兄弟,你别见怪,实在是我被偷自行车偷怕了你能懂我那种早上起来上班结果就看见只剩一个车轮子的那种心情吗!”

周泽楷好像真的在努力理解,过了好一会才点点头。“……嗯。”

“然后我抱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想法再买了一辆结果没两天就给我偷走了这次轮子都没给我剩下!”

“……啊。”

“后来我不认输地买了辆二手花了一下午擦洗干净!结果发现是我第一辆车子!”

“……哦。”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周泽楷想了半天:“呃……报警啊。”

 

“哎哟不行,我要笑死了。”监视车里的卢瀚文摘下耳机,“前辈太没用了让我先笑一会。”

“这段数有点高啊……黄少还行不行。”

“徐景熙你那儿除了外伤治疗措施外有防止被气死的药吗。”

 

小饭馆里,黄少天没脾气地坐下,重新啃起炖得嫩嫩的猪排,气呼呼点评着:“你这人,没劲!”

 

周泽楷重新低下了头,在看不到的桌子下面,攥了一下因为握抢太久指节变粗的右手。

 

 

中·心率监听报告

 

五、

 

叶修点了根烟,看着面前的青年自己一个人忙活。

张佳乐是叶修的老同事了,最早的时候他还有个叫孙哲平的搭档,俩人在警界也算是混得风生水起。在一次与犯罪分子的火并中,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孙哲平受了重伤,不得已离开刑警队。过了年张佳乐也跟着退居二线进了鉴证科,成了警校助理和特案组御用的枪械专家。

“哎,别光站着行不行,你也搭把手啊,把包里东西递我!”正在组装精密仪器的张佳乐不满,这属于加班呢,有点诚意行不行。

“那请你来干嘛,我要充分利用资源。”

“妈的,我一会还得回宿舍做饭呢,你赶紧。”

“做饭?我请你吃饭得了呗。”

“我不是还得给孙哲平大爷做吗!”

“咦,这大爷可真是大爷啊……”

“那怎么办啊,他手那样的……”

 

张佳乐从汹汹气势里一瞬间蔫了,没精打采的。看来事情过去这许多年,孙哲平的受伤仍旧是个搭档间不太提起的敏感话题,张佳乐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自己心里砸下这么根长钉子,提起关键词大概比当事人牵扯还疼。

“你就是多愁善感想太多。”叶修把烟掐灭了。指着墙上地上或是喷溅或是滴落的血迹,问他:“知道活人跟这些死人的区别是什么吗。我上次见孙哲平的时候他正抱个拳套往复健室走,胆儿肥地跟我说他以一敌五没问题,结果就跟你说做饭都做不了?只要他吃的不是嫩豆腐上雕个芍药牡丹花那就是在骗你,至于为什么骗你……”叶修顿了顿:“我不知道,但你可以想想。”

张佳乐听着叶修讲话表情阴晴不定:“什么……我靠?……真的?……我日他啊!妈的居然敢骗我这么多年……”然后张佳乐突然收住了声,睁大了眼睛。

他想起孙哲平面无表情地夹着他做的饭菜,从张佳乐还拿捏不好蒸米饭大小火候的时候,从还掌握不了煎鸡蛋咸淡口味的时候,从连山药的品种都没认全的时候,一直到昨天晚上,每一次都全部吃光的样子,大口小口,一顿接一顿,好像这辈子就这么过完了。

 

“哎,哎哎,没让你现在想。”叶修冲他晃晃手,“好好看现场啊大哥。”

“哦……哦……我来看看。”走神之后突然感觉心情变好的张佳乐把视线移回了屋里,阳光明媚地看着测出的数据走了几个位置。然后下了结论:“这是一个对射引发的结果。死者也许跟凶手认识,他们很可能起了矛盾,在谈话的过程中互相拔枪。子弹和手枪都是同种型号,所以一开始没有引起注意……喏,这两个弹孔,其实是不同人射出的。”

虽然是同种型号的武器,但由于使用者的个人出枪习惯,平时保养方式的不同,打出的凹陷,角度,就产生相应的差异。

“现场发现了几个人的血迹?”

“一个人的。”

“唔。”张佳乐在地上看了看,右手的三角尺在空中比划着,目光停在一处,“你打开灯。仔细看一下这个位置。我怀疑凶手也受了伤,但他自己擦掉了,这种木地板很容易看出有没有规律性擦痕的。”

果不其然,在那个被指明的区域,有着不易察觉的刮擦扫痕。

“看来我们得去找技术组提取附着纤维,或者找一下水道口的残余物。”

“那行,我也算帮上忙了,你们继续吧。”张佳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四组呢?我以为文州也过来呢。”

“他们啊……。”叶修摇摇头,“舍孩子套狼呢。”

 

 

周泽楷吃第二个虾仁蒸饺的时候,黄少天进门了。刚好是跟昨天的位置反调,两人互相瞟了一眼没说话。周泽楷不用再像昨天一样扭着头看新闻联播,更加专注一起毒奶粉事件的报道,饭店老板长叹拿宝宝赚黑心钱,真是作孽。

周泽楷点点头,得去国外买奶粉呀。

 

饭菜一一上齐,黄少天看着周泽楷碗里的饭越来越少,突然临时起意:如果打破一个犯罪分子的原定计划会怎么样?

他对着周泽楷晃悠了一下自行车车锁的钥匙,像有钱公子哥拿着宝马钥匙似的做邀请:“喂,昨天误会你啦,今天要不要带你出去玩做补偿呀!”

周泽楷愣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人在搞什么鬼。

黄少天立刻催促起来:“你快吃快吃。今天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周泽楷缓过神来,然后点点头,把汤底两三下喝了,就抬头看着他。

 

我靠,不是吧,黄少天想,我玩大了?大哥你真答应啊,我连去哪儿都没想好啊。

 

“呃,吃完了?吃完了那你说一声嘛!来上车上车上车跟我客气什么。”

 

旁边吃饭的常客都看着这对儿,昨天还在吵架要动手打人呢,今天怎么就一路同行了,这世界变化真快啊。大家盯着他们开门,盯着他们出门,盯着……黄少天推着一辆脏兮兮的小自行车过来:“喏!我失而复得的坐骑!从重新找回它之后我就再也没擦过呢!来,上来上来上来!!”

 

食客咋舌,哦,合着他们确实有仇啊,世界没变。

 

这边的黄少天说完先一步跨坐上去,一只脚已经离地蹬起来。

周泽楷看着后车座的一层灰尘,又看看黄少天兴致勃勃的样子,终于撩起衣摆坐了上去。

“我靠你天天吃那么多肉都去哪了,我都做好要报废两个轮胎的心理准备了结果这么轻松啊!走咯!”

周泽楷心想那是因为我还踩着地哪。

车子被费力地启动,听黄少天哎哟哎哟地卖力蹬得飞快,压过小石子时引起了一阵摇晃,周泽楷撞在黄少天的背上,右手没敢放松地抓住了他的衣服。黄少天在学生的山地车和女士的电瓶车中间来回穿梭,终点似乎遥无可期。Y市的路灯和霓虹繁华得像翻滚的河水,被扩大成耀眼的亮点,被拉成无数条明晃晃的直线。两个人仿佛在光里漂流,刘海都被吹得杂乱无章。周泽楷觉得自己深处海洋,水母上浮,荧光体像孔明灯被浪头吹拂洋洋洒洒,他在中央,被三万只触须轻轻碰触了。

 

而在远方的监视车里,是黄少天的同事们的一片肃穆面面相觑:“黄少来真的?”

 

来真的?黄少天也不知道,他载着一颗定时炸弹心情异常沉重,打算一直骑到这条路的尽头,然后再编个无关痛痒的谎言。那里有Y市唯一夜间还在营业的花鱼市。有沉寂在绿水中的橘黄色珊瑚,银色的摇曳鱼群穿过成片的千日红,黑色的七星刀望着巨大的美人蕉出神。万年青的花叶像土耳其狂欢节上精雕细琢的面具与铃铛,它们热烈而喧嚣,只是不会说话而已。

还有那些名贵的紫红色龙鱼,拖着长鳍的神仙鱼,单是一只凤尾也能看上五分钟。水晶灯里的彩色光线在鱼鳞上漫反射,带着横条纹和斑点的过度在鱼缸玻璃上游动发光,最后统统映在青年们的脸上和单色的衣服上。他们彼此觉得好笑,一个露着牙齿,一个抿着嘴角。

黄少天把车子随便一锁,拿出手机对着周泽楷晃了一下闪光灯:“你在这里很好看啊,跟万花筒似的。”

而周泽楷只是保持着用手指透过鱼缸轻戳一只白色接吻鱼的姿势,看它用厚嘴唇过来啄食的样子似乎是很有趣,突然眼角上扬,转头对想拍到嫌疑人近照的黄少天说:“我要买这个。”

眼里似是被云层洗涤的笑意,过去万千急风骤雨,只留平淡的对视。

他再次按下了快门。

 

黄少天后来想,他真的不该拍下这张照片,留在机器里的周泽楷的笑容,让他内心好像乱七八糟。

“你做什么工作?”黄少天脱口而出。

谁知好像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考虑,周泽楷也立即回答:“服务业。”

哈?!

整个第三产业链啊上哪儿猜去你耍我呢!黄少天正欲问个究竟,却被人抢先了。

“小哥要买热带鱼吗!”

打断黄少天继续盘问的是这家店的店主,看起来胡子拉碴的三十多岁大叔,颇有流氓的气质,第一感觉是隔壁海鲜市场卖王八鳄鱼的。

“这种鱼很好养活!不给它吃的都行!”

“……可以吗。”周泽楷对这种苛刻的养鱼说明表示疑惑。

“放心吧饿不死!不过你要是想让它长大点儿还是要喂喂鱼虫……喏就是这个!”大叔用下巴指了一旁的桶:“80块钱一对儿鱼,免费送你一袋红线虫。”

 

“这个,”周泽楷指指鱼缸:“一个粉色的,一个白色的。”

“小哥不是我说你。”鱼贩听他说完就从烟盒里倒了一根叼上,四处摸着打火机:“一对儿粉的或者一对儿白的行吗,你怎么乱拆人家两口子。你尊重不尊重人家叫‘接吻鱼’的,乱点鸳鸯谱亲错人了啊这。”

周泽楷眨眨眼消化了一下信息,然后说:“一只白的,一只粉红的。”

“……”店主无奈地看向黄少天,“你朋友?”

黄少天心想这是我犯人啊,恨不得用眼神对着鱼贩传个脑电波过去,心想魏老大你知道我的苦了吗,知道我为什么只好来革命根据地投奔你来救场了吗。我见过暴力不合作的犯人,也见过非暴力不合作的犯人啊。但没见过非暴力而且合作但就是不给你个痛快的犯人啊。黄少天正好站在周泽楷的身后,冲着店主打了个只能两人看懂的手势,然后说:“是啊我朋友,特别有个性我也不是很懂他这不出来交流交流感情嘛……呃你叫什么名字啊我的朋友?”

“周泽楷。”

“哦好,周泽楷,店主你看我这位朋友呢一副艺术家的独特审美眼光是吧是吧,虽然您这是成双成对进的但保不齐有人也怀着艺术家的眼光来发现真爱——没错,真爱,不要以人类的洞察力认为颜色相近它们才是一对儿或许鱼类之间是通过鱼腮里的排水量的多少来决定终身大事的,更有可能它们的一个眼神……”

妈啊不好,店主心想,他这老徒弟的话唠本事怎么忘了,干嘛咨询他意见啊犯的着脑子疼吗。

“行行行行行,”店主一网子捞上来,把不情不愿的两条鱼关在了塑料袋里,“给钱,拿走!”

“咦,我还没有说完啊!干嘛要走!”

 

周泽楷盯着塑料袋里的接吻鱼听着他们说话,又好像没在听。他面前的鱼缸反光,能清晰地看见背后的行人来来往往,目不斜视毫无停留地去往自己的终点,还有黄少天的身形,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闻见两人的衣服上都是海水和花粉的味道。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独。

他不知道这种感情的名字。

他感觉心率出现了问题。

 

 

六、

 

黄少天帮周泽楷买了个小鱼缸,上面精致地烫着绿色的水草和白色的沙子。里面放着那袋鱼,周泽楷就继续坐在后车座上平稳地抱着。晚上11点,麻辣烫的浓香像冲锋枪一样扫射了整条街,捕获了游荡的馋死鬼。

周泽楷坐立不安,自从黄少天拉着他进了热气腾腾的小屋,盛了满满一盘泛着辣椒油红光的丸子摆在自己面前开始。

“愣着干嘛吃啊还要我喂你啊。”

“我……我不吃辣。”他为难地说,光是闻见这个味道都要打喷嚏流眼泪了。

“啊?那你得缺少多少人生乐趣全中国一共八个菜系你能逃俩?”

黄少天大为不满,但还是细心地跟老板娘要了一叠清汤煮。他自己也搞不懂,跟犯罪嫌疑人在一起吃吃喝喝还关照他的口味这都成何体统,回去要被笑死啊,报告都没法写。

可是芝麻酱和辣椒酱配得太棒了,如果有麻辣小龙虾更加完美,凉扎啤花生米,连嫌疑犯安安静静的模样似乎也被这些琐碎的东西满足。

周泽楷看着黄少天吃得开心,想着晚饭不是才过去不到四小时吗,他的消化能力可真好啊。可对于平时只有速食品和膨化食品果腹的黄少天来说,这样的加餐是多么的难忘今宵。

“你不喜欢吃香菇?”眼尖的黄少天看见周泽楷用竹签戳来戳去。

不想再被批评失去人生乐趣的杀手点点头:“还行。”

“给我给我给我,我最喜欢吃了!”

周泽楷立刻端来盘子小心翼翼地夹给他,一次性筷子头上劈出来的小木头屑,落在圆滑肥实的菌盖上,从一碗到另一碗。他开心地托着脸看黄少天鼓起来的腮帮子一动一动。

为什么开心?他也不知道。应该不是讨厌的东西被别人吃掉这种事情。

在无所事事的夜里,荼蘼花仍旧不败。他不用在意奔波的坐标和路线,不用在意从枪膛里掉落的子弹敲在地面搅人睡眠,周泽楷只想坐在这个狭窄难以挪动的空间里,在发麻的花椒水和飞虫转来转去的场景里,看别人吃麻辣烫。

这个日夜监视着自己的小警察,也该被自己好好监视一番呀。

 

嗯,周泽楷当然知道黄少天是干嘛的。

从小学会超人的警觉性,感知杀气方向和注视的目光,他所有的潜能就像为杀手这个职业预备的,用实战去挖掘,用生和死去改造,逐渐长成现在的样子……一个像影子的样子。乔装成最不吸引人的打扮,走着最大众化的步伐,送过快递和水桶,做过维修工和业务员。用不同的面孔与同样的人千次相遇,擦肩而过,在商店旋转门的前后相继到来。

在这个过程里他看见了其他东西,再封闭的围墙中也有花从黑暗外向他伸出枝桠,那个世界不是他一直以来习惯做的旁观者和冷枪手,他突然想做回普通人,体验生命未改变之前的样式。所以去固定的地方吃饭,所以看最多人看的新闻联播,所以去全球连锁的快餐店看着顾客人来人往,他想吸收正常的生活,统统容纳于记忆之内。

然后传递到手里的坐标条码,让他重新归入不正常的异类。

黑暗就是黑暗,就算混在一百万的熙攘人群里,也无法沾染光明成为其中任何一个人。甩在身后的警察,倒在枪下的目标,用假名称呼的同伴,为了仕途要把他们推上断头台的上司……他开始明白,他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一方。正义和邪恶无法把他归类,他只能归类为一个人间的流浪汉。

直到他意识到无法摆脱一双眼睛。

青年的眼会跟他一样假装出许多情绪,也会假装出没有情绪。看东西的时候带着思考式的打量,看他的时候无意里带着全神贯注。

世界万象,只有在注视对方的时候,才感觉此物为己所有。

60亿人里流浪,一人眼中停泊。

 

当夜,警察局。

跑外勤回来的唐柔把整理出来的资料放在桌子上一堆,烦躁地坐在椅子里。“上面不配合,又卡住了。”

叶修正在捣鼓一个什么玩意儿往自己胳膊上刺,细细尖尖的。见她气馁的样子也没安慰随便打了个招呼:“哦回来啦,快点休息去吧,沐橙他们刚回宿舍。”

“我不甘心。”唐柔说。

“有啥不甘心的。黄少天都能顶住压力创造条件跟犯罪分子吃饭,虽然知道他是想发挥机会主义风格捕捉漏洞,但我怎么觉得跟找理由拉女朋友出来约会的小伙子似的?啊,结果这么快出来了……”叶修停止了联想,又看起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啊?”

“这个?这个可厉害了……”叶修冲她展示了一下,“高科技,点一下按钮探头出来,取3毫升血液后可以看是否跟记忆库里的血型匹配。”

“你是想……”

“我们受到的阻碍确实太多了,你想过其他原因吗?这种相同的感觉我在那次停职时已经体会过了,当天不应地不回的时候,我们必须为自己准备。”

 

 

七、

 

黄少天刚成为警局新鲜人被叶修揍得鼻青脸肿的那天。

他带着额角上一块明显的淤青坐地铁回家,抓着扶手摇摇晃晃,跟旁边的朋友数落着叶修气都不歇一口。

“我明明觉得我能躲过去啊我都已经跳起来了怎么还是被他抓了个正着这人是不是会瞬移啊尼玛可疼死我了旁边一圈美女看着我呢一点情面都不给啊我明天还去不去上班了……”

“你别那么冲动不就完了,一堆想揍他的呢。”朋友说。

“我那是叫冲动吗我那是多么高明的试探你到底懂不懂我外表豪放内心细腻的性格啊!我靠你吐什么你吐什么快趴在地上全给我吃回来!机会主义不是等别人做了之后自己再上去补个马后炮它是、是……”黄少天一激动扭到了脖子,赶紧揉揉,“是哪怕被揍,也要自己亲手去创造!不参与这个过程就永远都当旁观者在一边看着吧!我就是觉得叶修不爽就要跟他PKPKPKPKPK……”

周围的人想远离这个看起来热血沸腾的小青年,而周泽楷就站在旁边沉默地听着,他第一次开始想尝试改变他与世界的联系。

 

而多大的巧合呢,他所作的所有努力,都变成了这一场场共进的晚餐。而哪一次是最后的?

周泽楷低着头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来,推到黄少天吐的一堆鸡骨头上。

“嗯嗯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黄少天咽下口里的粥:“送我两张票啊这感情好啊谢谢你哎不过我没女朋友啊叫个谁一起去看比较好呢哦对了我今天又因为摔坏了厂里的东西失业了连一起看电影的同事都没啦哈哈哈!”

黄少天说着要把两张票揣兜里,周泽楷情急之下又把一张收回去。

“哎不带你这样的怎么送了人东西还有往回拿的呢这是什么地方习俗你那儿都兴礼品回收打五折的么!”

“一起。”周泽楷硬生生蹦了两个字:“和你!”像是胁迫对方一般地说话,没有任何修辞和装饰,只有直接从心脏中打捞上来的词句,像光秃秃的白月亮。

“哦……哦一起……这个这个哈……”黄少天看了一眼电影时间也心下没辙,按照这个开场时间来说,吃完这顿饭要直接走到电影院才能赶上。但自己人还没在那边安排到位,万一这人要想找个凉快地方弄死自己就完蛋了。

“我想,跟你,一起,看。”

周泽楷跟刚学会中文一样地吐字。

黄少天马上心软,嗯不要大意就好嘛,我又不是靶子我也是在伺机而动呢说不准谁更占便宜呢!

 

电影选的是当下最流行的片子,大成本大制作特效眼花缭乱,喇叭在旁边震耳欲聋,周泽楷对里面反派的手段目瞪口呆,黄少天则激动地喊:哇哦这场面,哎哟好身手,快跑快跑他们在后面抓你来啦……总之他的声效比电影里三十种乐器演奏还热闹,一边点评演技一边点评剧本一边兼顾结局推论。好在是正经工作日周围没坐满人,否则就算观众不闹腾工作人员也要从门口过来抽他。

周泽楷偷偷看黄少天一眼,电影里的主人公正穿过一片爆炸的隧道,金红色的火光把眼前的人也染得明亮,自手边的黑影里凸显出来。额头藏在刘海里,手指正揉着鼻梁,好像是话说多了有点喘不动气,颌骨骨骼线条柔和,年龄显得偏小又活力四射。

 

前一天晚上周泽楷回到家,在楼下邮箱取超市印花海报的时候问:“好感?”

旁边电梯修理员正在整理电缆,头也没回:“小周要跟小警察增加好感度?那我推荐去看个电影。这样交流也不用太多,只要像以前那样坐着就可以了。票买好了我会放在门前的垫子下面的。”

这就是电影票的由来了。

 

看着电影的黄少天情绪激昂,明明是2D却看出了3D效果跟着主角东闪西躲,一胳膊把开着口的可乐给蹭了下去,还没等黄少天反应过来,周泽楷已经平稳地接住了。超人的反应速度,波澜不惊的观察力,立刻让黄少天心中一凛。

“咦不错不错吗你反应这么快说话却那么慢果然老天是相当公平的!”

周泽楷含蓄地笑了笑,他想是因为物体的速度没有感情而话语里有感情啊,这话语里是有我想传达给你的东西。你也许看不起,但是是我拼命想交给你看的东西。

电影过去一多半,黄少天手机收到一个电话震动,按照之前的约定,响的次数决定着拨打者要传递的信息。手机最终响了四下,意思是:出来。

黄少天心里有数,马上伸了个懒腰冲周泽楷说我谁(水)喝多了去个厕所一会回来你好好看回头给我复述剧情啊!

他出了门随即四下找着人,以为是四组同事发现情况不对来做通知,结果看见叶修正坐在熙熙攘攘的入口大厅里吃爆米花跟一个五岁孩子聊天。

“大大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我大四组无能人干将了吗。”

“大大你坐。”叶修把五岁孩子赶跑了,合着是用别人孩子占座的。“大大,算我求你,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

“别唱别唱别唱!!”黄少天赶紧捂他嘴,“报告组织领导我这是打算走怀柔政策拉拢为主打探为辅使他问心有愧迎风流泪坦白从宽抗拒就一枪给他个干脆!!”

“这位小同志,你要站在大背景下看成功之道,你连阶级敌人的真实面目都没有认清,还想以柔克刚以郭德纲克李玉刚?!简直是无稽之谈,你这样下去找不到敌人线索只能找到男朋友!”

黄少天的火嘭就点燃了,“我靠你找到男朋友了你就来教训我了要不是那CI被你安插到其他地方我们不知省多少力气现在倒对我说教!”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不要怀疑组织的战略性转移!”叶修从衣服口袋里掏出血液鉴定笔来,“这是你喻队千万百计从张新杰手里要的,轻轻一扎就了结,保你没有后患。”

“啊这什么东西怎么用啊哎哟能弹出个刺针来啊不知道疼不疼啊。”黄少天一边研究一边问,“这需要伴随着其他接触来减轻针刺触觉吗。”

“你把他按地上亲我都不管。”

“滚滚滚滚滚滚滚该干嘛干嘛去哎哎哎回来我们喻队呢!”

“你喻队派人保护你四翼蛰伏时刻准备着欺身而上强抢民女。我们组刚又在垃圾场发现骷髅女尸了,只能分几个人轮流给你们当牛马了。”

“你大爷的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是你干的事好吗别推我们人头上赶紧滚滚滚滚滚找你娇娘小女尸去。”

 

黄少天真的在洗水间把手弄得凉湿湿回来的时候,放映厅已亮起灯,电影结尾的职员表都滚动了好一会。其余观众走光了,只剩下周泽楷一个人认真地看完,灯映着他,交换着脸上的阴影。黄少天发现那人在几十排空荡的红椅中央成为一个白点,显得孤单无助。

“哎呀这么快演完了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惊心动魄结局有没有像我预测的那样如果不是那样我觉得这片子卖不了20个亿啊!”

“他们,赢了,坏人。”周泽楷按照黄少天走前的重复剧情要求而费劲说着,搜刮脑子里的词汇和交流的勇气,“他们……和好。”

再加把劲,去参与这个世界,上啊周泽楷!

“在、在一起了。”

黄少天惋惜地说哎哟怎么又是这样真老套啊商业大片都是破镜重圆千里相会有什么意思就是要死一个活一个阴阳相隔才让人心里有盼头你说是不是?

周泽楷点点头又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我,开心。”

“嗯我也开心我也开心好久都没人请我看电影了真的谢谢谢谢尤其在这个失去工作的晚上……”

“我……”周泽楷不想被打断,但他一句话用的时间太长了,显然给了黄少天足够的插话机会。“我开心,你,看着……看着……呃……”

看着什么?

他突然羞耻于把“我”字说出口,脸上发热,只是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这样他可以明白吗?

黄少天不明白。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啊?你开心我什么?你开心我来跟你看电影?哎哟同是寂寞天涯沦落人嘛妹子总会有的会有的会有的……”他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膀,藏在袖子中的电子笔显示屏开始跳动。

 

周泽楷刚才兴致勃勃的表情马上淡了下去。

 

他太习惯作为空气和大雨里致命的一滴了,习惯了对所作所为无知无觉,也习惯了被人遗忘。见过他真实颜色的人已成为游魂,此时周泽楷再想离开这越攀升越高的冷清摩天轮也没有退路,在地上没有任何人再看得到他,接得住他。

杀手跟着警察一起收拾东西出了电影院,他们能同行的时间正在倒计时。海浪掀起铜与铁锈的浪花灌在渔夫的脚上,飞鸟不再留恋没有宝石的雕像,让锡兵停止前进的唯一方法是等水脉自行枯萎,锐利的锥形沙漏在摩拳擦掌。看,那边穿灰色外套和白色上衣的人在咖啡店遇见过,还有那个一脸天真像高中生一样的少年呢?他也曾在路上问过自己路。

 

至少我很安全。周泽楷一边听黄少天讲话,一边想着,他想要和盘托出。

 

 

八、

 

“我的错……”

 

黄少天回到刑警队,喻文州已经把第二犯罪现场实情模拟出来,拿着一个演示动画给所有人场景重现。其他人则锁定了只在咖啡店干了几天就隐身不知所向的杜明,据说还是那个被叶修抢走的CI先发现了他的新活动据点和接触人物。

相比四组同事和五组协助一边打掩护一边推案件进程,黄少天的成果只能让他萎靡地道歉,话也难得的少。

“我也挺难遇见克星这不正巧就是一个……”

但是大家最喜欢的就是他话少这点,于是纷纷原谅了他:“黄少白天夜里连轴转也确实不容易,你就别自责了。”

“对方是老油条你在最危险的前线我们也只能做你的盾牌。”

“前辈没用啊……”

“没关系少天,”喻文州看着血液测定结果说,“你至少帮助我们排除了第二起案件的行凶人。”

黄少天干巴巴地表决心:“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不喊累不掉队不怕苦不撤退,小卢闭嘴。”

可是难啊,核桃得用锤子砸,他浑身武艺恨不得熔炼成一把割喉利剑,冲到周泽楷的屋里抵住命门地去摇晃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我个痛快吧你可要憋死我啦!”

呼吸不匀一口气,黄少天只能独自想想这场景,对着神秘杀手说句臣妾不敢踉跄败退。

 

其实他们还见过很多次面。

10岁。刚适应残酷训练的周泽楷在小卖部锻炼记忆力,他要在10秒内记住所有扫视过的物品种类和名称,同龄的小学生黄少天才跟着学校组织看完红樱桃,完全不能理解纳粹主义是什么,一边喝汽水一边在店里跟同学嗷嗷大喊:那个片子太恐怖啦班主任不让他们打篮球当兵的就杀了她啦天啊这都是为什么啊不是科教兴国这难道是句空话吗还有那个卖了自己两瓶血才能吃上土豆的男生好可怜啊好几天的饭就这么被抢了还有拿火把往自己背上烧的女大学生……

周泽楷想,他过的日子还算不错。

 

15岁。周泽楷坚定着隐匿者信念以为自己会做一辈子杀手,站在初中门口等他的第一个目标。而黄少天正值中二期校服松松垮垮,头发梳得像韩剧偶像,在跟老师费力解释着:说到底学生的任务是学习这个不是老生常谈吗如果我这个发型能让我专注于学习何乐而不为呢如果我梳个小平头会我浑身都不舒服无法集中的课本上来,嗯?别人都这样不公平?老师有个问题我觉得我必须要明确将学习能力和学习成绩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学习方法也是因人而异就连外表这种东西你看我也比一般人好看为什么要说公平这种幼稚的话题呢老师老师你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尔康——!

周泽楷全身上下藏着一把被拆散的枪,如果不是命令不允许,他在6秒内就能组装起来,而且第一个目标绝对变成黄少天。

 

20岁。已经有了枪王称号的周泽楷正化妆成搬家人员往壁柜里装监视器。在警校磨练出一身健壮肌肉的黄少天突然推门而入,喊着:嘻嘻嘻妈我回来啦我的散打得了个第一……咦,我走错啦?

周泽楷大半张脸隐藏在工作服的帽檐下,只见一双长腿进来又出去,不一会声音自楼下传来:哎呀好久不回来我多走了一层老妈我散打得了个第一你快表扬表扬我哎哟你在做三杯鸡吗可馋死我了……

能被大肆嘉奖的成绩,可以对别人夸耀骄傲的成绩,能大声喊出来的成绩。

周泽楷看了一眼周围没人注意,继续贴上了最后一根电路。

 

25岁。现在。

 

回到监视屋,黄少天发现一贯在这个时间睡觉的周泽楷正醒着摆弄手机。赶忙跟其他人汇报:“喂喂喂能听见我吗目标从刚才就非常可疑有跟其他人联系的可能……啊现在放下手机了信号截不截得到应该是没有到底有没有?”

“黄少你等等,目前我们没测到。”

黄少天着急地看着监视器,画面里的周泽楷坐在床沿上,凝神看着远方。

“唉大哥你想联系谁哦谁都好哦叫你的朋友快来相会吧虽然谢谢你的电影票不过你看起来真不是批发小商品的我帮不上你了……”

黄少天念念叨叨,裤袋里的手机又嗡地响了一声。一声没有意义,只是条短信罢了。他看也没看就接起来打开,上面一句话却让他直接扔掉了这冰凉铁块。

 

可以 约你再 一起出来吗 没有恶意 

 

他两三步绕过监视器来到窗口,透过窗帘的窄缝,他看见对面周泽楷已经从床边站起来,透过流水筵席、玻璃钢热带鱼、电影字幕、单车、清汤香菇,和十五年的命运交织,就这样直直望着他。

他感觉额头上有个红色的十字星。

 

 

下·敌台摧毁报告

 

九、

 

已经想摊牌了吗?演技和耐心告罄,黑国王对白皇后抽出令牌推动结局,迫不及待要越过这两楼的距离砍下他的首级。

黄少天久久没有回应,周泽楷发出了第二条短信:

 

不伤害你 发誓

 

歹徒也有誓言吗,雪山里的黑羊,在澄明的社会里惹下大案,好,就让我们哪个在死时也落个明白。

黄少天倒有兴趣了。

“当然好啊想知道好多事情现在就想一股脑的问完不过你也不会马上回答吧就让我们到时候见好啦!”

他捡起来手机一口气发完字随后又扔掉在地上,他觉得莫名的火大,屈辱,受骗,被耍弄!可恶的狡猾的犯罪分子!

 

周泽楷看着回信陷入了沉默。

这样做可以吗,能解决问题吗,他好像生气了,是生气吗?周泽楷也有好多问题想问,但他连自己能不能问出口都不知道。

他知道上千种致命的方式,他不知道让人开心的方式。

这场等待注定是周泽楷迄今为止人生里最漫长的时间,他知道了被吊死的滋味。

 

与此同时的警局。

王杰希走进此时压力巨大还欢声笑语的五组,把骷髅女尸的报告端给了叶修。

“嗯?王队面色好沉重,星星的轨迹又发生变化了吗?”

王杰希只好打开DNA鉴定结果指给他看:“星星点灯,照不亮你的前程。”

“可不是嘛。”没想到叶修看了也只是笑笑,“我也觉得这事儿没完。害我吃了那么多年哑巴亏,两年的工资,被人欺骗……”

“你不准备给我们讲讲怎么回事吗。所有传言只是说你受到劫匪贿赂故意不救下这个女孩,这个,市长的女儿。”

五组从磕着瓜子说着相声的办公环境里变得静悄悄,大部分人在叶修重新归来后才了解到一部分历史,现在听到要触及根源,难免都小心翼翼把耳朵竖了起来。

“但是没什么好说的啊。”叶修看起来也挺无奈,“又不是我干的我哪知道这么详细。那次我带队一进现场就被从身后敲晕了,队友证词都是假的,‘被人陷害’的意思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王队长。好了不扯那些没用的,你查出来了吗,尸体怎么烂成这样。”

王杰希跟叶修处太久了,知道他如果有话不说就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进口货,美国食尸虫。你知道谁能弄来吗?但是甲虫也会水土不服,它们吃的尸体被埋在垃圾场的废电池堆下,金属外泄把土壤都污染了,虫子才吃掉一半尸体就全数死光,留下这坑坑洼洼的裸肉等自然腐化,如果不是政府要清理这块地方,查起来恐怕更困难。”

“都怪现代食品里的防腐剂太多逼得人下此狠手。外来物种缺少天敌对本土威胁极大,密西西比河鲤鱼成灾就是启示。好在我大中华生存条件苛刻没拿到城市户口的买房太困难,屎壳郎也法不容情。”叶修感叹:“我必须推崇用浴缸食醋法人道毁灭遗体。”

刚出外勤回来的方锐兴致勃勃地围过来:“哎哟什么毁尸灭迹吗这个我喜欢,大家,都来开动脑筋,用人类的恶意来揣测犯罪分子的动机吧!”

“队长的提醒很有用,犯罪者宁愿用不好取得的生物肢解办法也没有留在家中或者其他地方处理,我认为犯罪者已经不想再看到死者,恨不得她消失。”安文逸说。

“那怎么不扔水库里啊。”唐柔问。

“喝着恶心……?”技术员罗辑想象了一下。

“所以选择了‘垃圾场’这个弃尸场所吗,暗示这个人是垃圾?”

“跑题了啊?”叶修出来正楼:“别忘了大背景,她是A市长的女儿,被绑匪劫走要价五千万。哥突入他们据点的时候被人打晕,醒过来就发现躺在医院里被告知绑匪已经动怒撕票,并且成功逃窜。”

“我靠老叶,”方锐一惊一乍:“你怎么没死真是个奇迹啊。”

叶修双手一摊:“留着背黑锅唱囚歌。”

“我倒是觉得可以按照刚才的思路再恶意一点,”苏沐橙看看大家,平时她也不太发表个人意见,就当发散大家思维:“既然根本不想看到死者的话,会不会是有人授权给绑匪这么做的?目标根本不是五千万,而只是让她毫无争议地死掉,顺便……给某些活着的人加点悲剧色彩?”

“哎哟沐橙你真是没白跟着云秀看电视剧,这个联想能力真是十分丰富……”方锐说了一半停了,他抽了口冷气,动作像被按住暂停键一样。

大家回想着:“这事儿,是在市长选举的时候?”

苏沐橙吐吐舌头:“太阴谋论了还是跳过吧。”

“大眼儿……”叶修突然问了句,“怎么要趁开会这个功夫清理垃圾场啊,不种树绿化建老人院,不修公园重开老字号商铺,这动作太拿不出台面了吧。到底这个命令是上届领导批的,还是这次开会要上任的这届?”

王杰希眼皮跳了一下,大的那只。

 

杀手与警察约定的时间转眼来了。

 

一家有点背景的私人俱乐部,黄少天带着气坐在包厢里,软榻舒服身陷其中,就像看起来好欺负但就是搞不定的周泽楷,美人虽好心却泽沼!

被骂的人也没让他多等,不一会推门进来,身后还捎带进来一位,黄少天瞬间从枪套里拔出枪来对准来人。

周泽楷是看到他的动作后才去摸枪的,反倒跟黄少天只是对准他身形的速度相比更快更稳地瞄准了眉心。

枪口对枪口,周泽楷看见黄少天一向热情的眼睛里只有冰凉。他也在这时反应过来因为潜意识反射的动作有多伤人,瞬时右手松开扳机反扣,枪杆滑了一百八十度落地。周泽楷紧张地摆手示意他只是不小心。“朋友!”周泽楷指指旁边的青年,“自己人!”

“谁跟你们自己人。”黄少天不爽的时候话也很少,他把枪放在桌子上瞪着周泽楷,心想常威,你还说你不会武功?!你再给我装含情脉脉啊倒是一枪打死我呀?可是周泽楷仍旧不说话,他像被英国掳去的希腊雕像,失落地坐在黄少天的对面低着头,不敢多看他一眼。

“黄少是吧。”第一次见的青年很有亲和力地微笑,如同企业HR经理:“我叫江波涛,我们队长不太爱说话害怕引起误会,所以让我来说清楚。您别见怪,把我当个翻译就行。”

“哦是吗真厉害他杀人的时候你也在旁边做翻译是吗:这位先生不好意思你到时间该死了请开门不痛不痒无副作用上午挨一枪下午就提包入住见阎王是这样吗是吗。”

黄少天翘着二郎腿,把手搭在椅子背上看着他。

“周泽楷,我讨厌你。”

 

果然他无法接受我。

周泽楷想。自己的开场太差劲了。

他无法注视别人,也注定无法被人注视,他不可能被任何人赋予定义——友人,恋人,儿子,父亲。然后不甘心地不服气地不足挂齿地死去,带着不足挂齿的悲伤不足挂齿的爱,不足挂齿的存在,随着世界缓慢的离心力和无所不在的氧分子死去。错误和失败再也不存在,曾经浮起片刻的与人一起去看圣诞树的愿望,曾经有过与某个姑娘一起买结婚戒指的转瞬念头,曾经有过一起坐火车环游世界的想法,也全部不存在。

然后还是什么都没做,什么还都没尝试,他现在遇见黄少天,仍旧无法走上预定的道路,继而下一步结局就来了,用子弹写的日记,在地上弹出了火花,他的预感是仅剩的热量将在这里熄灭。

 

江波涛听见这话只是笑了一下,把地上的银枪捡起来也放在桌子上,跟黄少天那把对着:“队长把荒火好好收起来吧,万一有人看到就不好了。黄少,我们不是您想的那样为了追逐酬劳去做这些事,我们是被人安全豢养的,只是按照这个人的命令去做应该做的事情。请原谅我不能透露详细,但是我们从来不会对普通人出手。”

“哎哟听起来还很高尚啊但是谁有资格去决定别人的生死啊,这个普通的定义又是如何划分范围,在我看来死的那三个人全都是无辜的普通人罢了。”

周泽楷猛地抬起头想回答,但是黄少天的眼睛还是很冷,那片冰海封住了视线。青年重新把头低了下去。

“呵呵队长是想说不是这样。”江波涛斟酌了一下,“我们内部正在分裂,我可以告诉你这三起案件是怎么回事,我们希望……”

“没有交换条件。”黄少天利索地拒绝,“就算那些人不是无辜但是你们引起了整个社会的不安就算我今天交代在这儿也没有一点儿余地和情面。”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没有到那一步。”江波涛给他斟满茶水,“我们就这么聊聊,您随便听听。因为队长信任您,我就无所谓。”

 

 

 

烈日下方锐一身挺拔的交通制服打扮,站在车前一个立正敬礼:“您好!请出示您的驾照。”

杜明脸色不善地降下车窗把驾驶证递给他。

方锐戴着大墨镜,装模作样看了一会证件,还俯下身来看了一眼车内。

“谢谢您的配合,没问题了。今天有特殊人物到我市来,主要路段戒严,请收听交通广播便利出行,祝您旅途顺利。”

“谢谢。”杜明关上车窗继续走了,方锐也把定位装置贴上了。

刑警队连日来在杜明身上换了另一种监视模式,目前看来效果很好没被发觉。只是今天他跟两个同伙这一路开车方向,竟是冲着Y市会议中心来的,众多高层人物正在这儿齐聚一堂,登时让局长都提心吊胆。

“虽然领导们危险大了点儿,但这里藏着咱们更多人啊。”叶修对着小型麦克说,他转来转去,跟几个搬砖头拿不到钱的上访民工站在一起。

“云秀,你那边狙位准备好了吗。”

从耳麦里立刻传来清亮的女声:“8个点到位,我已经瞄准老叶你的烟头了。”

“亲自上阵啊,这感情好,方锐那边呢。”

“一共三人都有枪,座位下有爆炸物反应,喻队长已经能看到他们位置了吧?”

“谢谢方锐大大,杜明已经过桥,四组开始威慑行动。”

“有爆炸物啊……这个就不能忍了啊。”

叶修还想继续分析,结果远远地一群警察气势汹汹地跑过来轰他们离开:“走走走走今天不是上访日!一会电视台过来拍摄你们不是妨碍和谐社会吗!都走走走!”

叶修挠挠头,被赶离了刺客的必经之路,溜达到别的地方去了。

 

黄少天整个人都好像在做梦。

他听江波涛说完三起杀人案的始末后不可置信地望向周泽楷,他说周泽楷,还是你亲自对我说吧这个人虽然表达能力很强但是好像强过了我的理解力范围啊。

但是谁来教会周泽楷说话呢。他只能磕磕巴巴地:“他、说得对……我们,只、服从。”

“服从什么人?”黄少天几乎怕说话太长让周泽楷忘了词儿。

“危险。”

江波涛赶紧完形填空:“队长的意思是,告诉你会让你的处境变得很危险。”

“我怕危险吗你觉得我都到这儿来了我还怕什么危险我怕的是一直不能参与真相我的一辈子浑浑噩噩我怕我的梦想是虚假的我们所有努力都落空像傻子似的被人操纵!!”黄少天简直急得打转,嘴巴要跟不上脑子。他还没到垂暮之年,还没对一些事情见怪不怪,真到了可以屈服的年龄怎么办?那一定是对死亡屈服的时候。

江波涛担忧地看着队长:“小周……。”

沉默的青年踌躇半天,终于目光变得坚定:

 

“你们的人。”

 

黄少天如鲠在喉,脑子瞬间起了偏头痛的旋风,信息量太大,但作为推理还太少。

“我们的人……我的同事?老一组?不会是叶修吧……呃,冯局长?”

周泽楷不肯说话,只是对这些猜测挨个摇了摇头。

黄少天已经知道是谁了。

他们才是枪手。四组也好,五组也好,甚至刑警队也好,他们才是枪手。在任务的诱导下,在种种已知条件的诓骗下偏离了真相。就像当时他们把叶修宣传成深藏不露的狠心贪污犯,让知情人写假供,把他们一个个派往海外……剩下他们这些棋子是被封住的口,被封住的眼。只让他们伸出手来干活,满足己愿。

 

他们的上司,是同一个上司。

 

维护正义与和平,不是都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每个正气浩然的组织都要暗中养一些人去处理无法妥善解决的关系。但在黑暗爪牙的使用权权力转交的过程中总会出一些状况,比如老上司想存私心用这样的力量来解决自己的家庭忧患,没有比这下手更干净更专业的人员了;比如新上司为了选举扳倒前任而把他们当做制胜筹码暴露在阳光底下,“治安混乱”是最有力的政绩污点;再比如老上司想通过警方把他们置于死地让黑历史里再也没有证人……

第一位死者,那个跨国通敌的政治家只需要偷偷进行他的死亡仪式:在茶水里滴两滴透明无色的液体足够,但周泽楷却收到了枪击取命的命令。结果呢,这无违的忠诚换来的是让所有暗杀组成员的存在暴露,没有人帮他们去控制媒体和传播,没有人帮他们挡住警局的追查。当队友吴启找到上级询问时,得到的是一言不合乱射身亡。

为什么?!

一部分队员愤怒了,他们从小为了成为刀刃而失去人类的形状,为了成为子弹而失去发声的权力,但他们不是碎渣不是鸽子,不能为了那一次次官场斗争贡献冤屈的碑文而衔回橄榄枝。

杜明那天找到周泽楷,说队长,我跟吴启一起长大,我们俩13岁就被扔到荒郊野坡是喝着对方的血活下来的。现在他那份血就在我心脏里呐喊呢,我甚至没办法安静睡觉。他们下一步是什么?是一个个除掉我们,我们为什么不先动手让他们闭嘴呢。

“因为这样的心情在推动历史的巨人面前,是螳臂挡车和蚍蜉撼树。”江波涛给他冷静地分析,杜明已经听不下去:“事情如果不做了结,我们就永远都在这个身份里,只要把他结束,我们就自由了。”

这下连周泽楷也摇起头来,他更倾向于立刻离开Y市,别人已经放弃了他们,自己为什么还放弃自己?背负上血债反而能得自由吗,他没这么甜。

还有其他世界呢,还没体验过的平行世界,就是从小时候就期待过的橘子汽水、跟着学校去看电影的体验,穿不再伪装而是跟着潮流的衣服、能大声说出自己成绩的世界,那样的地方正等待他们投入毕生精力。

在离经叛道的几重压力下,对周泽楷来说最安全的一方居然是刑警队,他宁愿活在监视镜头中像图书被人阅览,接受着黄少天的视线,这是他最安逸的时光了。

当时在咖啡馆里,杜明在报纸上告诉了周泽楷他的下一个目标。周泽楷急忙赶回阻止,却只看到了行凶后的吕泊远离开,这位以复制别人的手法为擅长的队友,最终选择站到了跟队长不同的方向。

也从此开始,他们彻底分为逃亡派和复仇派。

 

听着这些的黄少天,感觉沙发像大王章鱼那样缠绕了他,无数吸盘禁锢住他的动作,半晌才想起来问:“你是队长,为什么反而选择离开。”

周泽楷沉默着,只是张了张嘴,他的语言中枢是张零散的拼图,第一个字有了,下一个字还没摸到。

“队长觉得执行命令时,我们是有义务的。但如果没有命令在杀人的话,我们就是罪人。”江波涛接过话。

黄少天听了这句话顿了会儿,然后嘿嘿地抖起肩膀,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笑得难以自持嘻嘻哈哈,笑里带着浓重鼻音:“哈哈哈哈哈杀手的义务吗哈哈哈那我们呢我们警察的义务呢就算是作为普通人我们的努力呢一直卖力地寻找和投入,到头来是为了给不必要的人在安排罪名……”

他在笑里流出泪,他想到整天睡在沙发上的喻文州和叶修两年的潦倒,想到卢瀚文那么小就在跟他们天天混,想到躲在监视房里甚至要看穿臭氧空洞的煎熬,曙光未现,周泽楷没回,他一个人在跟整个城市面壁。他替队友叫屈,为背负、命运、死者、牛蒡和智慧的猫头鹰,为天边的飞马,他继续哈哈笑着,眼睛逐渐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他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周泽楷看得心里难过,从对面走过来把黄少天搂在自己怀里,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对他说:

 

“你是正义。”

 

你是所有超出计划外的,让我留在这里的原因。

 

你生动,努力,会载着我前进,吃掉我不喜欢的蔬菜,永远想要跟电影原片不一样的结局,我遇见你的15年里你都在啰嗦,终于在地铁上让我动摇,想去往其他的人生。以前重要的杀手法则对我来说再也不是有意义的。

我说不出口,但是你能听见吗?

 

黄少天,我这种心情是喜欢吗。

 

可黄少天还是听不见,他活这么大第一次哭让别人看见。

 

 

十一、

 

命运咕咕噜噜,各人进行各人的专属段落。

这已经是沿路的第二道盘查关卡了。

于念又看了遍武器暗箱,提醒杜明:“这回看起来是要搜车检查。”

“来不及了,他们马上要散会。交接完之后那些家伙就会被保护起来离开Y市。再找他难了。”

“或许我们不该这么着急。”吕泊远提议。

“队长在等我们呢。他虽然不同意我们这么做,但他还在等我们呢。”

其余两人便不再说什么,拉上了安全带,抓紧了扶手。

“冲了。”

汽车热力逼人,美国肌肉猛烈加速冲过前面脆弱的路障,把试图过来拦住他们的警察差点撞飞。郑轩他们再想射击已晚,强劲的后轮火火生风带起尘土飞扬迷了一群人的眼睛。“追上,保持距离。”喻文州观察着电子地图,显示那辆车的红点闪闪灭灭地偏离了既定路线。

“叶大神,还真冲着你去了。”

叶修举着耳机跟他客套,“谢谢喻大神的心理战术。既然他们撕破脸皮,我们这儿就一举拿下了,各狙击手,三分钟准备。”

 

俱乐部里,黄少天开始为自己的失控情绪开脱,但无论怎么说都带着强词夺理。“哎不讲了不讲了不讲了你也快点忘掉忘掉忘掉刚才的事!”

周泽楷连忙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们想让黄少知道,”江波涛刚才瞎了一会现在终于恢复了正常视力。“杜明今天会跟另外两个人去找原来的领头,我们希望你们能阻止他。”

 

“各位,两分钟准备。”

 

“哈啊?!怎么还有这么重要的事你早说啊早说啊靠靠靠靠我的手机呢去哪了去哪了……”黄少天一阵手忙脚乱。

“如果他得手只会让更多人陷入被动,我们将面临最严厉的裁决。如果被阻止,那么我们都有一线希望。”

 

“一分钟准备。”

叶修已经能在望远镜中看到了,黑色的美国肌肉从远方而来带起滚滚尘烟,裹着巨大离奇的宿怨。

“50秒。”

“40……我靠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叶修摸起口袋:“好了你们这个经验比我丰富自己倒数吧……喂喂?”

黄少天的声音像爆仗般响起来:“喂喂喂叶修吗叶修吗我队长电话也不接啊我现在有紧急情况要汇报谁管管我啊!”

“啊?你不是有很厉害的男朋友了吗,谁还能管得了你啊?”

叶修躲在合欢树后面,话音刚落,不带着一丝风的子弹自低矮的楼层中锐利跃出,空中黑袍骷髅甩出飞舞转圈的镰刀。杜明呢,他在百分之一秒里看见玻璃窗上骤然出现的小孔就已经知道了结局,一声未呼,美国肌肉横着飞了出去。

 

“成功了。”叶修看见顶底倒翻的车体在路边冒烟,玻璃碎了一地,轮胎还在转动,“杜明是吧,刚被谁打死了?云秀还是谁?哦沐橙啊。”

从马路另一侧的树后钻出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扛着大狙的女孩,非常不满地对叶修说:“执行任务你怎么还接电话呢!”

“就是,不是谁都跟你们组一样能无视你的废话干扰好吗!”

叶修很明白姐妹花的抱怨是因为这能得到嘉奖的一枪给了苏沐橙。“怪事,你们不是最不喜欢听我命令吗,这是给你们自由啊。……唉你们等等。”叶修都快把黄少天忘了:“喂,阿黄你说吧,刚什么事儿啊,……喂?”

没有黄少天响个不停的说话,只有响个不停的忙音。

 

黄少天慢动作放下手机,对着周泽楷成了哑巴。

 

 

十二、

 

“我送你们出去。”他掐着自己的手指,决定了。

 

 

十三、

 

风驰电掣地前进,暖风水箱沸腾,在第一条马路就扣完了12分。黄少天除了加速外什么也没干,他想起来跟周泽楷第一次骑着自行车的兜风,自己累得像条狗。

Y市卫星县的长途汽车站也在鸡飞狗跳,有没买上票的老乡抱着足有一米三高的大白鹅坐在客车过道处,战斗鹅一个劲儿用大黄嘴叨江波涛的裤腿儿。

“刚赶集回来!”老乡热情地说:“小哥儿哪去?”

江波涛疼得抱着腿揍鹅的脑袋:“闭嘴!闭嘴!”

 

客车快开了,黄少天踮着脚扒着窗口站在汽车外嘱咐周泽楷:

“十年内都别回来了往大城市里的外来人口密集区里跑信用卡银行卡也别用了也别联系亲戚朋友哦你也没亲戚朋友,还有还有以后踏实找个工作搬搬砖啊什么的不给你发工资也别上访啊电视台记者可爱拍这个了!”

周泽楷还是看起来呆乎乎地点头,车快开了呀,他要像黑白照片里要去前线的大兵对女朋友告别。

“我……”

“嗯?”

“我、我、喜……”

我喜欢你呀。

神明啊快让他说出来吧,哪怕这是比“你好”“谢谢”“再见”更艰难的发音,哪怕像把荒火塞进了嘴巴里,每个字都要了他的命。

“怎么了怎么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比如没粉碎的材料没处理掉的联系人?”黄少天催促他,“快点说吧说吧说吧。”

周泽楷挪动了一下位置从座位上起来,他们靠的更近了,黄少天以为他过来耳语,便同时靠上去。气息接近,黄少天只觉唇上一热,迎来了浅浅的温柔的吻,像打开窗就看见那人在屋里睡觉轻轻呼吸,房梁上的单星淹没在升起的日轮中。

这光景只是刹那,机会也不能再次捕捉。发生时好像没发生,连当事人也没过多评价。只有鸡在叫,鸭在唱,喔喔喔喔喔喔喔,江波涛喊离远点儿蠢鹅!蠢鹅!

但这意义存在着,这是周泽楷极大努力下的谨小慎微的表达,无法用语言传递的意愿。

发动机已被司机点燃,整个车在发抖,黄少天一把把周泽楷从车里揪出半个身子来,狠狠咬了他鼻尖一口。

“比我鼻子挺,可恶!”

周泽楷都疼出眼泪来了。

 

“黄少,谢谢你,再见!”江波涛向他挥手,“你不会被处罚吧!”

“那我就去开个麻辣烫的小店!有激辣的和不辣的一天只卖香菇一天不卖香菇!”

客车开动了,黄少天让开两步,看着周泽楷红红的鼻头,以及跟鹅又战在一起的江波涛。他觉得人生的前半章已经没有怨言地掀过去了。

 

“鱼!!”周泽楷突然从车窗探出头来回望着他,车越开越快,碾压过破鸡笼和泼了一地的面条汤,远方是残缺的光的彼岸,周泽楷是跟汽车一起被光融化的黑点。

“屋里!!鱼——!”

“我知道了我听懂了妈的我终于听懂你了别操心了我会照顾好的!”黄少天冲他招手,用力摇晃,直至地平线把光与暗合二为一,白天和黑夜参杂出不凋落的花朵来。

 

 

十二、

 

下了三天大雨,终于停了。

叶修用他那辆二手小汽车载着王杰希和喻文州,绕了半天道儿才停下。

 

“来这儿干嘛?”王杰希问。

“我家啊,我当然要回来了。”叶修理所当然。

“我不想吃你做的饭。”王杰希拒绝上不了台面的贿赂。

“他自己才不做呢,他家属做,是吧。”喻文州笑着说。

叶修非常得意:“哥有钱,我跟我家属平时都买着吃,每天不带重样儿的。”

王杰希说哎,那边的出租!请等一下!

“我说我说。”叶修关子卖完了,掏出文件来交给他们:“喏,我就说说四年前那件事吧。”

“市长之女的绑架案?”王杰希道,“你现在肯说了?”

“我也是最近得到一些证据后才完全想通的。绑架案的主谋就是女孩的后母,市长那个时候面临提拔,被这个平时就嚣张跋扈的女儿搞得灰头土脸。女人呢,只想夺财,但亲爹直接跟绑匪说把她弄死,你们不会处理吗?不要紧,我有专业人员指导。”

车里一阵沉静,喻文州说然后呢。

“绑架的人和被介绍来的杀手,就在这个时候认识了。我被偷袭后带在身上的录音笔被摔开,录下了他们的说话……才知道有‘枪王’这么个人。”

“只有这一个代号吗。”

“对,而且是跟我一起进入突围的刘皓喊的,我头上那板砖可能就是他干的。”讲到这里,叶修笑了一下,“大概刘皓是想跟人套近乎,问了句‘你就是枪王?’结果人没理他,后来就没有任何对话了。”

“你说最近得到了什么证据?”喻文州问。

“这个,还是要夸夸我家属啊!”

“又不是你自己,别得瑟。”王杰希可看不起这样的叶修了。

“自那天沐橙的阴谋论观点以来,我就劝我家属多走动走动。前天不是到处都在播杀人犯逃逸到其他城市么,地下酒吧有个人喝大了,他说‘我见过这人,一起干过一票。不过人家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家还他妈的是杀手里的公务员呢’。”

“公务员……”

喻文州回味过来:“体制内杀手。”

“说起来我们算是同事吧,不过他们叫什么呢,法外制裁者?还挺帅的啊……”

“正义何在。”王杰希说。

“正义……”叶修把烟从嘴里拿出来,“这次市里开会,就是要决定下一届市领导了吧,听说从很久开始两边就斗得很厉害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拉出来见见人,就能毁一辈子。比如把亲人尸体挖出来旧事重提……我这个牺牲品,顶多要了两年工资,他们当牺牲品,就要的是命了。”

 

暮色里,叶修看见远处街道上蓝河渐渐走进,手往墙上划了两下又离开了。他立刻一掐烟头对旁边两人说:“行了你们下车吧,我回家吃饭去。”

王杰希立刻踹他一脚:“把我们扔在这儿你还是人吗。”

“有什么不是人的……我给你叫出租好吗大眼儿。”

喻文州则在困扰别的:“结案报告有点难啊。”

“切记往喜大普奔阳光明媚里写,多提提目睹成就希冀未来,保你不会被停职!”

 

 

十三、

 

原来路灯是慢慢加热通电亮起来的。

为什么感觉那天载着周泽楷的时候,街边的路灯是骤然明亮的呢,这种心理作用推翻了客观事实,在黄少天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捧着鱼缸坐在鱼市里,刚好挡着魏琛招揽顾客。

“宝贝徒弟你闪开点成不成,就算你搞砸一次三年内升职无望也不能耽误老夫做生意啊。”

“魏老大,我失落。”

“你失落不能让我也失落啊,我失落我就没钱买烟……不然你也来帮我卖鱼?”

“懒。”

这可把魏琛给急坏了,黄少天怎么不会说话了呢,不会说话的黄少天太OOC了。

五彩夜灯辉映,七彩鱼群摇曳,没精打采的黄少天把食指塞进鱼缸里,一红一白的接吻鱼轻啄着他的手指,就像那天再轻不过的吻。这恍惚的感觉是喜欢吗?黄少天觉得不是。

是对这次事的自责和愧疚,也有因为对方喜欢他但他却不那么爱对方的亏欠。在他刚想尝试的时候,这段旅程也走到了尽头。

 

“黄少?黄少?”

好像是来自于很远地方的问话,他抬起头看了半天才想起来打招呼。

“哦、哦……你好!”

“呃,没事吧黄少,我梁易春啊,你怎么在这儿。”

“喔大春!大春也来了你坐坐坐。”黄少天拍拍旁边的方鱼缸,搞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坐个屁!给老子坐裂了你赔是不赔啊赶紧滚起来!”魏琛大叫。

黄少天就站起来了,蔫蔫吧吧地杵着,跟没考上大学一样特别可怜。

“黄少你就别难过了,顶多咱以后再从四组手里风光回来嘛。”梁易春劝他,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我这里有这次监视记录的复件呢。其实黄少你很多时候都特别帅特别帅你需要一份自己留着吗,都是自己人应该不要紧……”

梁易春翻了一会儿包,把厚厚一沓纸交给了黄少天。

 

“19点15分,嫌疑人周泽楷进入饭店,坐在黄少天警官的对面。”

“19点17分,两人进行了第一次接触。嫌疑人递给黄警官纸巾。”

“19点21分,黄少天警官开始向嫌疑人施压。”

……

一条条的记录摆在眼前,像重翻财主的老账本,像老师手里不知会念到谁提问的点名册,像这辈子都不会写的植物观察日记。把他们怀有目的的一次次会谈,一次次相遇,一次次忘不了的镜头,重新刻板在警方的档案室里,成为历史的秘密。

 

黄少天抱着鱼缸和复印件站在盆栽向日葵的旁边,花盘垂着头,黑暗笼罩半个星球,难以言喻的心情怎么也没办法退却。

 

 

十四、

 

而在另一个光芒明亮的海岛,伦敦塔数吨巨石正受到暴晒。

“小周,这个送他怎么样?”江波涛和周泽楷在手工陶瓷店里,披着花布围巾的英国老人拿着水粉笔冲他们点头微笑,以两人多年来的训练,只用一眼就能扫过所有的花样并且铭记于心。

江波涛捧着瓷碗给周泽楷看,补充道:他会喜欢的。

 

周泽楷接过来,摩挲着上面盛开的花朵,想起那个人在小饭馆里装出来的嚣张样子就笑起来。

 

黄色的金盏花哟,盛开了漫长圆形的轨迹,像他们话不停歇,眼不停歇,追逐不停歇的过去。

 

 

 

*本篇纯属虚构,如有巧合,周泽楷请给我签名。


番外:【叶蓝】《敌我监视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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