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歇

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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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叶】飞电 · 上(1-11)

飞电


 

 

 

一、

 

邱非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嘉世队长。

自打开了训练营迎新后的第二天,这个站在荣耀联盟的最高处,只以黑色剪影、高斯模糊、动态处理过的隐藏BOSS,叼着根烟熟门熟路地摸进来了。

刚来的新人们正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适应正规训练,十来岁的少年们初聚在一块觉得挺新鲜,歪头问一下别人的职业和操作程度啦,看一下彼此角色在不在同一个区服啦,一天下来倒没什么特别意外。倒是叶修的烟烧了一路,夏天的热风卷着呛鼻的气味铺满了整间清凉的屋子,不少孩子咳嗽起来……邱非皱皱眉头,昨天刚来训练营主管就吩咐了房间不能吃零食不能抽烟的详细规则,结果这人不管不顾的悠闲模样,让他心下就有点不满。

“忙着哪。”来人随便跟主管打了个招呼。

主管顿时一副开了花似的表情:“来啦,你看看吧。这些孩子的职业总归比上回平均点了。我们挑得很辛苦啊,周末测试完了下周还有一批到位。”

学员们一听这口气,想必来人是能决定他们去留的大头儿了,一个个紧张兴奋起来坐得端正,恢复了没患颈椎疼之前的样子。

“嗯不错,大家都很有前途啊。”来人随口夸着绕了一圈,停在邱非对面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学员身后,18岁左右的个头和脸庞,正是要成熟不成熟的年纪,正尝试着把自己显露出来的天份与社会化进行兼容。于是坐在栗色学员身边的几个人都发笑了,他们看到这个人是右手键盘左手鼠标的另类打法,初来乍到和他不熟不好询问什么,于是一边低声说着“这哥们挺能耐啊美国来的吗”一边都等着看内部人员的犀利点评。

“看得出来你右手比左手灵活。”

谁知叶修开口后是这样正经的一句。

“嗯……”那学员不好意思笑笑,“我从小弹吉他习惯了,右手的操作比较快。”

“快是快,但也造成了节奏的失衡。”

“是这样吗……”那人还在疑惑,他觉得他正是运用了自己乐感的优势。

“不要小看对鼠标的控制啊。呼啸战队方锐‘黄金右手’的称号是怎么来的,有方向技能才打得准,虽然你的右手频率抓的很好,比别人都要轻松,但由左手控制的方向和上下角度总是稍微偏离目标中心,无法把技能效果最大化就是在浪费攻击效果,跟和铉落不到主旋律上一样啊。有时候你会感觉角色不顺手,像是不听话的提线木偶吧?”看到那人赞同的表情,叶修接着说,“角色是有灵魂的,是操作者赋予的,并不是‘让他去哪,让他怎么打,让他来发挥自己的优势’,而是抱着‘我要去哪,我要尽全力打败对手,哪怕是跟我以前的习惯有所冲突’的想法,就像你能抱着吉他弹即兴的曲子,是自己的意志在做主导的。要发挥自己的长处是好事,但不要反而暴露了更多弱点啊。”叶修拍拍他,“加油吧。”

如此认真的一段点评让周围想看热闹的年轻人收敛了心气,屋内一时变得静悄悄。听到这些话的邱非也不自觉地停下操作细细琢磨起来:这就是职业道路的要求与爱好者的思考区别吧,只凭才能和努力还不够,更需要正确的思路进行引导才不会走弯路。他开始回想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不符合俱乐部的专业要求了,那既然来到这里,每个人都有机会得到启发和改变吗。

依稀在日光下反射着自己投影的电脑屏幕里,是映着自己另一个影子的战斗法师,非电流火。他伫立在一处悬崖边,准备在浮空的几块石头上跳跃到对面的山峰,脚下是皑皑白雪深渊里是呼啸千风,衣襟吹摆显得格外无助。

跟在电视上看到一叶之秋毫不相同。

任何男孩子在骨子里都是要强且热血沸腾的,最开始以为玩了这个角色就会有那种威风凛凛气贯长虹的架势,但自从少年建立非电流火这个战斗法师角色后,却清晰地感到与一叶之秋更加无法重合。因为装备?因为熟练度?不是那样的,邱非很明白外观和实力的差距确实存在,但绝对不是主要原因,他能感到自己的成长,然而越成长,就发现自己的角色跟一叶之秋愈发不像,荣耀实况转播又不是生发水虚假广告。如果这个人说的是对的话,那么这意味着屏幕里的角色不仅是一个战斗法师,也是“我自己”,没有那种气质,也是理所当然了吧?这是我的作战方式,这是我赋予的灵魂,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邱非沉住气,操作起从进入荣耀游戏就一直陪伴着自己的角色,跳过了悬崖。

 

“很熟练嘛!”

完成之后想点restart的邱非听到乍起的说话声一回头,见那人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后,带着浑身上下浓重的焦油味:“一点儿没犹豫,要不咱俩P一把?让我见识见识。”他扬扬手里的账号卡。

这话刚说出口,旁边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连主管都瞄了眼墙上的钟表问道:“这个时间你放着战队不管没事吗。”

“没事儿啊,我让沐橙领着做单项计时赛呢。最后一名打扫训练室一周卫生。”

“那是因为今天轮到你拖地了吧。”

“不滥用职权为什么要当队长啊。”

有的人听到这儿已经明白过来此人是谁了,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伸着手指眨巴眼睛。邱非没多想,只是点点头嗯了声就利索地进了竞技场点了个随机地图,然后等对方刷卡去找自己。

那人坐在右边,邱非余光瞥见他瘦长的手指插进卡槽输入密码,紧接着周围的人爆发了一阵惊呼。没等邱非弄明白为什么,他看见地图里角色刷新口光芒一闪。

一叶之秋站在他面前。

他看见自己映在屏幕上的眼睛瞬间张大了。

 

二、

 

“这不输定了……”

凡是比赛,最先重视输赢,这不知谁感叹的一句让大家纷纷善意地笑起来。过来参观的学员围着他们两个站了一排,谁都想亲眼目睹一次大神的风骚操作。训练室里远一点的人落后几步挤不进来,胆大的搬了凳子站在上面看,胆小的听着按键盘的声音去脑补了。在叶修不出面的这些年里,甚至有人在荣耀论坛里发帖子说叶修是游戏后台运算出来的编程方法,跟当年国际象棋界的电子脑深蓝一样。

可对邱非来说,当面对的是这个人时,输赢对自己来说再也不重要。这是他要为之奋斗的目标,他获得的是游戏生涯初期最难得的对战经验,他怀里那些小小愿望的其中之一,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下午里实现了。

但是不会一上来就认输的!

战斗开始。

邱非特别规避了平时的PK起手方式和技能运用套路,因为那是从叶修身上学来的倒影,跟他本人打,自然是被看穿要吃亏的。

但他一时忘了怎么打在叶修手下都要吃亏。

初上来被连击地好惨,那些在自己手上出去过几万遍的招式在眼前接连沸腾着。在电视里看到的一叶之秋的残酷对战影像正在自己身上发生,邱非耐心地寻找着机会,回敬了对方一个龙牙僵直。他也意识到:这是叶修适时地给他的间隙,如果不抓住机会的话,就浪费对方的心意了。邱非利用极短暂的僵直时间对一叶之秋连出一套浮空,但操作手法在专业人士看来处处是破绽,叶修很快让自己的角色逃走了,回身就是一个大招。

“你看起来有点顾虑啊。”叶修开口对邱非说话:“这么怕打赢我啊,放心,我粉丝不会揍你的。喂,如果我输了你们要打他吗?”

后面那句是他对旁边的学员说的,结果学员们大声喊起来:“打啊!揍他,大神!”

“那就没办法了。”叶修遗憾地说:“客观事物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保护不了你了,所以就上来把我猛打一通吧!”

自己特意的改变都被看出来了吗。邱非心想,对啊,就像刚才那人说的我输定了,既然如此,展露平时的自己去干一场硬仗后再输不是很好吗,何必临时换了连自己都不承认的状态去疲惫地战斗呢?刚刚还承认这是只属于自己的角色,就算套路略相同,也一定有我自己的风格吧。

给自己打了气的邱非完全沉浸在画面里,非电流火迎头冲上,错身抬起矛尖,卷着地图上的尘埃落叶一阵乱舞,一叶之秋的血洒向空中。

“漂亮。”

叶修赞赏着,两支战矛击打在一起,炫纹像重叠盛开的花朵,明明是两个相同的职业却打得变化无穷眼花缭乱。

输也输得痛快。

 

“谢谢前辈。”邱非转过身郑重地说。

“小事儿,再来一局。”

叶修后来又跟邱非打了三场,均是给后辈先创造一点机会,看他能发挥到什么程度,然后一点点引导示范着走位,同时也颇有余裕地跟旁边其他学员做着沟通:“这张地图就特殊了,只要不是一马平川就可以利用环境,我在这里倒地了你说怎么办?哦你要抢攻?但如果注意看职业选手的比赛就会发现他们通常会保持距离试探攻击或给自己加一个BUFF再近身,比如……你看,对方过来时能藏在这里突刺戳他两下,我又可以反攻了。”

邱非被当成了实验品,在叶修手底下死去活来,被放一马,然后提枪再上。

“一会录像传到服务器里,都拿回去看一看,”叶修又扭头跟邱非说:“你这孩子一点就通,挺好,继续努力吧。你们也别围着了,快点回去练。”

学员一哄而散各落其座,叶修在座位上站起来巡视一圈,目光落在一处,立刻叹息起来:“哎哟你是个牧师啊,怎么把自己当成狂剑士练,十字吊坠的心都碎了;旁边这个盗贼跟你是朋友吧?一个肝胆相照光明磊落的风格……你看摔死了吧,行吧我挨个儿来教。”

一个多小时,叶修帮十几种职业做了练习示范,像真的开启了后台编程,迅速、有效、全能。邱非想重温刚才的练习,但同伴一阵阵的“哇好厉害!哇大神你太牛逼了!”的大呼小叫让他也不能安静了。

等叶修终于逛完一圈发觉真累,跟职业选手技术交流只需点到为止,但跟训练营的孩子解释起来,说话量足有平时的五倍,耳朵根子都被嚷得发麻。这会儿叶修打算抽根烟缓和一下,摸了下口袋才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哎你们先练,我去买个烟。”

“我有啊,一整条白沙呢!”主管昨天还严肃地禁止所有人在室内抽烟,现在却赶忙说:“上次你帮我过神之领域的任务还没谢谢你呢,我一会给你送过去。”

“客气,那叫事儿吗。”话虽然这么说,但叶修还是挺高兴地接受了,“你忙,我先回了,看看是哪个倒霉鬼替我拖地。”

门打开,室外的热空气再次吹进清凉的空调房里。大家纷纷说着大神再见大神再来玩呀跟他高高挥手,青春的臂膀像茂密的丛林。而邱非正盯着录像画面中一叶之秋的动作,内心惋惜着自己起步太晚。

 

不过好在他终于来到了正确的地方。

 

 

邱非站在嘉世后院儿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傍晚风习习,吹得刘海乱了分寸。母亲絮絮叨叨数算着他离家的日子,说外省的亲戚好不容易来了咱家却没人陪他们孩子玩,是不是也回来一趟问个好。

“你小时候啊,人家可是专门从老家带了苹果梨子来看你的,还记得不?”

“唔,忘了。”

邱非知道母亲是怕他玩得太投入忘了要学习,这一回去,说不定就回不来。他望着天上隐约而模糊的一等星胡乱答应着,又聊了一会平时的作息才应付完家亲的叮嘱,继续走回空荡的训练室。

安静,整洁,失电的黑色屏幕乱闪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棍,队长下午呆了两个多小时留下的烟味挥之不去。

邱非沉沉心,把银色的账号卡插进了卡槽。

 

上周末,邱非顺利通过了阶段小测验,成为五个留下的今夏第一轮测试新成员之一。

原本每家的训练营去留条件都没有这么苛刻,况且嘉世战队已经大不如从前三连冠的势头。但人家就横空出了个荣耀教科书和荣耀第一美女,搞得从省外提着箱子慕名而来的都有。为了给更多人机会,也为了寻找优秀职业选手储备支持战队,嘉世训练营一周进行一次淘汰赛,简直比职业比赛更为残酷。

 

因为也许他们给出的一个决定,会否决这些少年的整个人生梦想。

 

叶修也很勤快,职业常规赛第二天刚从G市飞回来,各人的评语就配合着测试成绩一起发到了训练营三十多个人的手里。大概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返工,发下来的评语里有打印版有手写版,每张都密密麻麻。邱非的评语刚好是叶修手写的,就算从宽容来说也谈不上好看的字体,有几行的比划格外潦草,像在飞机上受到了强对流的猛烈干扰,小桌板上的纹理让横和竖都显得曲曲弯弯。念到最后更是令他惊讶的一句:写不完了我当面给你说……早知道就不写了!

邱非眨眨眼睛,这种感觉让他一时似在学校里,周围如课间一样吵闹喧哗。不远处的叶修拒绝了学员手机拍照的请求,给他在本子上签了字,似是龙飞凤舞一气呵成;他对一部分离开的孩子说继续努力吧,还有往职业圈发展的希望,咱们冬天见;有些实在天赋太差,他就比较直截了当地说可能把荣耀当作职业来说不适合你,不需要耽误时间了。

心理接受不了的,当场就哭了鼻子。看个头和稚嫩的模样顶多是个初中生,叶修搂着那小伙子的肩膀,嘀嘀咕咕说了好些悄悄话,不一会两个人就都笑起来了,像是达成了什么秘密约定。邱非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看着队长的背影,百感交集。

这个每时每刻看起来略有邋遢和没精打采的男人,是怎么做到这么随和认真的。

自己虽然还不够优秀,进步不够快,眼界太狭窄,实战经验极其有限,但是被像这样的——让别人有所肯定、有所期许,感觉自己像根要被点亮的蜡烛似的,简直超过了邱非原本定下的目标。那小小的计划手账上的记录,看来要稍作更改了。

 

相处一周的伙伴相继离开,明天又有新的荣耀少年到来嘉世奔赴挑战,一轮又一轮,他们在最活泼的年份来比拼谁更耐得住寂寞和经受打击。

 

邱非就在冷清宽敞的训练室里让非电流火做着单调枯燥的独木跑跳。临近下午6点半,上周留下的另外四个人先熟络了起来,互相约着去吃饭了。

“一起吗?”有个看起来挺好说话的男生问邱非。

“刚吃过了,谢谢。”

“那我们先走了哦,记得关灯锁门。”

“嗯拜拜。”

他继续盯回屏幕,看着一次次的测试成绩,深知要克服一天中的状态波峰落差问题不是那么简单,每次都觉得自己更加努力,但数据仍旧告诉他下午6点之后的水平要比白天低很多。这对于安排在夜间的荣耀职业比赛来说,是一个需要调整的大问题。

要向着那个方向不断前进啊!

 

门吱悠着开了,邱非戴着耳机没听到声响,直到一阵青色烟雾飘在眼前才恍然回头,队长穿着短袖上衣,抱着胳膊已经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怎么就你自己啊,吃饭了吗。”

邱非一怔,发觉好像自己在什么时候已经习惯了烟味,习惯到无法立刻感知。似乎这就是整个嘉世的味道,随着叶修今天又换了什么牌子的烟,那植物燃烧的味道便扩散了满楼。

“嗯,食堂的菜包子。”

“菜包子?!”

叶修倒吸半口气,他记得嘉世这食堂初建成那天,陶轩还得意地说叶秋啊以后咱也有自己的大厨了想吃啥都有,他就高兴买了仨包子还以为是青菜豆腐馅的,咬下去才知道那哪是是豆腐啊那都是大块生姜。当年还是嫩生生的叶修拿着半个包子找师傅理论,结果身材壮硕的东北大汉一边转着擀面杖一边跟他说:“冬吃萝卜夏吃姜懂不!吃萝卜喝茶气得大夫满街爬懂不!”。这么多年嘉世的食堂师傅也换了好几任,唯独这个做包子的师傅特别坚持岗位……上哪儿说理去。

“那菜包子能吃吗……”

“是啊,失算了呢。总觉得是怎么做都不会难吃的东西。”

“那这个跑跳时间稍微拉长一点也没什么,中了DEBUFF都会有这种反应的,人之常情。”叶修理解地说。

 

他在窗外就看见邱非这个新入学员不断做着每次成绩的比对,完美主义的态度几乎比得上很多职业选手进行的专门技术统计。认真是好事,可要钻了牛角尖就会成为精神负担,对于一个新人来说,在不了解科学的进步方式和设定合理目标前,放他们贸然去做练习计划是不合适的。

叶修没告诉他这些,只是坐在旁边,两只胳膊往桌子上一架:“你只是暑假过来做强化的吗?要成为一个竞技场PK高手,还是想走得更远呢。我觉得你资质不错,可以往职业道路发展。有想过吗?”

 

邱非听见这话暂停了程序,两只手在电脑桌上紧紧相握:“我……”

“看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吧?”

邱非点点头,眼睛里一片晴明,透出黄棕色的虹膜。

叶修慢慢问他:“还没决定好?”

“还没适应……”

“嗯?”

“没适应这种规律,总觉得太狡猾了,只能用十五六年的生活经验做一个决定,用未来六七十年去承受后果。”

叶修笑了一下,觉得这真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孩,他稳稳捏着烟头说:“你多大了?该上高中?或许这个普遍规律是想说:无论做的决定是什么,都不是轻易能成功的事儿,需要用几十年的时间来努力和实现吧。与其说承受,你可以认为是改变、完善、补充,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要做。”

邱非仍旧保持怀疑:“但书里不是写吗,如果一步走错,就去不了想去的地方。”

“所以,你也不是一个人啊。”他拍拍邱非,“既不是一个做决定,也不是一个人走。你要相信他们的判断,这就是人一代代继承下来的‘传授’的意义。”

邱非看着队长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先不说那么远的,七次淘汰赛,怎么样,你有留下的自信吗?”

“我一定会努力的。”

面前的人绽开嘴角笑了,露出一小截整齐的牙齿:“好样的,有自信才会有奇迹呢。”

 

你正在经历名为青春的暴风雨,会创造难以名状的未来。

 

“我会帮助你的。”叶修说。

 

 

说完了话又用半小时进行了两场比赛指导,邱非一边在记事本上仔细写下日期和叶修的点评,一边又去做专项练习了。这边的叶修也没再登陆自己的大号,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卡进了普通区。至于是做什么,邱非根本没去多看。

快到10点,叶修摘了耳机摸摸肚子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到更年期了,容易害饿啊。”

耳机里只有自己角色脚步声的邱非听得很清楚:“男人50岁以后才有更年期的,前辈。”

“是吗,那我就是甲亢了?”

“你的脖子并不粗大,前辈。”

“哎你这孩子,谁教你这么聊天的啊,赶紧关机陪我吃个夜宵去。”

邱非扭过头看他,成年人一副烟瘾发作的模样,累了一天还算干净的面容上两个青黑的眼窝,让作息规律的邱非忍不住对他说:“前辈,吃夜食容易肾虚发胖。”

叶修利索地用手刀打了下邱非的脑袋。

 

夜露清凉。

出了嘉世大门右拐就是一条集市,邱非这周自打来了训练营一直吃食堂还没见识过这条小吃街。买卖人夜里呆得久,在“空调开放里面请”的吆喝声中,他被叶修领着乱七八糟吃了一堆咸甜苦辣,觉得晚上睡觉都要消化不良了。

“看你瘦的,多吃点。你们这些孩子过来打游戏,当爹妈的不知有多操心。”

“我知道他们啊。”

 

电话里母亲的口气还是劝着他去念高中上大学,儿子不像真心放弃前程无可救药的坏孩子,他沉得住气,对着数学习题集能老老实实坐一整天。

家里最开始准许邱非玩荣耀,是看在他拿着初一初二年级前十的稳定名次上的奖励。但渐渐地,随着打游戏的时间越来越长,邱非学习成绩下滑地厉害,初三期中考试从上次的第七名掉到了一百多,第一学期结束时到了三百多名。班主任急得跟邱非几次谈话之后毫无进展,某天偷偷把经常逃课玩荣耀的问题学生叫到办公室了解情况,结果那孩子不想出卖同伴装得一脸茫然:“嗯邱非?他现在还玩?都不跟我们一块了,我以为他早就腻味回家学习了呢。”

“跟我使这点小心思有意思吗,”老师拍了拍桌子,咚咚发响:“他刚刚站在你站的这个地方才说了每天跟你们一起去的,要不然我找你干什么?”

问题学生一下特别上火,心想邱非这小子太不仗义了,哥罩你你却出卖哥。随即两手一抄口袋如实禀报:“自从有次让他去看一个副本通关帖子,他就迷上了技术流,副本都单刷也不跟我们坐一起,所以我真有点不清楚。不过我刚才看他把一叶之秋写的攻略帖都打印下来了,这会儿正看着呢。”

老师撇撇嘴:“什么东西,什么秋?”

“一叶之秋,现在荣耀联盟第一人,就是咱们H市的。邱非玩了几个月后说有点想往荣耀职业圈发展,我比他早玩一年,但几天前跟他在竞技场PK的时候就已经打不过他了,这方面他确实挺天才的。”

“都勤学苦练打游戏呢这是,二中实验班的名额我都要下来了!”老师阴沉着脸:“张小路,你回去把今天课文抄三遍。”

“哎老师我……”

“少废话。”

张小路黑着脸踢踢打打进了班,走到邱非跟前把他用来做掩护的生物书猛地掀翻,底下藏着一摞密密麻麻的网页打印文,不仔细看的话跟其他复习资料长得一模一样。

邱非也没慌张,他面无表情盯着看起来很不爽的张小路等对方先说话。

“邱非,哥平时待你不薄,你怎么跟老班说我的。”

“我根本没跟她说过任何话。”

“那她怎么……”

邱非从他手里夺回生物书:“你被耍了吧。”

“我……”张小路哑口无言,他无意间卖了哥们,还被罚抄课文弄得里外不是人,憋了半天还是低头悄悄问邱非:“不过你是真的想去职业圈?你爸妈能同意?”

“至少去看看……”邱非把战法的资料拿出来,上面有荧光笔的涂黄:“你说过这个人就是嘉世队长吧,但他的攻略里至少有三处我按照操作后行不通,想去当面问问看。”

“你啊……就因为这种事吗……”

“当然不是。”邱非还是那副认真的样子:“我是对这个游戏和职业真的感兴趣才想搞清楚的。”

 

只是跟同学们胡乱组成的吵闹副本打野小队,对邱非的吸引力确实有限,作为沉闷学习生活的偶尔消遣已经足够,但自从张小路让邱非去看了一个帖子后,他对荣耀的认识完全改变了。

这并不是跟其他游戏一样能让角色升级的聊天工具,帖子主人将荣耀的特异价值点评得十分到位,伴随着富有秩序、冷静、探究、条理分明的说辞,将官方过度吹嘘的模糊概念具象化了。如果说荣耀官方的宣传有水分存在,那么通过这个一叶之秋的极限操作与细腻思考,把浮于表面的玩法延伸,让阅读者似乎触碰到了真正的“荣耀”核心价值。

喜爱。从一篇镇静至极的字里行间感受到的,是发自内心的热情。

这个游戏可以让人做到这样吗,邱非碰了碰旁边正卖力砍怪的同学:“你让我看的这个帖子作者是什么人?”

“你说叶秋吗,职业联盟三年总冠军的队长。这是他进入职业圈之前写的吧,有七八年了,一叶之秋是他的角色ID。”

“七八年前的帖子还能让所有人都在做参考?”

“是啊,因为很全面,又详细,他就是凭这种理解拿的职业冠军啊,也用不着别人班门弄斧写第二遍了吧。”

果然是只有喜爱才能做到的事情。邱非想,他静静看了会儿自己的战斗法师,取自“七月流火,八月未央”的非电流火,再次问同学:“那个人是玩什么职业?”

“战斗法师啊,跟你一样。当初推荐你玩这个职业就是考虑到他写的战法的帖子最多,你学习好,这些长篇大论的东西也看得下去,我想这个职业说不定你能最快精通吧。喏,就是这篇:战斗法师是一个上手快但是精通慢的职业,操作产生魔法炫纹时需要准确的判断力,以及灵活的战斗方式……”

装备和技能解析,战法的物理攻击和魔法攻击在不同情况上的应用,荣耀中理性和学术性的部分吸引了邱非,让他首次对“游戏”这种东西,产生了“浪费时间”之外的其他标签。

想搞清楚每一个细节,像对化学方程式配平那样小心翼翼关注电子的转移,或是像滑轮摩擦系数G到底对动量影响有多大的计算,每一次PK变成了做实验。渐渐邱非开始关注荣耀职业圈的存在和发展,成熟的规则与玩法让他更加喜欢这个游戏,而那个带来耳目一新感觉的一叶之秋,也成了最感兴趣的存在。

 

可是这是初三下学期,班主任跟张小路谈话完后,气愤地给邱非的父母打电话,在三个大人严肃地商量了四十分钟后,毫不知情的邱非已经有了一张严格的学习作息制度和门禁表。

“好吧。”

晚上回到家的邱非拿着这张纸看了一眼,说:“那我就以前十的名次进高中,游戏放到暑假再玩吧。”

“好啊,考上二中,随你玩多久都行。”

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当然很高兴沉稳又讲道理的儿子,于是就开明地做了这个张弛有度的约定。但他们却没想到,顺利进入高中实验班的邱非,是要用这个暑假去职业俱乐部的训练营玩游戏,那不等于进了魔窟吗!

“在家里不是一样玩吗?”母亲看着邱非收拾行李,想挽回点什么。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联网的。我见过你那个游戏啊,大学里玩的更多,每次去查房都是玩这个的,大晚上也不睡觉杀气腾腾,隔着楼来回喊组团。”

“您还知道组团呢。”

“天天听见啊,BOSS刷新啦,杀人啦,团本啦。”邱妈妈把他洗好的衣服从晾衣架上抽下来,“所以你在家里玩不挺好的吗,新买的电脑都没怎么用呢。”

邱非从行李中间露出一个头,短发溢着阳光的活力,被纯白的光芒融减了边缘,他仔细沉吟了一下才认真开口:“我想去看看那里,是不是值得我留下的地方。”

想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待着我,是机会还是南墙;想知道那里有没有我可以踏入的地土,是舞台还是荒凉。

也不知道那个叶秋,是什么样的人啊,说不定是个难以接近的家伙吧?

 

“这个也很好吃,”面前的叶修把一长串肉丸塞给了邱非,“吃完之后有一种打出50次连击的畅快感。”

“不要了前辈,我负重满了,没有战斗力了。”

“没用,”叶修拿过来自己吃了,随口说着:“嘉世的未来根本就不能放心交给你。”

 

邱非看着队长从容地又吃下两盘,自言自语地说:“三连冠的……未来吗。”

“嗯?”

“前辈你想要的,是能再次创造三连冠的选手吗。”

 

“邱非,”叶修一本正经地问他,“你觉得‘职业选手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邱非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有自己还不够清晰的答案,但不知道是不是叶修和嘉世所需要的,短时间里说话都谨慎起来。

叶修放下手里的盘子看着嘉世基地在夜幕中的轮廓,慢慢讲道:“别考虑凭一己之力承担什么。作为职业选手的个人生涯,和作为战队后来人的区别,你需要自己摸索。这是每个人性格和命运的区别,但任何选手,不是为了承担艰难的背负才来玩荣耀的。”

 

可是那用心写的上百张帖子,八年间一批批玩家分享作为荣耀参照标准的帖子。

 

“无法回应肯定自己的人……回不回应别人的期待,也无所谓吗?”

“可以这么说。”

“但努力,应该是为了什么吧!”

怎么能无所谓呢,邱非绞着手指,忐忑的话语呼之欲出,但无法准确捕捉。他感到自己怀抱里拥挤着一个幼小的蛋,斑驳而脆薄的壳,似有未睁开眼睛的小麻雀要挣扎着出来。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最后说。

“想想吧。别人的‘建议’毕竟不同于‘命令’。”叶修擦擦嘴巴站起来,“你还没满16岁呢,想的事情也多,所幸时间也有很多。”

你的性格在逐步形成中,我很怕你不能做自己。梦想还没形成就囚禁在牢笼里,挤压出变形的时光。

“你天生单纯又喜欢独立思考,这是优势。但你是第一次见识到社会,我担心你因为压力过大转而依从别人的期望与习惯。”叶修在路口用手心揉着邱非的脑袋,他的声音跟城市边界一样遥远,“邱非啊,荣耀很难的。”

 

邱非心里有点空荡荡没着落,跟在叶修的身后朝宿舍走去。路灯一盏一盏交替映照,长长的影子交织成网,让震颤着的麻雀的心脏重新平静了。他抬头看着天空想,若有人在宇宙的远处观看,地球又是几等星?

在这个暑假里,能找出如何把我的一千种未来,死心塌地、唯独挑选出这一种的理由来吗。

 

一个月过去,最终的考试来了。

 

训练营早已到了两百多人的盛况,一排训练室里热闹地像在高中课间,又像进了网吧学校。

“我昨天看到苏沐橙了!”

“哎不是吧不是吧,我在门口蹲了半天也没等着啊!”

“我靠你太好运了我只见过刘皓。”

主管直接放弃了维持纪律,他一不是保姆二不是老师,测验时间和入选规则在那里摆着,不及格的自动走人,破坏公务的照原价赔偿,彼此都没什么过分的责任感。倒是邱非还是那副冷淡的摸样敲着键盘盯着屏幕,话题在四下横飞,他不为所动。让很多同龄人大为不满:“切,傲什么。真当自己是个宝了。”

“人家眼界儿高,看不起我们这水平呗。”

好像是从邱非初一就常听见的词句,在默写课文和公式的空隙中传来,零碎的垃圾话不知不觉铺满了整张纸。不咸不淡的嫉妒,不冷不热的责怪,既然是对方闲时的嘲讽,又何必用自己的正经时间回击。

但这次他真的太惹眼了。

不同于平时对他关爱有加的学校老师,叶修是被罩上光环的半个明星,这假期前前后后光是来到训练营的五六百人里有百分之七十五是冲着能让大神签个名的,当然,其他的人是冲着能让叶修和苏沐橙一起签名的。结果做着被人挖掘的美梦来了嘉世,发现自己心目中的光环早就有了想栽培的对象,一周两三次地亲自指导,是谁也有点眼红了。

少年们不成熟,不会过多检讨自己到底出了什么差错,认识到也不会心平气和地全盘接受。他们心目中有一套不成熟的平等观念和不成熟的奖惩体系,他们未经考验和雕琢的人生观是由原始本性和道听途说联合构成,由于残忍和暴虐本身就来自无知无畏,所以小孩子的作法更让人心寒。

 

从第三周开始邱非就发现有点不对劲儿:爸爸给他新买的U盘突然不见,里面还装着十几个G的录像文件和叶修传给他的职业比赛分析资料;有时开机晃了半天鼠标没反应,低头检查机箱才发现电线被剪掉了,只能问主管赔钱买新的;午饭回来继续下午训练,坐了一会儿觉得凳子有点湿,站起来才看到裤子上已是一片水痕。

邱非停下操作打算回宿舍换衣服,合上训练室大门的一刹那,他听见屋里爆发了抑止多时的笑声。

发自内心觉得他邱非实在丑态百出的好笑,发自内心觉得自己计划成功的好笑。

 

被彻底讨厌了啊。

不过那又怎样。

 

邱非想起妈妈下班后对着家里人谈起她工作时的不痛快,带着一股解气的表情:“那几个老教师仗着资历久成天就想抓我小辫子,是能赢房子还是能赢地啊。我也不多说,领导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年终还不是把学校第一批房子给咱们家了。”

他想起妈妈的样子不自觉地笑起来,是呢,那些人与自己无关啊。总会有真正看着他们的人,能明白他们的价值。抑或是无人注目,也落得自己心中无愧。

 

主管刚从2班巡视一圈,就看见邱非不多见地在训练开始后跑出屋外,一步迈出三个台阶地下楼。

“马上开始考试了哦。”

“嗯,马上回来。”

这个让人颇有好感的少年打了个招呼后就飞一般地跑走了,剩下主管一个人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的表情。

 

邱非带的衣服不多,平时上学习惯了穿校服,家又是在市内,没想着要张罗什么东西。才翻着行李箱的时候邱非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他账号卡插在机器里没拔出来。

应该不会被拿走吧,他慌张地换下裤子,随便找了一条短裤套上,细瘦的小腿露了出来,膝盖清晰的骨节线条数次提醒他应该合理膳食。

要去相信那些人吗?相信别人也会有底限,相信别人也会有原则?他胡思乱想,鲁迅说他不惮以最恶去揣测同族,那么自己呢。邱非手心第一次流汗了,他好像明白表妹为什么因为没给布娃娃做新衣服就哭闹,他也心生了没对非电流火负责的愧疚。那是倾注了巨大感情的陪伴,是在记忆中刻画的虚拟挚友。

等到了训练室,邱非真的头脑空白了。

 

卡槽上,空无一物。

 

 

 

“真是年轻人啊。”叶修刚进训练营这一层,就感受到了迅猛发酵的活力,苏沐橙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跳:“嘻嘻,你跟哥哥那时候不也这么吵。”

“有吗……我们一边抽烟一边抢BOSS哪儿来时间说这么多话呀。”

 

这周日,是训练营在普通学校开学前最后一次考试。状态一直低迷的嘉世在昨天新赛季开局打了个漂亮的胜仗,队员和领导们紧绷的精神有点振奋起来。不用应对各路媒体的频频追问,苏沐橙说要跟着叶修去看嘉世的幼苗,也没遭到任何阻止。

 

第四训练室里,邱非调大了音量,非电流火的脚步踩在沙地上的声音切实可闻。因为在账号卡丢失前他就进入了应用程序,所以仍能够继续训练,但一会的考试是要重新刷机进入考试监控系统的……他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了。就算报告给主管,账号卡就能拿回来吗?在这间屋子里的几十人,他们也许根本没想着有机会留下,只要把账号藏过了今天,他们就会彻底消失在H市甚至更远的地方,带着他的非电流火一起,带着他那忍耐了老师的数落背着家人的锻炼自己顶着压力的练习花费了无数精力想用它来构建自己的未来的,非电流火,一起。

他再也忍不住,重重地捶了一下电脑桌。

 

“请大家退出账号,在系统刷新后重新登录进入测试程序。”主管宣布着。

邱非心如死灰。

 

画面中的非电流火,普通的系统脸,一身橙蓝混合装备,肩上洁白的鸟羽和披风在晴空下摇晃不定。他的手指放在prt sc上,心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与角色对视了。

最后一次?甚至不用再打印下那些收集起来的文档小心翼翼装在书包里,骑着自行车绕一个远道坐在公园的健身器材前阅读;不用再每顿饭省下五块钱去买充值卡,趁父母不在家跑到网吧做技能判定测试;也不用在数学演算本上记录下每次BOSS刷新的坐标历史,用概率去算确切位置提供给公会……

少年人做的不一定是正确的事情,他自己也认为某些行为幼稚又倔强得可笑。但他也曾猜想那个写了无数攻略的家伙,必定是干过不少类似荒唐又专注的事情,然后一点点摸索着荣耀的道路,才站在现今的位置吧?

但是失踪了。

他也许会通过荣耀客服的数据转换,在两三个月后重新拿到一张非电流火的账号卡,但是他在嘉世的机会,却完完全全地失踪了。

到底是没有迈向他所希冀的未来。他得回头,去重新捡起另外的九百九十九个,那些全部没有荣耀存在的未来了。爸爸妈妈会开心他的回心转意,老师也会开心他走上正轨。

那么自己呢,在几年后也会庆幸这一场意外失窃吗,然后感慨着十几岁的决定确实太偏激稚嫩,好在有继续读书……会是这样的未来吗?

邱非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响,嗓子发干,叶修的手放在他头上说荣耀很难。他说前辈,这里有三个地方我觉得不太对。

叶修说找茬游戏你在行吗,其实是四个地方,以当初的观点来看完全不适合如今的战斗法师了。如果你能找出最后一个,我就给你个惊喜吧。

在某一个夜晚他果然找出来了,叶修抽着烟,在旁边看嘉世和301的比赛录像,邱非说前辈,是这个吗。

叶修严肃的表情上突然笑:“哎呀,我还没想好要给你什么惊喜呢。”

 

惊喜……

对了,他不会庆幸,也不可能庆幸,按部就班从一而终的生活。那样的生活啊,有什么惊喜可言吗。

 

屏幕显示一分钟脱离倒计时。

邱非皱紧了眉头,小拇指以觉察不到的频率轻微发抖,他听到有人在轻声笑,是幻觉吗。主管在催促进入系统,这句不是幻觉。

 

 

“开始了?等等我啊。”

清凉的房间里突然冲进了呛眼的热流,仿佛如最开始的那一个下午,男人叼着烟头兀自闯入激起一片波澜,永远地在邱非记忆里长存。

“我的意见也很重要嘛。”

“没开始啊在等你在等你。”主管抹了把汗,赶紧把叶修请进来,然后四下倒吸气的声音……是学员看到苏沐橙真人的反应。

“沐橙也来啦。坐坐坐。”

“不用啦!”苏沐橙客客气气地站在叶修旁边,“我也来做考官吧,大家要加油啊!”

 

邱非看见叶修的那一刻,瞬间变得有点软弱了,他记得前辈对自己说“我会帮助你”时的认真表情,但在这个时候,就算是叶修又能怎么办呢。他帮助自己进步,帮助自己成长,帮助自己摆正心态和方向,但到头来是自己却弄丢了最重要的武器。

眼圈是不是也变红了?邱非不受感情控制地站起来,走向了叶修。

“怎么了小邱?”

“我……我没有账号卡。”

“什么?”

“丢了,本来好好地在桌子上……”

“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叶修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训练室,每个人都老实坐着,一片年轻朝气的脸。

“大家都赶着考试不能等你一个人啊。而且没有账号卡你以后凭什么留下?就算是成绩优秀也不能搞特殊啊。”

 

有人再次偷偷地笑了,愉快的呵气从鼻子里跑出来,发出“呼呼”的声音。

 

邱非捏紧了拳头,他感觉大脑在充血,眼睛像周二时的电视节目一样空茫。他低垂着头盯着地面瓷砖之间的缝隙,木然不动。

 

“这样也不是办法,”叶修继续说,“虽然不趁手,但你先用我的吧。”

叶修掏出挂在脖子上的账号卡。

邱非机械地接过来。

 

他本人还在打击中没有意识到这份重量,但其余人先轰动了。

一叶之秋的账号卡,荣耀中的斗神,恐怕是第一次这样借出。上面的银武信息,加点信息,技能信息……数不清的商业秘密,嘉世七年最巨大的财富,居然就这样……借给一个学员?!!偷卡的那个人死死盯着这一幕,懊恼地想把自己吃了。

苏沐橙也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邱非:“好啦,你不要着急,考试完了之后我们来一起帮你找吧!”她面对着屋里的学员做了个打气的动作:“帮助邱非找到账号卡的同学,可以得到我亲笔签名的队服一件哟!”

“哇啊啊啊啊啊女神笑了我融化了——!!!”

“好可爱好可爱真人比电视上可爱一万倍!!!”

“女神,女神!!!!看这里!!”

 

偷卡的人再也不想吃了自己了,他现在就想哭着把卡还给邱非。

 

 

邱非刷卡的手都有点抖。

果然不该换短裤吧?空调吹得太冷了。他别过头去,好方便叶修在键盘上敲入自己的密码。

“怕什么啊,我密码可长了,谁看了也记不住。”

邱非仍旧不回头,队长的胳膊蹭到了他的肩膀,只是这样一个轻微的碰触,他也能感到力量的传递。

 

“好了。”叶修走到一边,“开始测试了啊,都集中精力。那边那个小魔道,说你呢。看自己的屏幕。”

学员脸红地从苏沐橙的身上移开视线,又禁不住看向邱非的方向。

 

一叶之秋,那个把全荣耀职业选手揍得惨兮兮的一叶之秋,正通过电子屏幕与邱非对视。不是作为荣耀技术交流区的用户ID,不是通过72分辨率的网络图片,不是年代悠久流畅渣画质的视频,不是打印机里墨水快用完时打出的浅色宋体,此刻,像那属于魔法时代的神话在眼前重新开始,清晰地感觉到过去与未来的重合,信念与契约并列生成……古老成化石的佛手在莲花上重新张开枝蔓,邱非深呼吸,魂魄从太空游移里紧紧缩进了心室。

不能认输!要去的地方,无论是人烟嘈杂是语言刻薄,是难以预测是人情冷暖,都得毫无顾虑地超越呢。弱小的自己虽然只是抱着要单纯前进的心情,但世界绝不会给予自己单纯的环境。那个人七八年以来又是受过什么苦,有没有人能拉他一把?

我还远远不够啊。想到这里,邱非挥舞着长矛却邪,奔上了跑道。

 

测试一共分7个项目,时间一共一个半小时,有的是测试手速和精准度,有的是偏重观察力和临场反应能力。高度集中的操作让学员们头上不停冒汗,训练室都升温了。

三百多新人里只能留下前80名拥有继续训练的资格,淘汰学员将在明后天相继离开嘉世,也许这就是最后相聚的时光。测试完后屋子里瘫倒一片,充满悲喜交加的呼喊:

“我感觉自己超水平发挥啊!”

“啊啊啊我紧张得快窒息,完蛋了……”

“尼玛我平时成绩比这个好十倍啊能补考吗!”

“我升天了圆满了……”

成绩排名在吵吵嚷嚷中很快由机器自动整理出来,叶修和主管看着前八十名的成绩单私下讨论了一会儿,然后向旁边的苏沐橙示意,她点点头拍拍手:“好啦同学们,成绩一会儿公布,大家先找找自己凳子下面啊,桌子缝里啊有没有邱非同学的账号卡,找到后我们出去拍个合影吧!”

 

一屋子的人又热闹地活动起来,动作夸张地翻箱倒柜,群策群力之下不一会就有人喊:“这儿多出来一张卡啊,是你的吗邱非?哎哟女神的签名是我的了!”

“真好运啊你这家伙!”

 

那些明知经过和结局的刻意演绎,恰到好处的推搡和嫉妒,自人类开始就根植在灵魂里的隐恶,在这些少年中间已经成型,发挥得极好。

邱非望了一眼举着账号卡的同学,又看了一眼叶修,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嘴角含着微小的笑意,常吸烟的嘴唇薄而微翘,带着天生的促狭感。

他走过去把一叶之秋还给了叶修。

“有什么感觉?”叶修接过来,“厉害吗?”

邱非点点头后想了想:“不过我还是喜欢自己的。”

“是啊,因为每个角色都带着他建立者的意义……不过你做的很好。”他扬扬手里的成绩单,“第一名。”

 

邱非心中长出一口气,不知怎么地望向了窗外。桂花树茂盛,鹊鸟叽叽喳喳地跳跃。他怀抱中的鸟壳再一次松动,细缝中,看见了它湿漉的灰色绒毛。想起那晚他问叶修的话。

“不回应别人的期待也可以?”

“当然可以。”

 

“不可以。”他突然说了出来。

“嗯?”叶修正想公布成绩,被他这样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

邱非自知失神也怪不好意思,对递给他账号卡的苏沐橙报以感谢后就回了座位。

 

名次公布,有人失落有人兴奋,有人尖叫有人叹息。

 

而邱非只是歪头看着嘉世院子里那颗老桂花树成百上千的花朵,这个夏天他在这里起航,携带着数以万计的未知与冒险。麻雀偷偷地露了一个头,嫩黄的小嘴从蛋壳中伸出来,啄着他砰砰跳动的心脏。

他会变得更困惑,他会变得更坚强。

 

又是一周。

 

邱非时常拿出那张训练营合影来看,摄影师用了好一个广角镜头才全部容纳下这些热情澎湃的小伙子小姑娘的身影。

从此邱非知道,他跟那么多不喜欢他的人,永远无法更改地同存于一个夏天了。

邱非被安排在画面最下排,矮了周围整整一个头的少年瘦巴巴得挤在一处,跟其余欢乐的表情毫不相同地木着一张脸。

或许自己应该笑笑的?

邱非把照片夹在记录本里,对着门后的镜子捏了一下脸颊摆出一副难看的笑容来。

……好像比赛失败后的心酸笑。

他放松脸上的肌肉重新扯着两边嘴角,在露出牙齿和不露牙齿之间进行艰难选择。

 

所以叶修一推门进来,就是看到邱非呲牙咧嘴的模样。

“哎哟你这是要吃人啊?!”

“前、前辈!”邱非也吓了一跳,虽然他们宿舍之间挨得极尽,但谁也没想过职业选手会来串门,他支支吾吾地赶紧找了个干净椅子让叶修坐下,然后开始到处看,要泡茶泡咖啡吗,前辈喜欢立顿吗。

“我看你门虚掩着就进来了,结果目睹了你要变身的过程。”

“不是的!”

要怎么解释呢,我也想对你露出跟对别人不同的表情,不是因为你对我好的报答。而是……

而是我想这样做。

我想对你报以微笑。因为我的心见到你后就是这样微笑的。

他混乱着沉默了。

 

“可以抽烟吗?”叶修已经按响了打火机。

“嗯。”

烟雾席卷着邱非稍显空荡的屋子,一时谁都没有再开口,过了一会叶修突然说:“除了你,训练营前十名里另外七个都走了。”

 

是的,马上就要开学了。

不想有任何差错的、正经的人生还要继续。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接纳惶恐的挑战,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兴趣接受突如其来的变轨,也不是所有人的家人都有宽容忍耐。

 

“你家里有困难吗?”

“有。”

“你会放弃吗?”

“不。”邱非坚定地说,“我已经决定了,就不放弃。”

 

他发现这里有等着他的人,他发现这里有他可以继续前行的地方。那天在网吧中的变数成为了修改邱非一本正经人生中的作弊器,一路把他拖进了嘉世,站在这间屋子里。

握住鼠标与键盘的手,不会放开。

 

邱非不由自主地对叶修露出了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笑容。

 

 

 

家里充满生冷的气息,像超市的速冻区。

开学前一天的早上,邱非回到家对父母说了自己想进入嘉世全日制训练营的想法,父亲就坐在沙发上抽起了烟,一根接一根不打算说话。母亲则一声不响地戴上围裙做饭去了,她需要用菜刀把土豆和胡萝卜切成细丝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避免爆发失控,这是她婚后多年来寻找到关于自制的方法。

邱非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中指经常握笔的地方磨出粗糙的纹路,指节受到压迫也朝一边歪着。因为握鼠标的关系,右掌下面的骨节变得硬梆梆,跟其它地方的皮肤颜色明显不同。而这两处的茧子好像在提醒他,他的选择,他的迷雾和荆棘,还有他无法移动越过的山脉,就在那边的沙发和厨房里沉默。蝉和风扇发出极大的噪音,却掩饰不了母亲剁菜板的抨击声。

“你想了多久。”父亲问他,嗓音沙哑。

邱非才意识到父亲很久都没抽烟了,他在学校教书为人师表,只在过节亲戚聚会的时候动上一两根。

“十个月。”邱非算着。

母亲剁菜板的声音好像变轻了。

“有人跟你谈过职业规划吗。”

“有。”

“老师?”

“一个……前辈。”邱非选择着措辞。

“就是你周六晚上看的电视比赛里那个吗。”

“对。”邱非能肯定他父亲并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人。

“不是忽悠你去玩的吧。也问问学校老师的意见,你初三的班主任不是很喜欢你吗,你也打个电话联系一下。”

“前辈问过我的家庭情况和我自己的意见,老师却一直在说他对我的想象。客观来说,自说自话的人不会给出太合理的建议。”

“你能做到以后像那个前辈那样吗,这个行业的参与者和成功者的比例在多少?说到底这是依附于一个游戏的产业,纵使像你说的已经有了七年经验,但如果这个游戏本身出现了不稳定因素呢,遇上泡沫经济谁要来看游戏比赛?你能吃这口青春饭到几岁,以后的出路有多少,包括商业转型的可能性?”

“不知道。”邱非对这一连串的问题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屋子再度沉默了,厨房很久没有传出声音来。

 

“但是我知道,任何事情都是这样。”

未来是不固定的,以后会发现星球居住在尘埃上,草莓会叫,时间是一种生物,我们不会衰老。

“我要像你们那样去做老师吗,如果未来教学智能化了还需不需要老师呢,要去做公务员吗,如果有天突然不采用公务员录取制度了怎么办,所有打算都是冒险。现在就是在冒险。”邱非握了握掌心:“相比之下,我选择的是一条清晰的,不那么冒险的道路,比起三年后才到来的高考,四年后的大学,无数年以后的职业道路……相比那些规则每年都会改变的未来,我选择的是摆在面前的这个机会。比起要预备着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金融危机、游戏倒闭、人员遣散、养老基金,也许失去面前这个机会,让我更加痛苦。”

他擅长学习,但他热爱荣耀。所以每天训练完后他总是一个人留下继续加训,做喜欢的事情的话,怎么都不会觉得累。

 

这是邱非第一次在家里表明自己的心情,父亲脸色凝重:“我希望你不是意气用事,也不要因为眼前的机会否决未来。这扇门的旁边,不知陈列着多少数以万计的风景。”

“可是眼下……这是我喜欢的,想拼了命争取到的席位。事实证明我能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比赛测试,我有能力做得很好。”

“你做什么事情都很好,”父亲认可了他,“但有一点你无法说服我,你这么做不是为了逃避学习、不是逃避正常的规则而做出的努力行为。”

不是为了在社会上投机取巧,不是为了规避这个社会的必然程序。为了一个梦想,努力程度应该不亚于追求其他的任何梦想。某种程度上,父亲和叶修的想法是一样的,但正因为他们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又都获得成功:一个致力于学术,一个致力于游戏,所以才让邱非说服起来更加艰难。

 

没有办法疏通。

邱非知道自己的学识有限,无法提供给大人证据确凿的安心,再继续下去只能是没有结果的争吵,索性不再反驳。

他一个人回了屋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母亲似乎又断断续续剁起了蔬菜,或许是在跟父亲说话,他都没有再听下去。

鼻子像被老鼠咬了一口,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两滴,每一颗都很饱满沉重。邱非眉头也不皱地躺着,没发出任何声音,枕巾湿乎乎的。

 

半透明的素白窗帘晃动着,凉台的植被养得极好,厚实的叶子遮住一小片太阳。

 

邱非拿起了书包,他趴在凉台上看了一眼三楼的高度,值得一试。

 

 

他想见他。

 

 

 

叶修叼着烟头特虚弱地看着门外,昨天刚跟他打了招呼说再见的男孩现在眼睛红红地堵在门口盯着他。

而且光着脚。

 

这个节奏叶修最清楚了,离家出走嘛!

不过邱非的出走也太不专业,按理说以他的性格去下这样的决定必是做好了长期攻坚战的准备。就连叶修自己当初也是带着行李出行(虽然不是他收拾的),现在这个情景与其说是离家出走,不如说被赶出门外啊。

“你这是……跟家里没谈拢?”叶修担心地把邱非让进屋里来,翻箱倒柜找了双凉鞋让他凑合着穿,号码足有44,样式也完全不是叶修的风格,不知是哪位荣耀先人所留遗产。

结果邱非刚穿上就仿佛被刺激到似的猛地缩回脚。

 

“怎么?在路上被玻璃碴割破了?”

“好像不是,我有好好闪开的。”邱非说话还带着哭后的噎气,但语调已经平稳,随后扶着墙扳起腿翻过脚底看,是又黑又红的脚掌。

烫伤了。

盛夏的中午超过43摄氏度,人行道铺的太硌,马路晒得太热。柏油上出现一层热气幻影,远方朦朦胧胧像海市辰楼。湿度也达到了99%,意志坚强的青壮年才能在室外超过2小时活下去。

“你啊……”叶修叹口气,“我扶你去冲洗一下,然后到医务室找点药膏帮你抹上。”

“嗯。”

 

邱非低垂着脑袋看着自己脏脏的脚,他认识到了自己的反常。

 

在平时他会说“谢谢我自己来吧”或者“不用了过会就好”。但现在,这个异常状态的自己只想看到叶修为他做这做那,享受着被忙前忙后的待遇。

是还没长大的孩子气吗?这样心绪波动的自己怎么能成为队长可靠的队友呢。

邱非从家里跑去嘉世的路上,躲在小巷里使劲呐喊也不能宣泄感情,声带仿佛被茂密的树丛隔阂住震动,声音无法扩散,无法扩散到别人的耳朵里,只在胸腔里让五脏六腑发出共鸣要把心脏喊得爆炸,就像需要暴雨来冷静的城市,就像燃火点临界的家。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他不猖狂,他无法否决父亲的观点,更无法让母亲赞同,他在想干嘛没有附带一份产品说明书来到这个世界上呢。功能型号和适用用途都好好地说明一下啊,年检标准和使用寿命都仔细地标注一下啊!

直到他跑到职业选手宿舍楼,看着队长的房门,那个写着“叶秋”两个字的房门。邱非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他额头抵在木板上,手捂着嘴巴紧拧眉头,以微小的声音啜泣,肩膀震动不已,泪比阳光更灼热。

 

而后他听见屋里的打火机一响。

 

“你的战斗法师过于冷静,冷过头就容易被对手捕捉。”某个晚上,叶修站在邱非身后点评着,“用点直觉和冲动,让知识变成灵感,你需要做这样的尝试。”

“我会帮助你的。”

“虽然不趁手,但你先用我的吧。”

“猜到的话,就给你一个惊喜。”

“你会放弃吗。”

 

邱非擦把眼泪,敲响了房门。

 

“不能走动?”

叶修扶着邱非去盥洗室,只有几步的路程,邱非却疼得满头大汗:“刚才跑着还不疼的,现在好像感觉全回来了,针扎一样,不碰也疼。”

“真没办法……”叶修撸了撸衬衣袖子,“你多少斤?”

“嗯?”邱非没反应过来,坐在凳子上摇晃着脚,想用带起的空调凉风减缓疼痛。

“毕业体检称的时候是一百一十多点……”

“啊?!你怎么跟袋子大米似的……”叶修半蹲下,把邱非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扛起了邱非的膝下:“来,抱住我脖子——抱紧了吗?”

“嗯??啊……!嗯……!”

“抱紧了?那走起——”

 

邱非倒吸一口气,天地转了九十度,他发现自己已经被队长打横抱起来了。

 

“哎哟你这重量也就是两个纯净水水桶吧……”叶修迈着稳健的步子吐槽他,“我再当十年宅男都能扛得起你来。小邱啊,你这个年纪再不补充营养长点个头,这辈子都注定是矮子了知道吗。”

“嗯……嗯……”邱非胡乱答应着。

 

他其实头昏目眩。

 

叶修的脸蹭到他的额头和鼻子尖,稍一抬头嘴唇也能碰到。发丝垂在他眼前,宛如局限住天空的井底。不远处,盥洗室的湿气迎面扑来。

 

在短短只有几秒的路上,邱非把头靠在叶修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邱非坐在浴缸边上小心翼翼地揉着脚,有一半的皮肤都磨破脱落了,沥青的细粒儿扎进肉中,脚底青青紫紫显得惨不忍睹。叶修皱着眉头用花洒帮他冲水,细密的水流温度比体温低了一些,清凉有效地缓解了疼痛刺痒感。

“这也太惨,一时半会你就2等甲残的程度了。”叶修给他冲干净后就关了水:“你等着,我去楼下给你叫队医来包一下。”

“谢谢前辈。”

叶修甩甩手就出门了,一小片水滴还挂在他前臂上闪烁着不肯落下,留邱非一个人翘脚坐在狭窄的浴室东张西望起来。

水顺着白瓷砖呼呼溜溜进了下水道,他看见台子上摆着两瓶家庭装2合1洗发水和芦荟沐浴露,用了一半的透明皂和香皂,高一点的地方摆着牙杯和看起来挺贵重的自动剃须刀,不知怎么,邱非觉得那是别人送给他的。

简单平凡,作为队长和冠军的生活,离之前没见面想象中的奢侈感很远。

少年望着简单的浴室这样想。

然后他又想了点别的,比如叶修晚上是在这里脱了衣服冲澡,沾染了汗渍的衬衫和裤子直接放进洗衣机里点开自动档;是在这里光着身体盘坐在马桶盖上搓起小腿和脚趾缝;是在这里解开睡衣放满一缸的热水……就在邱非身后的位置躺下,露出淋湿的额头和肩颈,或是因为不舒服的缘故挪动着腰。他越想越不对劲儿,脸烧起来……还好这个时候叶修已经领着队医进来了。

“就他,您给看一下吧。”

 

队医嗯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戴上手套仔细端详起邱非的情形来,半晌才说:“你这脚,在烹饪里,我们可以把这种情况称为‘熟了’。”

“哈……”倒是受伤者本人听到这句话后笑出声,“不太疼了。”

“疼起来有你受的,来叶秋,咱俩把他抬出来。”

 

两个人架着邱非回了客厅,队医放下药箱认认真真地开始对他敷药包扎。

没有享受再抱一次的机会了呢。邱非想,那种突然而来的亲近与惊讶,让心里雏鸟的羽翼都全部舒张开,短暂的幸福像扇动翅膀在高空盘旋,也许一生只能有那么一次,麻雀只能飞那么高一次,然后它就知道那么高不适合它,电线杆的程度就已经足够。

邱非不会再贪心了。

 

叶修也没继续分析邱非来之前他从技术部要来的表格和数据,正全神贯注看着队医手里的动作。躺下的少年已经因药膏刺激而打起哆嗦,被破坏的末梢神经复苏了,它们发出因为被主人忽视而不满的尖叫来,一时钻心烧肝的疼。

“快好了小朋友,再坚持一下。”队医给叶修下指令:“叶秋握住他的腿,使点儿劲。”

队医手疾眼快还没等邱非做好恐惧的心里准备,就用小剪刀把一处死皮剪下来了,动作不小心带动了脚心的神经,邱非疼地差点一脚踢到队医脸上。

“你轻点啊!”叶修冲着医生喊。

“妇人之仁啊,不处理会进一步发炎的,到时候就俩月都下不了地了。”医生熟练地打开了双氧水,“你倒是按得重点儿啊,这个更猛了。”

 

邱非用胳膊遮住脸,只剩一只泪汪汪的眼睛观察着叶修,他感觉被队长按住双腿的姿势像极了什么会让他心跳的仪式,他会顺着他做一切事的,像只羊那样,又像条鱼。

“疼吗?”

“嗯。”他用鼻音回答。

“什么时候会好?”男人又转头问队医,邱非的视线里,叶修喉结上下移动。

“看他情况吧,小伙子过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治疗很快结束。队医留下一管药膏给他们救急,并表示明天再来。

“神医啊——”叶修对医生挥手。

“得了我就是个蒙古大夫,别让他下地,好好躺着。”

“明天恭候您大驾!”

邱非也累了,半眯着眼睛歪倒在队长的床上,他满满的胸腔里都是叶修的味道。

“睡一会吧。”那双漂亮的双手给他盖了盖毛毯,随后顿了顿继续说:

“邱非,给我一个你的家庭地址。”

 

 

十一、

 

邱非一下清醒了。

队长要把自己送回去吗?可刚才还约下了医生的。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有点忐忑地看着这位队长:“前辈,怎么了?”

“你现在的情况也回不去吧,我想,去见见你的父母,跟他们谈一下。”

“什么?”

“不方便吗?”

“倒不是不方便……”

 

应该说似乎是目前最可靠的方法之一,自己没有打招呼就突然跑出来,还受了伤。本身就是件让家人操心和不能信任的事了,如果再没有更妥善的交代,大概会迎来家庭的强制性手段,以后的路会寸步难行。

可太突然了。邱非觉得队长就是一个大招,得憋在最关键时刻动用,但什么是关键时刻呢,命运随时会因细小的螺丝而发生改变。

 

邱非到底是给叶修写下了自己的家庭地址。

“对不起……要麻烦前辈做这种事……”

“小事儿,睡一觉吧,等我回来。”他揉了一下后辈的头发,像去解决一场PK赛,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钟表的秒针好吵。

 

邱非闭了会眼睛,脑子里一直在模拟着家人和叶修的谈话。爸爸会怎么对前辈呢,他会生气吗,妈妈呢,会拿菜刀冲出来剁掉这个她眼里的罪魁祸首吗。几种声音几种结局搅合在一起,邱非更心神不宁,他像在家里似的在枕头里蹭了一会,然后突然意识到这是前辈的床。

好像顿时那些吵闹的声音都停滞了。

但是缓解的闷痛感又慢慢溢上了胸口和四肢,像水藻要把他五马分尸似的。他觉得嘴里又苦又干,嗓子眼很疼说不出一句话,手里抓住什么东西都没有实感,只能靠深呼吸来调整心跳的节奏。

病了吗?他觉得身上燥热难安。

在那个下午的五点半,邱非饿得不行,叶修出门去他家将近3小时。他昏昏沉沉地等待,想求一个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只要快点听到就可以的结果。但他不知道他等来的,就只有初次面对的未知心事,少年懵懂而深沉的恋慕,和无法定义与剥夺的思念。

 

夜幕降临后,邱非在一阵饭香里醒来,熟悉的,他爱吃的菜的香味儿。

键盘在噼里啪啦地敲响,以自己目前远远无法达到的速度被击打着。邱非拽紧了被子想本能地逃避什么,虽然这无事于补……他必须强打着精神去面对他的结果了。

 

“醒了?”

昏黄的台灯打开,叶修听到动静停了PPT的制作,见邱非起床才点燃一支白沙,显然已经憋了很久的烟瘾。

“我带了你母亲做的菜给你吃。”

 

邱非望着他没说话,不太明白这个进展。

 

“就是你父母要留我吃饭嘛,让我多带了一份给你,你母亲的手艺真不错啊,怎么就吃出你这么个竹竿儿来。”

“他们……留你吃饭?”邱非反问,他知道父亲和队长的脾气,对于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他们能谈到可以一起吃饭的程度,还是怀着巨大的疑问。

 

这边叶修已经扯过一个折叠饭桌支在邱非旁边,把保温袋里三个眼熟的饭盒依次打开。素青笋,小排,杏鲍菇。邱非最喜欢吃的三样菜,伴随着母亲一向精细的刀工和荤素搭配。他仿佛都能看到站在厨房里的母亲念念叨叨的样子:

“有一样是肉么,就要配一样青菜,有一样太腻么,就有一样凉拌清口。全是绿辣椒不好看,要再切一点红椒进去配色。鸡蛋的金艳艳的呢,就切一点碎木耳压住。就算是只吃一顿就消失的饭菜,这样吃着看着也开心。”

母亲就是这样的讲究的女人。

 

突然就鼻子一酸。

 

邱非知道他已经得到家人的原谅了。

 

“最后的让步是,他们让你先做一学期的走读生试一下,周末过来就可以,平时晚上没事儿也可以来,但是要保证每门功课都及格。”

“我给他们看了几段录像。”

“其中有一条是训练室的监控带,那天主管找到我说,你被人欺负了却没出声。我就留了一份备带。”

“你父母很爱你,”叶修说,“真的很爱你。看到你吃亏却忍耐的样子就知道你是真的喜欢这个游戏,那个时候他们就松口了。”

“所以你要对他们说的,是有关于你自己的事。不是那些产业链条连我也说不出全称的商业用语,不是那些前辈和俱乐部的光辉事迹雄厚实力,而是你自己。你要让他们明白,你做出这样的选择不是逃离学校竞争和社会规范做个世外高人,不是眼高手低耽于幻想、花着父母的资金宁愿收获黄粱美梦,不是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变得懒惰和松懈、变得对现实和拼搏失去敏锐……你没有这样。”

你不是这样的孩子。

叶修的嘴角翘起来,他一笑就是一种“我特别厉害”的嘲讽意味在里面。对手说他欠揍没下限,但邱非却觉得好看。

 

对不起,明明下过决心说我不会贪心的。

 

邱非看着帮他盛汤的叶修,他特别想不顾一切抱上去,他想说……

 

心中的雏鸟在鸣叫着,它用尽力量尖锐地鸣叫,耳膜生疼,他终于听见了他想对叶修说什么。那是如芦苇、芒草、不能吃的黍类,因为一点儿水就发疯似地连片生长,在风里发响的无用田野。理查德耶茨说人都是孤独的,没有人能逃脱得了。于是暗恋快速地成型,那确切的颜色与庞大的形状让人勇敢直前,但天生性格中的冷静让他对于莽撞产生的结局无比畏惧。

 

所以邱非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他按捺了冲动,低下头,说:

“谢谢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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