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歇

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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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不周山8-9

八、

夜间的疲乏让他第二天醒来的格外晚,这会儿传来不远处私塾里孩子们念书的声音,稚声幼气字语模糊,叶修读书少,顺不下那些古时圣贤的名言来。趁蓝河不在家他就从米桶里拿出千机伞比划,仔细捋一捋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

到底是不能把昨晚怪异志一般的经历当做梦境,骨头缝儿里的酸疼,耳朵边发痒的冻伤,尤其遍布全身的小段灼痕红红黑黑,不分时候隐隐作痛,这是直接作用于身体的实感。他用随身带着的膏药随便抹了一下完事儿,就打量起自己这把武器来。

十年之前的神之领域大陆还没有立下国制,那时他和朋友追求着英雄梦想,花费了超过十几岁孩子的毅力和耐心构思一把可以纵横江湖的神兵,称霸武林。可是快意恩仇的率性日子并没有如期盼中来得漫长,两年后,二十国的战乱时代开始了。

圣物立国锭,融解在凶猛野兽心脏中的黄金,击败野兽得到它就能得到这片广袤土地的认可,作为领主拥有区域战局权,可以参与与二十个国家的兴衰竞逐。而当时在荒野四处流浪的叶修和朋友并没有听说过这个突然出现的规则,他们完全出于狭路相逢才把剑虎兽击败,将随之出现的金属的一半熔炼千机伞,另一块,就被放在了当时遇见猛兽的蓝溪城。

直到后来,叶修他们才知道这是多少人都想得到的强大力量的通行令,国家,人民,军队,物产,就在他们手中化为一把银伞,颇有点戏剧色彩。然而随着越来越遥远的家乡突然立国边境告急,他们也终于决定收起闯荡江湖的心思正式加入兵队效力,而未制作完成的千机伞,像自由无畏的年少的落幕,在阁楼的暗箱里一放就是八年。

不知花费了多少个日夜研究,不知走遍了多少地方询问某种工艺,甚至当初设计它的朋友也已经因战乱不在人世。如此变迁的八年后要离开嘉世的紧急时刻里,叶修只想着把它带出来,在伞撑开的那一刻——他记得全部属于年轻时口无遮拦的傲慢,胆大包天的狂妄,他们像做梦一样思考着,又像醒来那样充满活力。他们都相信等千机伞问世时,必定成为天下奇武。

那时就是这样认定的。

他们想着上天如此喜欢自己,必能出人头地,自己也爱世界,眷恋山水鹿豹。直到他们的命运充满泥泞或流沙,周围人待他们像沼泽的大雨,沙漠的艳阳。单纯被背叛,诚实遭到指责。不像流浪旅途上得到的帮助与顾惜,叶修的梦想后来被一个个任务压到最底层的位置,嘉世成了他新的盼望,而后让叶修奉献了所有的嘉世,冷眼将他驱逐。

世间法则也许有点多,但是梦想只有一个。

所以叶修一定要找到圣物的另一块,他要拼凑起半落疏途的青春,让这件神兵重新发出光辉。

私塾的孩子们念完了一本,声音不再那样整齐地催人发怔。玩耍的男孩发出一声尖叫,把叶修从过去的思绪里扯回来。

果然是人老了就是容易回忆,想正事儿想正事儿。

如之前叶修自己所猜测的那样,立国锭已经被这城的某个人找到且使用,目的动机暂不能下结论,窃取时间与否也在两可之间。但是偷别人家的灯笼,召集黑暗走兽且形成结界,这样太不对劲了,完全已经超出了圣物的能力。再说只有半块的话又怎么会……

对了,是半块。

叶修突然恍然大悟。

如同湖水会反射天空的景象,两面光滑的平镜把人间圈框起来。人却看不到天空之外,也看不到水面之下……叶修咬了一口蓝河留的早饭,就像这面饼,中间夹着的馅儿既看不到上面撒着的白芝麻,也看不到下面的糊边儿。

哎他怎么还给烤糊了,管家当的也太不上心了,这得说说他。

叶修啃着发苦的饼继续想:一部分跟圣物材料相同的千机伞,也可以适用这个道理。设想魔物是在圣物的结界笼罩中出现的,当千机伞撑开时,相当于是把自己隔离在了水面之下。红鱼会认定叶修这里就是“边界”,它无法看到边界外面的东西,这就是他会消失的原因。

所以还是要找到那东西啊。

叶修吃完了饭叹口气,快到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他找不到裙子就随便扯了块红布塞腰里晃晃悠悠出了门……这次不是装的,是膝盖真的很疼。

迷宫般的街道,昨天他摔了一跤的孙家门口,炸掉的石像,一切都好端端地静止站立。仿佛预示着所有灾难都会重建,所有悲伤都会抹平……是不是如果有人死去,这座城市也会把他遗忘?它能留住关于什么的记忆呢。

只记住悲伤是可怜的 ,只记住欢乐是可怕的。

光芒充盈明亮,卖糕点的少女眉间略有笑意。叶修跟她一比身形巨大移动缓慢,像雨季过河的老牛,尤其还端着篮子摇摆,更加醒目。

“这不昨天那壮妇!”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人指着他喊,“喂你还卖鸡蛋吗,我老婆刚生产完身子虚弱,买你的鸡蛋啊!”

叶修也挺无奈的,母鸡昨天让蓝河给送回去了,这会儿他篮子里只有一把短剑。

“鸡蛋卖完了!”他尖着嗓子说。

“哎你这什么态度!”大胡子不乐意了,“有点商人的职业道德吗,知不知道服务人民群众,你回去再让母鸡生一个啊!”

叶修想我要有那能力还至于让蓝河今天给我烤糊了烧饼吗,他一拧身子对大胡子说:“人家就不!人家要留着给相公生完孩子自己吃!哼!”

然后他赶紧跑了,留下大胡子愣神:“我去,还真有相公,谁那么饥不择食啊?”

蓝河打了个喷嚏。

旧书抄到中间部分了,是山海经中的一册,另外的伙计缩着手在他旁边做赏析解说:“嗯,你这个字是练的不错,干净大气,横平竖直,先撇后捺,啊哟,喷嚏打上了,这张瞎了。”

蓝河也不是没遇见过这种事,快写完了滴上点墨,快写完了茶杯倒了,快写完了抄错行了。后来人家说这就是倒霉蛋定律:如果坏事可能发生,不管怎样它都会发生,并且导致最大损失。

此时他也只是挺遗憾地把这张撕下来扔了,就这么一会功夫看了眼门口,一片莺飞燕舞的乱红色格外扎眼。起初他没认出来,一会看清楚了,顿时心律不齐——家人给自己将来新婚预备的红被单子,被叶修穿出来了。

蓝河努力咽了口气,把不能跟流民一般见识念了十遍最后快念成不能跟流氓一般见识,才从椅子里慢慢起来走到外面。对方蓝棉袄红裙子,头巾包裹的脑袋就剩下两只眼睛发亮,怎么大夫没把他抓起来啊。

“你什么时候下工?”叶修问他。

蓝河回头看了一眼沙漏:“还一个时辰呢,笑笑姐你这是漂漂亮亮的去哪儿了啊?”

“药材店,”感情他是刚从大夫那里回来,“好日子过得娇惯了,一冻耳朵生疮,就买了点膏油,你也抹抹?”

没等蓝河搭话,叶修的指头就缩在袖子里伸过来,他们俩在店内外一左一右,台阶一上一下,叶修沾着油脂的指头搓着蓝河的耳垂,在冷风里渐渐发热。

蓝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关自己的事,虽然敬佩着叶秋将军,但嘉世毕竟是蓝国的敌国之一,叶笑笑是敌人本营的奴才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收留他,不知道自己的好心肠会消耗到哪一步后结束,也不知道叶笑笑会不会反过头来向黑袍兵出卖他。但蓝河更提醒着自己别那么容易放弃,因为所有人都有可能成为战乱时代的流放者,太多人感到害怕和无措,只求一个简单的理想乡。能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怜惜同病相怜的人,不过是简单的道理伸手就可以做罢了。

何况叶笑笑也不是那么讨厌。

梦中的白羊没有把一切解释清楚,它巨大的角像渊博的高塔,蓝河能感到它不排斥打破规则的人,这个地方还能保持和平多少时日?叶笑笑,那时你的归宿又在哪里啊。

“不冷了吧,这是他们店最好的了,分量大,见效快,还送个唇膏。”叶修把手缩回来,眯着一双眼睛笑,“哦对了,跟你说一声,买药的钱是从你枕头底下拿的。”

“…………………………”

“叶笑笑————!!!!!!!!”

那可是娶媳妇的钱。

“叶笑笑你有种偷钱你有种别跑啊!”

“读书人哪里叫偷,那是借!”

蓝河追出来揍他的时候,叶修已经窜出去十几米,布边从腰里漏出来一大截,长长拖在地上,红布已然被雪泥沾的发紫。街市上的菜农开始收拾零碎,卖肉的取下案上猪头提在手里,卖家禽的抱着总没人要的双瞳雏鸡,他们嘻嘻哈哈看着热闹搞得蓝河也没面子,正巧叶修一脚踩在烂菜叶上摔倒,跑也跑不远了,他索性扭头冲蓝河喊:“相公莫打我!”

到处找鸡蛋的大胡子老远一见他俩跑来跳去就扯着嗓门叫起来:“哎怎么有人打老婆,她还说要给你生孩子呢!”等他仔细看清了蓝河的小身子板又喊了句:“你怎么打得过你老婆!”

刘师傅背着修理箱给人修木桌子腿刚回来,见了蓝河也问:“哦小蓝娶媳妇啦,哪天成的亲也没知会一声啊,刘叔给你做两挂响炮仗点上,图个兴旺热闹!”

一直觉得蓝河不错的王二丫头这才知道他是个有家室的,不仅有老婆而且都学会上街家暴了,她顿时对蓝河又恼又气地跺脚:“打女人,没本事!”

蓝河面对无知的劝架群众百口莫辩:“是他败家子儿,买那么贵的膏油!”

但他不能说“他(一个外人)败(我的)家子儿,(大老爷们)买那么贵的膏油”,被别人理解成了“(我老婆)败(我的)家子儿,(小娘们)买那么贵的膏油”,于是无知群众再次误解了。

“啧啧,那你干嘛赚钱啊,你赚钱不就是为了给家里人花么。”泼辣的少妇方氏把叶修从地上搀起来:“妹妹,你别怕,正大光明花他的!”

“原来是这样。”镇定的小会计出现了,他一边打着算盘一边慢慢移过来跟蓝河悄悄地说:“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设身处地替您着想。”

蓝河握着他的手激动地眼泪都快下来了。

会计继续说:“想理财吗,找我啊,我们大微草国银行第八分号今天起承办各种家庭理财和投资项目……”

蓝河甩开了他的手,把这人推得远远的。

“小夫妻嘛和气生财,”方氏把叶修拽到蓝河旁边,仰着头劝:“妹妹你有什么需要的跟你相公好好说,你能憋住一两句,那你能憋住一辈子的话吗,自己把钱拿出来买东西是小,但过日子大家都不富裕,这可能就接不上下顿的饭了是不是,他也是为了整个家好。”而后又冲蓝河说:“小蓝你也是,女孩子什么年纪都需要打扮,常问着点儿不行吗,老婆娶进家也是自己的门面,哪有你这样藏着掖着的,哪个邻里街坊知道你成亲了?我这还惦记着你之前喜欢的那镖车上的闺女,要抽空给你介绍呢。”

那倒是给我介绍啊!蓝河说有说不出来,急地使劲儿掐叶修胳膊,倒是一边的王二丫头瞥了眼叶修和方氏哼了声跑了。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蓝河怎么展开想象力和思维空间也料不到有这茬,只好匆忙认错把媳妇领回家,在路上又悄悄跟叶修说:“你先回去,店铺还没打烊呢,我得去守着。”

叶修怕他真生气,听这句话也算放了心:“那什么事儿都等回来说吧。”

“嗯,明天来的大主顾,几乎就是我们唯一的进账,我把新货收拾收拾,大哥你可别再乱跑了。”

“好说好说,你忙你忙。”

蓝河交代完了就逆着人流转身而去,转眼间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陌生的面孔中间。此时暮色四合里各家燃起炊烟袅袅,篮中短剑依旧无知无觉,暖金色的云熄灭了,黑暗和谜题与蝙蝠一同到来,飞散在暧昧不明的傍晚低空里。叶修站在蓝河离去的小巷口一直没动,他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在人群中出现也没有得到蛛丝马迹:相亲们表情的反应,语言讯息,眼神传递,肢体动作,似乎真的是不认识他……

猜错了?

一种可能性被隐隐打上了叉号,叶修叹息着挠挠伤口回家,药房的伤药吸热止炎,皮肉边缘在钝重地愈合。他不知道这城给他布下了什么局面陷阱,他一个人站在场上慢慢尝试可能性,没有队友接应,疲劳来得格外莽撞与诚实。

好在有可去之处。

他打了盆冷水洗红床单,正拧的功夫,蓝河回来了。

“相公!相公你回家了!”叶修两手是水冲上去搂着蓝河,他比对方高出半个头,特别不适合撒娇:“我以为你抛下奴家一个人去京城赶考中了状元不回来了!”

蓝河被搂的有点窒息,死气沉沉任由他抓了自己一会,直等叶修臂膀松了,才面色不善地抬起手来,把一直抓着的东西戴在叶修头上,一边整理他的头发。

“兔毛做的。”蓝河说,“跟猎户买的,这两边上各有个扣子,放下来可以捂住耳朵,喏,就这样,暖和吗。”

蓝河的目光从白软软的帽子移到叶修的表情上,看见对方嬉笑的嘴角收了回去,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油灯明灭的橙黄,像床单滴下的水白,像未知之物。搞得蓝河也不自在起来,睫毛下垂生硬地撇开视线:“干嘛,还不说谢谢。”

“你搞得我像做梦一样。”叶修说。

他没想对蓝河太好,也没想着蓝河要对他太好。因为他总要离开,亏欠太多就不能草草还上。

你没必要如此。他想这么回答。

但是蓝河圆圆的黑眼睛又转回来跟他对视了一下,忽而责怪着:“还说我呢,你明明是风头浪尖上要抓捕的人,整天招摇过市的。”

“嗯……我该说多有得罪?”

因为他必须站在正面观察。陈夜辉不是构成致命威胁的因素,但是当时间静止也好空气红鱼也好,这种根本不在常识范围里的东西成为敌人,只有率先出击,赢的局面才够大。

气氛冷了一会儿,叶修才想起来:“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他自腰间掏出前几日徐景熙送的静安令塞给蓝河:“这是……这是以前叶将军赏我的,说是可以护身驱邪。你带在身上吧。”

“不要!”蓝河强硬地还给叶修,“帽子才值几个钱,你跟旧主就这点念想了,自己好好留着吧。”

“拿着吧,否则我心里过意不去。”叶修执意给他,“你不要看不起我啊。”

几下推搡之中蓝河只得接过来,打算叶修临走的时候再还给他。菱形令牌沉甸甸,好似一块纯金。

“这太贵重了,我先替你保管着吧,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能去当铺把它当了给你做盘缠……”蓝河突然抬起头来嗅嗅空气:“嗯?什么味道,什么东西糊了?”

“啊!”叶修惨叫一声,赶紧转身跑去灶台:“咱俩的粥!”

咱俩的粥。

静安令被自己捂地温热,他戴着兔毛帽盛饭,咱俩的粥。

也不是那么孤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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