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歇

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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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不周山5-7

五、

叶修提伞站在活蜡人面前。

彪形大汉对他用麦秸梗挠鼻孔的挑衅动作熟视无睹,推撞之下也纹丝不动,使劲儿掰着的小手指竟然也不能移动半分。最后叶修举起旁边一张木凳来冲张大宝的脑袋上砸去……凳子碎了。

这个人在受到制约或保护,他无法被不可视的人更改状态。

叶修似是想到什么,突然移到呆滞的木头人背后,喊了声:“张大宝!”

张大宝没听见,然后叶修打开门,站在屋里又喊了句:“张大宝!”

张大宝吓一跳,瑟缩膀子正要回头去看,所见景色只有银光长链白锋灼灼,脖子痛到眼前一黑——就直挺挺栽到地上,非常实在地晕过去了。

不要停止行动,也不要停止思考。

叶修放下伞抹了把脸,将几段场景重新串在脑海里过一遍,尤其是他非常感兴趣的“房间”和“主人”之间产生的联系,与所寻找的圣物能力中“领地”和“领主”的契约关系一致。但他头痛的是:时间静止并不在圣物的作用之内,难道是有人已经得到它并进行了改造?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试想如果真有人在如此广的范围里使用这种力量,剥夺乡亲们的时间,把成千上万个生命的活动禁锢起来……也许又是一个顽固不化丧心病狂的长生不老爱好者。

这只是其中之一的糟糕设想,门的作用在任何法则中都是“连接”,为什么反而会产生屏蔽的效果?叶修在地上抓起张大宝的手腕,脉搏和其他反应消失了,大汉重新做回了木头人。

此时黑夜已经过半,叶修想着门的事情一路小心翼翼回了家。只是等他脱衣服钻被窝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连张大宝的手指头都掰不动,是怎么把他胳膊拉起来搭脉的?

叶修睁大眼睛看着睡在不远处的蓝河,他从地铺中重新爬起,武器压在身侧。火盆已经熄了,蓝河的脸就隐藏在浓密的黑色空气中,因着淡银色的光慢慢破解了稠密的雾,显出安稳的睡颜来。还有自半夜掀被子的坏习惯里露出的两只手臂。叶修伸过去覆盖住,温热的皮肤下传来稳健,清晰,缓慢,健康的搏动——叶修把他胳膊塞进了被子。

蓝河梦中就感觉有个人影晃啊晃,这一碰算是迷迷糊糊地酣醒半掺,口齿不清地问:“嗯你干嘛呢。”

“喝多了起夜,你别冻着。”他还给蓝河掖掖被角,“好好睡!”

“嗯……你也……”伴随着呓语般的回复,蓝河转了身,像小熊一样四肢团在一起,在棉絮中结成软软的球形。

叶修看了会蓝河,不可抑制地伸了懒腰打个呵欠,踏实地一觉睡到辰时。然后慢悠悠地吃完主人留下的饭,舒服地洗了个澡,找回了当初做大人物时的清爽感觉,又对着黄铜镜子梳妆打扮美了一番,揪了块红布往脑袋上一套……

就把自己打扮成了个卖鸡仔儿的小媳妇。

叶媳妇提着大篮子扭扭捏捏上街去,左手放在篮子里摸着从伞中拆下的一截短剑,随时感应着圣物的方位,右手用手帕捂着口鼻一副要打喷嚏的样子,别人见他晃得厉害还好心地问:您这是要孕吐吗?

叶修对着人赶紧欠身拜了拜:“奴家进城赶路太急呀,咳咳咳,染上风寒身体难受呢。”结果他不低头还好,一低头对面那人才发现怎么这大姐比他还高还壮,营养挺过剩啊。

路过的卖油少年背着沉甸甸的大桶,活泼地说:“您要是觉得不舒服,前面有药店,让大夫给您抓两把药熬上,三天就好!”

“奴家谢过……咳咳。”

“对了,您是刚来蓝溪城吧?”少年压低声音说,“小心官府的兵,听说来的这帮钦差乱揍人,城北的张大宝昨夜都被打昏啦……”

“啊哟,这么凶!这是张大宝自己说的?”

“是呀,他又不敢闹到官府去,只好在街上乱嚷嚷。反正世道就这样咯……啊,您脸色好差,我扶您去医馆吧!”

“不用、不用,怎好意思……”

叶修想把袖子从这闹腾孩子的手里夺过来,没想卖油少年手劲儿大得要命,叶修一个弱女子索性被他拖着走,没两步,这边儿就到站了。

“喏,就是这儿啦!”少年骄傲地说:“今天有我们城最好的,最好的,徐大夫坐诊!”

屋内狭长,黑色药箱挨着墙从东到西立了一排,炉子上正煎着药,叶修被生拉硬扯地拽进来,刚细细环视一圈,就在一张四方桌后发现了一位熟人。

徐景熙?蓝国御医怎么在这儿?!

“这位姑娘,”徐景熙看到叶修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手相环:“看您面色干枯,嘴唇发白,可是身体微恙?”

我冻得好吗,你在外面吹一个时辰的东北风试试。

叶修低着头玩自己的头发,说话声音唧唧嗡嗡的:“大夫好心奴家知道,但奴家没有医药钱啊,为小病破费钱财相公见了是要骂奴家的……”

“徐、徐大夫不、不差钱,”药店的老板明明是个结巴,还想巴结难得来一次的徐景熙:“再、再说了,没、没、没钱、钱,那你可以当、当点儿鸡、鸡、鸡鸡、鸡、鸡——蛋啊!”

“这句话听得我裆疼。”卖油少年说。

“在下不差钱却也是真的。”徐景熙笑得彬彬有礼,向屋内一伸手,“姑娘既然来了,可否让徐某诊治一二,算是成全了在下的医者之心?”

叶修磨磨蹭蹭往里走,手指扣在短剑的环柄上蓄势待发。等撂下门帘,关上门,徐景熙回头双手抱拳:

“叶将军,好久不见,我与瀚文奉宫中之命来此与你会面。”

六、

“太客气了。”

叶修大大咧咧一坐,捧起一碗热茶咕嘟咕嘟灌,对徐景熙说你也坐你也坐。

跟着进来的卢瀚文放下油桶,重物落地的一刹那发出铮地一声……桶里面至少装着把二十斤以上的大剑,叶修想。

“文州眼线布置的不错嘛,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

“其实是猜到的。”徐景熙解释:“您自嘉世出来后一路需要换马换衣,地形多变的冰霜森林是最好的接应地。那个时候我们刚结束跟嘉世的西线对战,整理物资人力损失的时候黄将军不见了……”

“可怜的少天,”叶修悲悯着好兄弟,“身上只带了十两银子给我,他在蓝国真的幸福吗,真像他说的每年几百万两收入吗,不是为了撑面子骗我的吧。”

徐景熙在喻文州的授意下故意略去了梁易春的通报,昨天他们几人关起门来把蓝溪城分析一个遍,从地理位置到矿产储备,从历史问题到特殊将才,都未发觉有什么值得去探究。小城普通到故事话题也只有几年前那场大型瘟疫和妖魔化了的传言而已。喻文州找出每年蓝国州县治官的呈文,里面简单描述着蓝溪城人丁渐兴百姓安乐云云的场面话。

所以他们更想知道叶修在这里要做什么,喻文州随即派出距离最近的徐景熙和新出茅庐的卢瀚文过来打听口风,探探虚实。但才聊了一会儿徐景熙就知道自己太嫩了,叶修说话跟他使矛一样滴水不漏猛来一个大招,黑色斗神完全掌握战局主动权,话题已经被对方扯到“我最近觉得自己有点乏力大夫你看能怎么调理过来?”

徐景熙特别想说你人到中年命带虚胖也就这样了。

倒是心地单纯的卢瀚文一直带着新奇的眼神打量叶修,他从师兄那里听说这个人难缠又难对付,现在的自己还不是他对手千万别大意之类的……于是更想试试他有多厉害。

“前辈……”卢瀚文给叶修找了个亲切的称呼:“前辈有空的话,可以指教我一下功夫吗?”

徐景熙略觉不妥:“瀚文,叶将身处陷境,我们也马上有战事要忙,不能呆太久的。”

“行啊,你以后随时来啊,”叶修无所谓地对卢瀚文说:“你自己一个人来就行,别带着拖油瓶。”

徐景熙:“……”

“小徐啊。”叶修幽幽地说:“别学你国师说话,他不安好心,但你是个正常的人啊!”

徐景熙:“……”

卢瀚文马上反驳:“我们国师心眼儿可好了!”

叶修说:“他是心眼儿长得好,撩起衣服来一看满身都是心眼儿,我记得他膝盖上就长了仨……”

卢瀚文一脸密集恐惧症的表情。

“好了我也该忙去了,不然奴家的相公要担心。”叶修整了整罩衣襦裙站起来向徐景熙拜了一拜:“请代我谢过国师和将军的追悼活动,叶秋改日再亲自登府拜访谢过好意。”

徐景熙怕叶修是已经看出他此行来的目的,也不由得苦笑要拉升好感值:“叶将请留步,宫中差我来,也是为了要把此物托付于您。”他从怀里掏出一物,模样菱形堪堪握入手掌,通体黄金制成,又以珐琅镶嵌静安二字。

“这是……?”

“嘉世之事,我们不宜过问,但此城从如意寺到煌草沽这一半是蓝国的版图范围,我们还是可以保证叶将安全的。加之八年前瘟疫恐怕祸根未去干净,将此静安令相赠,一是辟邪护体,二是与蓝国兵丁起了相争,出示此物可免去麻烦。”

“竟然费了这番心思……”叶修有点惊奇,他是跟这群人在这片神之领域大陆厮打着成长的,彼此交手太多太频繁,足足折磨了对方的一整个青春和大半人生,连谁找老婆生儿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叶修当日被判罪后,了解他的人还生出些猜测和同情来。

“不过这可不是饯别礼吧?”叶修大大方方收了,笑道:“我还要再回去的。”

这句话成了徐景熙来的唯一收获,确定了叶修的意图,他和卢瀚文马上离开小城转至与雷国的交战边境,而叶修这边还要继续晃晃摆摆地游城。街道干净,行人面色如常,打着算盘的张会计在跟赊账的农户讨价还价,刘师傅做烧饼边卖边自己吃,许大娘追着孙子喂饭,一波接一波的人热闹后消失,沉寂后又重新出现,在太阳开始发红的时候,叶修走到了古玩店的门前。

他来到蓝溪城的第一天,第一眼见到的青年正伏在案上誊写一本零散旧书,写完一张纸就托着腮检查一遍,店里的其他伙计刚刚走完,厅里空旷,翠绿的夜光杯跟紫玛瑙笔洗在夕阳里熠熠发光,显出千年的石头纹理来。还有不规则的水晶鼻烟瓶,几经折射下让这间屋子产出奇异的光辉。

这些蓝河都习以为常了,他的直觉里只有一束目光来的特别讨厌,让人心神不宁,等落下最后一笔他抬头一看……

一个蒙头盖脸的年轻壮妇正望着他。

这筐子蓝河是认识的,就挂在自己家厨房里盛着芋头和大蒜;头上的方帕也是认识的,用来盖在茶几上给杯壶遮尘;连棉袄也熟的不能再熟,是自己刚洗干净晒松软了的那件;至于外面披着的鹅黄罩衣和襦裙……居然是拿了邻居姑娘家的!

蓝河按着太阳穴走到店门口问他:“这位大姐,今天鸡蛋卖出去几个啊?”

大姐对他的态度十分伤心:“你对人家说话干嘛那么严肃嘛,你多笑笑啊!”

“叶笑笑!”蓝河咬牙切齿:“你又拿人家的什么了!”

本来蓝河是指着衣服说的,结果叶修把篮子上的青色棉盖布一掀,放在蓝河眼前:“你是说母鸡吗?这抱着它一天了也不下个蛋,我也卖不了什么啊。”

叶修跟母鸡说:“你听见了吗,说你呢,没出息!”

母鸡反驳:“咕咕咯咯。咕咯。”

蓝河脑子要炸,偷鸡摸狗是会挨衙门板子的大罪,以后在乡亲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他赶紧锁了店门领着叶修回家,把衣服搭上左边邻居晾衣架,把母鸡送进右边邻居的鸡窝。棚里公鸡等了一天没见着媳妇都疯了,赶着蓝河咬了几百米。

晚饭时蓝河就给叶修盛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气呼呼地说:“我是觉得昨天给你吃太多了,你吃饱了容易找事儿,今天清淡一点吧。”

“你原来是这样性情凉薄的男子吗?”叶修苦着脸,“我以为你不计较那些过去,那些年少无知犯的错误,那些爱与痛的边缘和无奈选择,算了,在我的世界里,你依旧单纯,脏了的,只是这个世界……”

“你偷东西还想赖账吗。”

“读书人哪里叫偷呢,”叶修要跟他讲道理,“如果我把鸡炖了,你可以叫我偷;如果我抱着鸡出去又回来,那叫遛。”

“笑笑哥你清醒一点,遛鸡听起来就跟流氓一样啊!”

蓝河又开始想他为什么要跟叶修怄气,应该让他吃多一点,至少能堵上嘴不是吗。

也虽然是这样气恼着,但这间屋子自从蓝河住进来那天算起,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过。来到小城工作后,无论是过春节元宵节,是遇到自己的生辰,还是见到镖车上的可爱姑娘,他都是一个人庆祝,一个人开心,一个人盼着再次和谁见面。

入夜后声音终于偃息,蓝河擦着刚洗的头发,叶修在一边剥花椒。

月光纯白,月亮上却是布满看不懂的黑色斑点,更夫再次打了落更禁止出行,木头梆子咚咚哒哒,吆喝声由近到远,说夜晚寒重,关门关窗。

蓝河突然跟他说:“叶笑笑,不如你在城里找个差事安顿下来?”

但是叶修想,他不属于这里。

花椒皮割的手指疼,黑黑的籽儿圆溜溜,他拿了一个放进油灯里,立即发出一股酥麻的香味。

“再说吧,我还没想好。”

蓝河倒理解:“也对,是我问得急了,一切等官兵撤了再说。今天先别剥了,收拾一下睡吧。”

“吃人饭嘴软,拿人东西手短啊。”叶修长叹,“本来我想弄完的,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听从指挥睡觉去。”

“你什么时候对我说的话这么上心了……?”

不知为什么今天蓝河睡得不踏实,反复翻身,叶修等到三更才敢起来,临走前给火盆里添了些柴火。屋里暖和得像嘉世的四月,但他还是选择投入黑暗和寒冷的战斗里去。

千机伞变幻,带着叶修从小路飞向一截外墙,在挂着冰凌的青砖上踏几步跃至屋顶,琉璃瓦反射微弱的金沙,各家各户和商铺前的红灯笼尽收眼底。一长串一长串地顺着冷风飘荡,蜡烛明明灭灭好似猫在盯着他眨眼。

但飞得也太高了,叶修想,这些灯笼怎么飘得这么厉害?

灯笼似乎要变成风筝,它们摆脱重力缓慢地升到半空,像孔明灯一样轻盈非凡,黄色流苏扬扬洒洒。

叶修蹲在房檐角观察四周,脚下“风调雨顺”兽露出狰狞的面相;几千盏灯笼在空中汇聚成火红色的洋流,它们旋转,然后紧密地摞叠在叶修正前方,继而一起闪烁,一起燃烧,一起发光发热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最终粘结联合形成了一只巨大的——

鱼。

叶修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但他仍旧对自己说着那句话:不要停止行动,不要停止思考!

大鱼漂浮在半空,鱼尾用力甩了一下空气,游到叶修面前,与他四目相对。

伞就在手中,变换九种兵器,找到圣物后,可以变换十二种。每一种用法叶修都烂熟于心。

他来到蓝溪城,是想完成当初的梦想,他也想重新战斗,像在嘉世最开始的那些年里,恣意拔刀,灼烧生命,敌前叫阵,大笑而赢。

于是在彼此最初的打量与试探后,红鱼开张了嘴巴。

“汝可是吾城人?”

它声音若铜钟,震得耳膜疼。

不等叶修回答,它已经找到了答案:

“汝非吾城人。”

叶修没有说话,他透过大鱼的躯体,已经找到一条逃生路。

“汝非吾众,违反禁令。依从法则,应当处死————”

“吃掉他吃掉他吃掉他!”密密麻麻的声音响起来,红鱼张大了嘴巴,从它口里跳出粘稠的黑暗……是蜥蜴,是乌鸦,是成百上千只蜘蛛!

七、

伞柄噌地拉长,伞头倒转铿锵下落,房檐木石震得飞起半米,叶修再一棒敲过去,尘土飞溅着砸向了鱼头和前排奔来的一小波攻击。就地一滚闪开只爬来的蜘蛛,再顺手使个落花掌,屋顶顿时如波光粼粼的海面滚动,嗡嗡凿凿,片刻后长长地炸出一条路来!

蜥蜴在路上跑窜,大蜘蛛伸着长腿跳跃,乌鸦连天蔽月,燃烧的大鱼在天上来回巡视。叶修一晃千机伞,对准前面的低等动物一溜密集的火枪扫射,落在黑色的身体里噗噗几下打成散沙。但是它们数量太多,蜘蛛被炮火掀翻三周再赶上叶修也不费吹灰之力,蜥蜴铁一样的长尾巴抽一下地面就裂开龟纹,乌鸦自嘴中射出燃火之箭,哪一个都比他移动快伤害高。叶修翻身蹬着檐壁躲过大滩蜘蛛毒液,拔刀斩下拦路乌鸦的首级,又稳稳落在院墙上一溜疾跑,加速,算好角度的跳跃——一剑刺向了红鱼的脑袋,从两眼之间的天灵盖贯穿而过。

但真的好像只是一堆灯笼堆在那儿似的,他不过是扎破了一些纸,铁丝,木条,和悲伤的蜡烛。

大鱼没有放弃攻击机会,它猛摆两下鱼尾挣脱桎梏,趁叶修跳回原地站不牢稳,立刻张大嘴巴,自肚腹里伸出一支硫磺的巨手来!

“有点意思啊你!”

叶修眼里生出不多见的狠厉,空中圆棍舞扫开一圈拦阻,但在落地前终是没抵开这拳强硬的攻势,他被狠狠揍到地面上拖出去十米,外套烧着,颧骨擦破,眼前金星乱冒。

“吃掉吃掉吃掉吃掉……”饥饿的声音如浪潮涌来,个个虎视眈眈,又顾及到瓜分法则的约束不敢再往前。

叶修叹口气爬起,不慌不忙地用缠着裹布的手抓住发尾,梳在脑后的黑发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呵,烧我半寸头发,还让我怎么装爱美的大姑娘啊?”

调侃的话音刚落,叶修复而跃起长棍落下,执伞快打,剑光扫去盾击袭来,双棍相舞银链坠击,汗水被风吹得变凉,又因为另一次攻击浑身热得要命,一丛又一丛的黑暗破碎龟裂,成为梦的一部分,大鱼蓄势待发,冷不丁来一记火焰拳。

不能这样消耗下去了,叶修想。他们破坏了一条街,烧了一溜房子,战火熊熊乌烟瘴气,居然都没个人出来看看怎么回事。他只能断定在这个城里的晚上,没有人是他的盟友……

蓝溪城官府内后院,黑袍兵钢盔冷硬,火把下烁烁寒光,其中一人走进屋内,对里面的人一拱手:“陈监使,在下已派兄弟们在每条街道静候一个多时辰了,还是没发现叶秋的踪影。”

今天夜里格外冷,陈夜辉连门也没出,他琢磨着梁易春的回函是什么意思,一边对部下笑了笑:“他会来的。我了解他,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一定会出手。”

“再追我可就不放过了啊!”叶修呼呼地跑,喝了一肚子凉气,背后的东西哪里听得懂人话,乌鸦的火箭随着脚跟扎进地面,前面就是死巷,三路不通,大鱼在天上连续翻滚增加速度,冲到叶修面前喷出巨拳!

蓝河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他梦见自己和许多人都在一个地方聊天,似是一座雪山半腰,

没有见过的花四处丛生,一只白羊卧在溪水边看着他们。不远处尖锐的山峰耸入清寡苍穹,九层云霭之上似有宫殿林立。

蓝河环视一圈,他问白羊:“我们在这儿干嘛?”

白羊说:“因为你们现在还不能醒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蓝河的思路很清晰,“有人破坏我们的规则了吗。”

白羊站起来踩踩蹄子,它用人一样带着感情的眼神问:“倒是你,做好准备了吗?”

没有时间做多余的事了!

叶修一个滑步转了方向,背抵墙面撑起千机伞强挨了这一下,伞面“哐”地发出巨响,就算是叶修,也被撞得一屁股蹲在地上。他估计后续攻击会接连而来,也没有收起伞,聚精会神地注意杀气和四周防御。

但是却没有。

无论是蜘蛛还是蜥蜴都没有追上前,无论是乌鸦还是红鱼都没有再找到他。

叶修没有动,他在专注地等待。

“吾不知何处。”红鱼说。

它在天上游来游去,叶修甚至能感到热源的移动,视野明亮黯淡的变化,但是它看不见叶修。

“吾不知何处。”两千四百七十二只蜘蛛纷纷说。

“吾不知何处吾不知何处。”三百只蜥蜴三百只乌鸦说。

叶修大气不敢喘,在两墙夹角里以极难受的姿势蹲坐,千机伞覆盖保护他,所有生物在上上下下地移动,侵蚀,啃咬,撕裂锦旗轰烂磨车,满城里寻找叶修。

低温在侵蚀着生理机能,叶修的手开始僵硬,片刻后开始发抖,在觉得撑不住要丢下伞的时候又停止了打摆子,连人体最基本的应激反应能力也开始下降……全靠惊人的求生意志力在坚持。

“六更了。”一只突然出现的仙鹤举着燃香说,“六更了,六更了六更了六更了六更了……”

它咚咚敲着木头盒子,从来没有人听过这样一种敲击节奏……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更夫会敲六更的钟点,这是鬼神遁走之刻,敲打声会惊扰了它们……于是漫天的黑暗在消去,大鱼溃散失形,灯笼熄灭各回各家,公鸡发出一阵长长的啼鸣————

是破晓,叶修四肢早就失去知觉,他花了好一会时间才慢慢移开千机伞,小城街道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房铺整齐,有起得早的住户收拾着一夜风寒带来的霜气,出门摆摊做买卖了。

蓝河会在叶修回家的四分之一个时辰后起床,而叶修会感叹这里才是真实世界。

没有怪兽,没有时间被定格的人类,没有怪兽丛生的挣扎。只有一个看起来气愤的青年骂着他太懒,然后做好早餐。

太阳平静地照耀着,等待下一个万物荣生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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