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歇

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狂风骤歇
Powered by LOFTER

【叶蓝】不周山1-4

不周山

【叶蓝】

BY撞羽朝颜

一、

初晴天寒,天色湛蓝。

可是冬至日太阳坠得格外快,还没等文艺小青年们欣赏够天高云淡写个铁岭情诗,这边界小城的街上就被夕阳的单薄红纱铺洒。行里的伙计们裹了棉袄哆哆嗦嗦过了一整天也没见有人来照顾生意,取暖的火盆会熏了字画,文房四宝也会失去光泽,所以大家都吸着鼻涕白白挨着冷空气,念叨着再忍半个时辰就能回家抱孩子吃饭了。

直等夜幕真黑下来,红红的灯笼串串亮起,像温暖的幽灵。有人掩藏在蓝溪城城门卫兵的视觉死角中顺着墙边一溜疾行,自背后的长伞里抽出两把细长尖刀,插进城墙的砖头缝里硬生生翻墙爬了过来。

叶修过上个驿站时就跟人换下锦衣穿上布服,为了赶路三天没吃喝,淋着昨夜的大雪方才赶到蓝溪城地界。脚印被雪花掩藏又被阳光拂去,马匹又累又冷,趴在城外的树林地上直喘气,但它知道得赶紧跑,山里的雪融化得慢,找不着吃的野狼就该成群结队地下山了。

叶修在城内又是一阵赶路,见唯有前方铺子还透着亮,门上匾额大抵是写了个什么“酒”字。

店里伙计正巧也要收摊,从门内出来收拾屋外的招牌,伸出的手被叶修一把拉住,“大爷!您行行好给两牛肉吃吧!”

蓝河还以为是抢道儿的呢,皇城起了纷争,天下不太平,搞得小城里也净是不安分的风雨。文房行里摆在客人眼皮底下的东西虽无金银,但有几样也是从上个王朝留下来的珍品,少了一个角他也赔不起。

蓝河喊了句“什么人!”就按住那人的手,使了招功夫去扭对方肘关节,叶修那什么水平,快饿死了也不至于被这种路数吓唬到,他灵活一收臂,不着痕迹地蹲下闪开了攻击的力道拆了招式,顺便两只手紧紧抱着蓝河的腰抬头哭喊:“大爷!小的好不容易从京城逃命出来,求您给口饭吃!”

“京、京城来的?逃难的?”蓝河仔细看了那人一眼,虽然风尘仆仆倒也不像土匪流氓,苦着一张脸看不太出本来面相,饿得下巴尖都出来了。顿时他心里也一软:“哎,皇城之下本为天子最亲之民,如何落得如此可怜,我是想搭把手帮你,可我这店铺没什么东西可吃呀。”

“咦你这不是酒家吗?”

“哪里,我们这里只有古玩墨宝而已。”

叶修再仔细一看,那招牌上本以为是个“酒”的字分明写的是个“洒”。翰墨洒,是蓝河他们东家给的分行号,本店在蓝国。

“哦。”叶修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服裤子,“饿得眼花看错了,白跪了。你们怎么取了这么个破名字,演哭戏也很累的。”

蓝河内心波涛汹涌:怪我咯?!

叶修还生气呢:“别让我再看到你啊。”

“你、你……”

蓝河懒得跟落魄的神经病计较,见那人走远,便做着深呼吸自认倒霉算完。

月光白得像给房顶道路下了雪,北斗孤寒,小潭里冰冻三尺,巷子对面人家的小孩在吵闹。

伙计里就蓝河一个年纪小尚没家室,本来不轮到他当值,只是冬至这天家人团聚吃饺子吃面,别人就跟他调了夜班。蓝河在院子里把柴火烧得旺旺,弄了点剩下的红薯粥萝卜条和熏肉吃。正等菜热的功夫,听墙边噗通一声巨响,眨眼间冒出一个活人落在地上,蓝河紧张地捡了根柴火,觉得这次可真是个半夜入户的强盗没跑了。

但那强盗口里哎呀哎呀地从地上翻了身,靠前臂支撑匍匐着挪过来,一直爬到蓝河的脚跟前才停下,瘆人地伸出一只手发着抖:

“大爷,大爷你就行行好,给口饭吃,可怜可……咦我靠,怎么还是你啊!”

小城居民早早因过节收了摊,叶修走一圈都寻不着饭,七绕八绕最后被阵香味吸引来。结果抬头一看,还是刚才那个文房铺的青年,正拿着破树枝怔愣地看着自己。他立刻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盯着不远处火盆上的饭食:“你不是说没吃的吗!你这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我?是你找打!”蓝河还没见过这么讨人嫌的家伙,提起柴火来要敲叶修的后脑,先来个人事不省再说。结果叶修牢牢扣住他手腕,双脚换位拧过身体,用右肩抵住对方胸口提跨一顶,蓝河就倒在地上。

冬天的泥巴地,硬得跟石头一样,穿再厚的棉袄棉帽都白搭,可把脑袋磕出个包来。

“欺人太甚!”蓝河咬着牙说,“你果然是个土匪!”

猪肉皮兹兹往外冒油,叶修端着红薯粥直吸冷气:“哎,太烫了太烫了!”

“烫死你活该!”

蓝河在一边看着见他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渐渐也气不起来,流民之辈,还能有多少礼仪讲究,给他口饭吃就当是积德了,自己饿一顿就饿一顿吧。

“京城大乱,你家里就你一个逃出来了吗?”

“唔?”叶修扒着饭口齿不清,“嗯,就我一个。”

“其他人呢。”

叶修烘托悲剧气氛手到擒来眼珠子都不带眨的,“死光了。嘤嘤。”

果然见蓝河长叹了口气:“叶秋将军为什么要拥兵造反,真是让人想不通。”

“是啊,想不通。”

“你要逃到哪里去?”

“还行吧。”

“什么还行吧。”

“你这个萝卜条腌得还行。”

“……”

见蓝河又要发问,叶修立刻把吃饭的碗往旁边一放,躺在地上:“哦,不要问我那些事了,我头痛欲裂,心在滴血,无法思考。”

“……那是你吃太快噎着了。”

蓝河收了碗筷,倒了小壶烧热的白酒给他,酒精火火辣辣,逃难的旅人酒足饭饱地睡在柴房里,北风在房檐屋角上呼啸料峭,那在众人口中热闹的冬至团聚夜,就这么过去了。

二、

因为饿着肚子,蓝河一晚睡得不踏实。

他一大早起来开了店门清扫擦拭,等其他伙计上工才得空去柴房看了一眼,那人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倒也好。蓝河揣着两只冻僵的手想,京城的人失势了也是一股子邪脾气,拧拧巴巴难伺候得很,千万别给自己找麻烦了,只是天寒地冻的,他要去哪里……

中午小睡时间刚过,突然从城外进来一支黑色锦衣兵队,个个衣袂飞扬骑着皮毛光亮的高头大马,蓝河出于职业习惯打量一下,人家外袍袖箍上一块金镶玉就闪瞎了他的眼。

兵队后面跟着本城衙役一溜小跑,蓝河看见个眼熟的拉住问:“老哥,怎么了这是?”

“京城来的大爷,估计这两天得委屈大家了。”小地方的官差都向着自己人说话,兵哥朝看热闹的群众喊:“乡亲们啊,叫上邻里,去衙门前空地开大会喽!”

大家纷纷吆喝一声算是答应,街里街外响着此起彼伏的呼唤叫嚷,按说一家派出个民意代表点个到就行,蓝河外地来的单身汉,自然得亲自上场。

蓝河跟店长招呼一声再过来,已经距衙门前的高台十万八千里,他问前面干手工活的刘师傅:“哎师傅,他们说的什么。”

刘师傅嘴里咬着半块烧饼不在状态:“谁知道啊,我路过被人拽来的。”师傅也戳戳前面的人:“许大娘,当兵的讲啥呢。”

大娘嘴里含着人参片口齿不清地回头:“我耳聋听不着呀。”她也戳戳前面的人:“大小伙子,他们说么个呢。”

小伙子张会计拨弄着手里的算盘念念有词,抬头后一脸迷茫:“啊,您没听啊?我还想一会问您呢。”

……合着你们凑数来的吗。

蓝河只好挤到到最前面,在纷纷“好好听啊一会给俺们讲讲俺先把这扣子缝上”的群众托付中来到前三排,结果黑袍兵正巧把话说完,只留一句:“这个人草菅人命,不分男女老幼滥杀无辜非常危险,如果乡亲们见到,或者有任何线索都请直接告知衙门,我们会在这里住上几日彻查此事。”

有认真听讲的人问:“这叛乱者到底是什么来头,长什么样啊。”

黑袍兵低头一笑故作神秘:“不是我故意不告诉大家,而是这个人的身份,恐怕会让大家惊慌。”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等有人主动来问。

蓝河看着旁边的少妇正捧着蒜臼研钵,大概是要给家里调野菜吃,一个劲儿嘟囔:“赶紧的说吧,我都把蒜砸熟了,还没放盐呢。”

“哎我有啊。”右边的货郎从担子里撩开一个角,“便宜着呢,大姐来点?多买多送啊!”

好么,蓝河想,当兵的还在卖关子呢,群众都开始兜售私盐了。

还是那个特别认真听讲的群众问黑袍兵:“此人究竟是谁?”

“实不相瞒,”终于有台阶下的黑袍兵赶紧说道:“此人,就是京城叛乱一党的党首,叶秋!”

“哇———”

群众炸了锅一样惊呼起来,大兵十分满意地看着他们的反应。蓝河听见旁边人说的分明是:“哎他说到哪了,该起哄了吗?哇——”

“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别管了赶紧哇了早回去。”

“哦,哇——”

蓝河无奈之中也算听明白怎么回事:在京城闹得腥风血雨的叶秋逃到这里来了。他突然想起昨天碰到的那个流民……哎肯定不是,叶秋将军哪儿能这么不要脸啊。

哪儿能啊!

“那也不确定这人是路过还是住下了啊!”人群安静下来后有个大爷问,“这要是打了个转就跑了呢,天这么冷都窝屋里,他要跑了谁也看不着啊。”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也不会兴师动众地麻烦大家。只是我们现在拿到一样证据,他必须要在这里落脚。”黑袍兵皮笑肉不笑地说:“如果有人要故意窝藏犯人或者知情不报纵容其逍遥法外,那此人就是整个嘉世的敌人,必将严惩!发配边疆放羊还是连坐诛九族,乡亲们哪个都不想吧?”

这下群众真的开始嗡嗡议论了,有的人想不通:“咱们这儿不就是边塞吗?我不就是个放羊的吗。我再去边疆放羊就得到邻居地里去了,你说我旁边死抠门的白老头他能愿意吗。”

“东边塞吧,潮气大,有关节炎的受不了。”

“人的关节受不了还是羊的关节受不了?”

“东边沿海我喜欢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是一个怕黑的孩子,我要在地上画满窗子。”

“扯远了啊!这年头流民这么多谁保证不接济几个去啊,又不能眼睁睁叫人饿死作孽呢,真碰上叶秋被牵连诛九族怎么办?”

“西边的黄奶奶她有自闭症一辈子也数不出九个认识的人来,要不统一让她去发粮食好了?”

“什么馊主意!”

“黄奶奶雷国人,他嘉世的兵能杀?”

“乡亲们!乡亲们!”黑袍兵拍拍手继续说:“我喜欢凡事把坏话讲头里,所谓法不容情,道理是非需要说清楚,但我本人却不是不讲情面的人。我以嘉世王朝监察司监察使的名义向大家保证,凡事提供线索的人,都会得到奖励……”

之后又是一连串的说明文,跟他念完手册散场,连十岁孩子都知道:“打一棒子给一甜枣呗。”

孩子马上被他妈打了头:“枣核也硌牙!”

没错,什么都不能要。蓝河搓搓手走回家。

小城是蓝国和嘉世的交界城镇,属于为数不多的一小块和平共治区域,人员国别混杂,所幸因为一点心照不宣的秘密而让所有人都过得平平安安。蓝河本身也是蓝国人,从南方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做买卖倒不会因为这种事而想不开,他的性格不会让他去冒风险。

等蓝河回了家点着油灯,突然发现桌子上还摆着吃剩的空碗,他伸手摸了一下,带着微微余温……自己一天没回家,这是不可能的。蓝河利索地抽了画架上的匕首围着屋里走了一遭,案几下,房梁上,柜子里,直到推开寝房的门,他突然发现屋里生着火盆,连床铺也被翻动过。

是什么人?!

他露了杀机提刀上前,没等靠近,被子居然动了一下,有人在他柔软舒适的被窝里长长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然后,一张非常欠揍的脸露了出来。

那人一见蓝河,居然蒙着被子护住胸,一副少女见到歹人模样大叫:“怎么又是你啊,放过我行不行啊!”

恶人先告状,贼喊捉贼!新仇旧恨摞一块,蓝河气得一刀就朝叶修捅过去了。

三、

蓝河被绑在床头。

等等!……怎么快进到这儿了,显得作者好像别有用心一样。回去。

蓝河一刀下来,叶修滚半周拿起盖在身上的棉被轻松一架,白刃扎进了被褥带出一撮白棉花,可把蓝河给心疼坏了。这是今年夏天省吃俭用买来的新被子啊,让一个外人给糟蹋了。蓝河收了刀,咬了下下嘴唇跟叶修一比划:“我数一二三,你给我下来。”

叶修拒绝地非常干脆:“不,你本事你进来。”

像话吗,俩人一块钻被窝,入洞房聊天儿是吗。

今天清晨叶修被冻醒,摸索着爬出了柴房,找到间没人在家的空屋休息。本打算过一个时辰就随着太阳启程,结果因为精神过度透支一睡一整天。在京城连续的疲劳作战,之后三天受冻挨饿地赶路,体力已近乎极限,多半仰赖意志支撑,此刻他宁愿磨嘴皮子也不下床不过是因为右腿在剧烈抽筋……一边藏在被子里暗自运功冲开气血,一边还要计算着陈夜辉他们的动作和困在京师的苏沐橙。

但面前怒气冲冲的青年也得好好安抚下来。

蓝河也想跟叶修讲道理,都说京城的人有学识有历练,那用文化人慢条斯理的方式总该可以沟通了吧,于是他跟叶修说:“我看您年纪长我几岁,我就喊您声大哥。大哥你先下床我们慢慢聊,若真有困难,不光是我,连小城的人也会帮助你。但这不请自来私闯民宅的方式说不过去,枕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啊。”

叶修听到最后一句“咦”了一下:“旁边有人你睡不着吗,那我给你哼歌吧,你就躺这儿,我哼一会儿你就睡着了,皇家公主级别的的待遇。”

叶修说这话也没错,他小时候为苏沐橙长公主当伴读的时候,就是在闺帘外席地而坐小声唱着民谣,等贴身丫鬟说公主睡着了,他才起身拍拍衣服,沿着橘色宫灯走回自己冷清的院子。

可蓝河并不知道,他只以为对方是窝囊他像女孩子娇弱珍贵,刚要发作,转念又硬生生忍住:“好,好,这句话算我引用得不恰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在我家?”

因为你家没人而且门外晒了香肠啊……

叶修想了想怎么才能让对方平息愤怒,同时接受唐突的陌生拜访,言辞之间还得带着真诚,能够给他惊喜,几下思考后他说:“其实,我是你失踪多年的亲舅……”

蓝河没忍住还是把刀捅过来了。

然后就是被叶修两三下制服,绑在床头。

叶修披着他那件脏兮兮的外套蹲在地上烤火,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屋主心痛地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坏人。”

蓝河也奇怪:“你当自己不是吗?”

叶修说:“你昨天也见了,我分明是一个受害者,一个劳苦大众,一个饥寒交迫的人,一个等待着与春天的秧苗一同翻身的奴隶。”

蓝河懒得接他话茬,直接摆出哲学三大问:“你是谁,到底要做什么,你在我们城有什么目的。”

叶修叹口气坐在他旁边,认真地看着比自己矮了三分之一个头的蓝河:“我也没骗你,我真是京城来的,我姓叶,我叫……”

蓝河的黑眼睛陡然睁大了,像发愣的小熊猫,配得白净面孔嫩生生好玩极了。

“……我叫叶笑笑。”

……等等。

叶笑笑?

为什么是叶笑笑?叶秋呢?

蓝河一口气没喘上来:“怎么会是叶笑笑?!”

对方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我为什么不能叫笑笑,你为什么不能接受叫叶笑笑的我!”

是啊人家为什么不能叫笑笑,人家为什么……不是那个人不正好吗。

蓝河说:“嗯大概……你长得……不是那么好笑吧……”

“其实我是苦出身,这是父母想表达良好祝愿。”有了一个开头,叶修就能继续编下去了,他拍着蓝河的腿,好像跟人家特别熟一样:“我们家历来是给叶家做下仆佣人的,姓也是叶秋将军赐的。这次叶秋将军被人陷害我跟他一起逃出来,半路散播假消息还对调了身份,估计他现在已经安全出了国境线。”

“你是说他被陷害?”蓝河听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但无凭无据,翻身不易,天下又有几人能信他。”

叶修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身边环境的变化,相反,风雨欲来的味道他闻得最清楚,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挑在大敌当前的时刻给他扣上兵变的帽子。那天他看着敌人黑压压沉积在天边蓄势待发,寒铁映着白日,苏沐橙哭着拿起鞭子抽叶修的马:你跑!要不然就带着我一块跑!

只能心疼地揉了小妹的头说一句等我回来,就扭了战马的缰绳连夜离京。

“我信……我一直很敬仰他……”蓝河遗憾地说,“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你也别太消沉,历史自会明辨。”

叶修挑了眉毛,想听他继续说下去,结果蓝河语锋一转:“你既然是他的家臣,怎么没学到主人一点老实正派的样子,还把我绑起来?!”

“您太冤枉我了,您手里拿着刀子呢我能不害怕吗,这就把您解开给陪个不是。”

蓝河到底是心宽,还好心叮嘱:“外面来了嘉世的兵,查了一整天了,你不要随便出门。”

“来了多少人?”

“三四十个吧,看行头也知道身份不简单。倒是叶秋将军现在在哪里,安全不安全?”

“他……”

怎么说呢,以后不会有嘉世的叶秋将军了,他的名字会永远消失,跟前缀的国别和后缀的职位一起。

“放心吧,他在很远的地方,没人找得到。”

天气还是冷,鸟也不出来叫,约莫都冻死了。

陈夜辉一行在蓝溪城衙门后院没有得到想象中的高级待遇。本来就是多国共治,人员管理格外棘手,来这里抓捕叶秋他心里也略微没底。过了一天的搜查访问毫无进展后,他决定给打交道比较多的蓝国大使梁易春去封信通通气,兴许还能联手把叶秋揪出来。

陈夜辉的想法是美好的,但梁易春拆了信件心里一凉,蓝溪城?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个地方?有多少年没人提起过了?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看着这块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沉思,几番计较之下觉得应该去找国师商量……

“小笔,”他冲门外叫:“备马,进宫。”

笔言飞进来,打开门给他看看头顶的月亮:“这个点儿?”

他咂咂嘴:“……那明天吧。”

梁易春合了信件,进了书房,在最里面的书柜上翻开盖了一层灰尘的册子::

蓝溪城,八年前大战时爆发瘟疫,两千四百七十二户死亡,剩一百三十三人离开,近年路过的人多数有去无回,传言疾病仍旧散播,未列入任何国家版图。

“是一座,名符其实的无人鬼城啊……”

四、

“我念在你是叶将军的故人份上帮你,”蓝河说,“家里不缺一人口粮,你可暂避风险。”

叶修毕恭毕敬作揖:“谢主隆恩。”

“不过你既然到了蓝溪城,那这里的规矩你得听,不然我想帮也帮不了你。”蓝河揉着自己的手,没好气儿的看他一眼:“这里不比你以前的叶府,听见了吗。”

“好说好说。”

“这第一条,就是夜里敲了更之后就不准上街。”

“几更的锣?”

“没准儿,有时打三更,四更五更的时候也有,夜里只响一回。”

叶修奇怪:“这宵禁还搞得跟抓阄似的,是边境政府的特色吗。”

“总之只要敲了你就不能出门,否则会被守夜人发现,那时再遮瞒就迟了,我也救不了你。”

叶修想这更夫恐怕是个大嗓门,得全程用轻功探路了。

“第二条,没有主人允许,不可去别人家里。你今日撞到我这里来算你好运。”

“我懂我懂,我已经改头换面,要为回报你和蓝溪城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你别添麻烦就行……其他的我想到了再告诉你,白日里你出去须化妆一下,边境上来往贩子多,乡亲们心眼儿实在不会有人为难。倒是京城里的兵更麻烦一些,你多加小心。”

蓝河觉得叶笑笑虽是跟大人物混的,但也跟自己一样是个打工仔而已,顶多是个高级打工仔,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心理清楚着呢,他又稍作一番嘱咐,才去下厨做了两人的饭。

天冷没什么吃的,当地土里只有无尽的地瓜白菜,店面里倒能买些容易保存又昂贵的腌渍类肉蔬,蓝河为了招待客人也摆上盘。还有蓝国商人运来的稻米,配着前些时候用打到的兔子跟邻居换来的肥香肠,在火上烧烤一下滋滋冒油,这顿饭可算得上丰盛。叶修看在心里,默默记住只吃不说,他能听见自己的脂肪扑哧扑哧生长。

天色完全暗下来,两盏黄色小油灯把室内映晃出两个不规则的黑影叠加,像艘搁浅的巨船。叶修这边舀了水蹲在地上洗碗,蓝河在另一边缝自己亲手捅破的那床被子。

水是在河面上破冰后提来的,叶修有好几年没吃过苦了,指尖在水里冻得通红僵直。他见蓝河半眯着眼睛,姿势藏在柔软的棉絮里看不清;蓖麻特有的糊味蔓延,燃久之后熏得眼睛略略发痒;火星自火盆中柴薪的细小间隙里喷出,飞溅成一个光亮的半圆……一切都简陋而灰渺,蜗牛冻成冰疙瘩,时间也随之昏缓。

“时候不早,”蓝河突然开口,“兄弟烧热水洗洗脸吧,我去房后拿些东西来给你睡。”

“辛苦辛苦。”叶修又作了个揖:“对了这位兄台,一直都忘记问你贵姓?”

“无甚家世又漂流四方哪里有姓名讲究,别人叫我蓝河,你也这么称呼吧。”

青年正说着,街上传来由远及近的吆喝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空旷又响亮:“鸣锣通知——关灯关门——勿要走动——小心火烛——咚——咚,咚——咚………”

梆子敲击空心木,上一时促短绷绷,下一刻泥牛入海,也无长响也无回声,在夜里吐露单调的只言片语。

“这就是禁令,”蓝河听了一会儿解释道,“不多见啊,今天打了落更,记住,千万别出门。”

时局战乱祸及边境,常有官府下城内宵禁令,加之京城钦差夜间协助城中兵衙巡逻,一旦被抓就是通国细作的嫌疑,不清不楚判个重罪交给上面领赏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如果是让毫无背景关系的寻常百姓摊上,只能落个百口莫辩强行在罪状上画押的结局。替罪羊永远不嫌多,叶修知道蓝河的好心,便满口答应地张罗着自己的地铺。

但是他来蓝溪城有自己的任务。

多年前好友放在这里的一样东西他要取回来,他被驱逐,但他不会就此沉沦。

等蓝河睡熟了,叶修穿衣起身,从后门离开了自己寄宿的院落。

那带着轻绵呼吸的,小而温暖的,安全而怀着善意的院落。

背上的银伞在月光下反射不太惹眼的寒光,叶修运了气在屋檐上无声跳跃,连最瘦的冰凌也震不落,像风在麦芒上划过去。他辨清更夫的位置,逆向探路搜索。要找的东西会跟伞产生共鸣,他只能凭这个去寻找大致方向。

“你带六人去那边。”

亮着火把的兵差们出动了,陈夜辉拿着张图安排巡查区域,“注意店铺篓筐,柴房,立在田里的稻草堆,房顶上,叶秋最喜欢窝在这种不起眼的穷酸地方。”他轻蔑地笑着:“他一定会夜里出来,虽然不知道他要找什么,但都给我提起精神来,拦住他!”

“是!”

官兵们鼓舞士气散入上百条胡同暗巷,只有呼出的白色水汽标记着他们的位置。

“寒气加重——关门关窗——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咚——咚。咚——咚。”

更夫敲着梆子路过,一把被黑衣钦差拦下来,武者高高大大,站在佝偻的身影面前像巨人一般:“老人家,你一路是否见有可疑……”

“吾——未——见——生——人——”

老头穿着红坎肩,脸瘦小,答话时却声如洪钟又毫不客气,本城的师爷赶紧解释:“他年纪大了耳背,说话就这样,您别计较您别计较……”

钦差捏着更夫的手臂,只觉对方袖中细细长长连肉都没有皮厚,一边哼着“一把老骨头”一边按住刀柄走了。留下师爷在冷风揣着手,眼神莫测地看着他们前进,等身影远了,忽问旁边的老者:“真没有看到吗。”

更夫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看穿黑暗,又在黑暗之外,一步一顿地走开,再开口说话时每个字的发音却像梆子一样短暂:“没见着,倒是闻着了……”

城北没有动静,再远就是残雪未化的寒凉山脉,向东向西蔓延。落单的野猪和成群的狼在嚎叫。单用一晚上搜寻也不会有多大收获。叶修站在田野边廓,看万千星汉横眉冷对,遗弃寥寥坠星流放高岗,而月亮不知去向。

顺着风,叶修忽而听到一阵仓促脚步,鞋上的铁器敲在地上叩叩作响。护田人的茅屋就在眼前,他急忙委身奔跑,纵身蹬在栅栏上连续几个跳跃上了房顶,又从空着的烟囱口翻身爬进室内,在房梁上纵横的黑影里打量身下。

屋里亮着小半截蜡烛,火光不闪不摇。

护田人歪立在桌边左脚踩着凳子,似是要脱掉沾满雪泥的鞋上床睡觉。

叶修保持轻功运气,耐心地缩在原地等兵丁走过,然而半晌后,他表情渐渐有些不对了。

因为护田人的姿势根本就不平衡,这个动作只可能在动态中出现。依据重力,这个姿势一定会摔个嘴啃泥。但是对方没有,他坚持着,不动不移,像在什么幼稚的游戏里跟小孩比赛123木头人。

流动的风从身侧吹过,心里也惊奇起来,叶修开始思索几种可能性,难不成这是个假冒的蜡人?

但搜索的兵队一路到了门前,有人拍门大喝:“快点儿开门!快快快!!”

护田人抬脚从凳子上离开,动作干脆地好像对保持姿势这回事毫无自觉。他披上自己的厚外衣打开木栓抱怨着:“急什么,急什么!”

黑袍兵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打量了护田人一眼:“你是……刚从外边回来?”

“是啊,鞋都没来得及脱下来!”

“不对,我刚才看到的人影跟你不像,你闪开,我们要搜你的屋子。”

“哎别啊官老爷们!”护田人拦不住他们进屋:“我这破屋里一眼看到头,有什么人好藏!要是有人进来还不被我张大宝一拳撂倒!”

确实是一眼看尽的屋子,临时住的地方连最起码的家伙什也不全备。黑袍兵查无所获撇撇嘴收队走了,叶修看见张大宝点头哈腰送走了官老爷,插上门,脱掉外套——就停止在脱外套上。

不动了。

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坚持一个动作太久带来酥麻的不适,张大宝好像被时间所排挤,无情地舍弃了。

叶修突然想起蓝河叮嘱他的话。

“没有主人的邀请,不要进任何人的房间。”

“你撞到我家里来算你好运。”

他只当是蓝河对他私闯民宅的告诫,没想到……

“这可真是作死…………”

叶修苦笑起来。


评论(6)
热度(3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