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歇

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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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主全员】Together(12-18)《nothing on you》

十二、

 

“跟我说这些没有用。”来人在高压之下不动声色。

就是那个脖子缝了一圈针线的研究员,坐在R市政府高层的紧急会议众人面前。窗外不停旋转的红蓝色警灯映得所有人脸上颜彩频频变换,这是今晚留连在这个城市里的照明灯。远方的街道在疯狂着火,浓烟滚滚,与高压水枪一起冲向天空。

 

“我们双方一生的交集,恐怕只有在这几天,只是为了‘活下去’这个目标。”

卫生厅的领导拍了一下桌子声色严厉地说:“你们一直在做这些……”

“我说了。”研究员音调毫无起伏地打断他:“我们的价值标准不一样。”

“证据呢,我们怎么能相信你说的疫苗完全管用?副作用是什么?”有人不想看到对话陷入僵局,连忙问道。

 

下班后就看到无法置信的情况,以及深夜里突然到访的研究员让这场会议众人情绪跌宕起伏。慌张过,茫然惊讶过,出离愤怒过,现在被带到质问和心思揣摩里。据说病源从竞技城而来,那里有着全国的各种高级运动员和大量观众,他们的情况怎样了?

 

研究员的位置就好像是电视中声称对某次爆炸案负责的恐怖蒙面分子。“证据?”他解开领口让他们看清脖子上的伤疤,“因为我半年前死过一次,曾经变成过活死人,现在正坐在你们面前说话。但目前只能吃流食,死后肠胃先腐烂,受到伤害比较大,恢复起来也很慢。然后是肺部……所以很长时间不能进行剧烈运动。”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的运动员,似乎真的撞上厄运。

 

“疫苗也不是完全管用。复活需要条件,包括感染时间不能超过48小时,肢体和内脏不能受到过度创伤和损失,保持脑部完整和部分细胞活性等等。”那人掏出一个U盘,直接插在笔记本电脑上,在屏幕中出现了动画示意图。

研究员继续说:“病株会产生热量让其更活跃利于繁殖,为了延缓侵蚀,家庭可用的普通手段就是人工制造低温环境,空调不行,最好冰箱和冰柜。”

“嗯,这种信息需要及时进行广播宣传。”市长问了下旁边站着的秘书:“R城卫视台长呢……”

“台长遇难了……”秘书的本子上记录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目前状况:“全家人一起。”

有人跳过这段对话继续发问:“感染超过48小时怎么办呢?”

研究员说:“这个方式就比较多了。从规模效率和安全性上来说,我建议焚烧处理。”

那人手里的笔“噶”地响了一声,随后默默点点头,市长示意研究员继续讲解。

“同时……丧尸本身的行动能力很短暂,病株的活性在72小时出现活跃峰值后急速降低,最长时间不超过10天。腐烂就会让其失去行动能力。真正归于死亡。”

“这些数据……是推算的,还是实验得出的。”有人问。

研究员看着她的双眼,尽量不想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很遗憾,是实验数据。”

市长也一直在观察着他的表情,考虑了一会说:“我们需要开个会……”

“不要开得太久,”研究员再次打断,开始播放另外一个演示短片:“这种病株在大量传染和越来越多的可生存环境下,会急剧变异进化。有可能会完全替代原细胞生长为利己组织。”

也许会取代原来吃肥肉都想吐的胃口变成一个美食大王,拥有可以快速消化骨头的胃液;或在原来心脏的位置长出葡萄般的瘤形结构更易扩张血液和奔跑;呼吸系统和嗅觉变得灵敏,能分辨人类和动物的味道;骨骼健壮,咀嚼肌发达得像螳螂口器,手上长出利于捕猎的锉刀骨刺;眼睛出现两到三个瞳孔扩大视野范围……

看起来,就会变成一个真的强壮的运动员。

“进化……是在这个地球上所有生物的共同机会。所以不要等到那个时候做决定。”研究员已经展示完了U盘的内容,关上了笔记本。

会议室因这末日的预言而安静。

 

市长两手交叠抵在嘴巴上,缓缓开口:“这里有一个活体样本,可以现场展示吗……”

 

 

光芒未抵达的凌晨3点,酒店的11层。

几乎所有在酒店过夜的战队人员都醒了,他们仿佛怕惊扰了梦魔和夜游神的好心情,只敢压低声量窃窃谈论着,指尖不断收发简讯和电话,焦躁和恐惧的情绪在传播发酵。王杰希看在眼里,他知道这是叶修为什么没一开始通知所有人的原因。

绝望感。

平时电视里无聊的深夜节目换成了叮嘱市民不要轻易外出的广播,来自其他城市的支援力量,受伤急救方法,失踪人员名单。网络论坛和微薄也在一条条跳动着刷新:

——不多久就会停水停电了吧,学校也不能去了吧?

——学校不能去没啥,我们住校的不能回家才惨,不过刚才广播说食堂还会开门。

——也坚持不了几天吧,我听说超市已经遭到哄抢了?楼下的自贩机都被砸了。

——唉,这个世界会好吗。

——好好的世界有什么用,我宁愿委曲求全地承认自己是自私与悲观,勇敢地承认我确实沉溺于消极不安,看到老婆变成那种样子,我坚持了快三十年的弦就断了。再见大家,我想保持人类的身份死去。

 

“微草的高英杰……”

一句小声的议论落在刘小别的耳朵里,把他瞬时拉回现场,干脆合上了手机疲惫的靠在墙上,看着行动渐渐不受自我意志约束的小队友。

他们在艰难地跟高英杰沟通后,把他的口和手脚用布绑起来放在床上。虽然不忍心,但每个人都在理智上告诉自己只有这一个选项。乔一帆随后寸步不离地在旁边安慰着好友,自那勒紧的口中流出来的饥饿的口水,很快被一一拭去了。

 

不需要用干脆帅气的死来证明,以人类待他的话,他就是人类了吧?刘小别看着乔一帆的动作想起那条微薄。

 

门口突然起了一阵骚动,走廊尽头的电梯移动了,发出嗡嗡的机械轮轴声,数字一跳一跳直逼向他们所在的11层。几个队员立刻拿起金属器和其他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围了过去,生怕是活死人来袭。

所有人默默数着,三,二,一。

弯下腰,放低重心,头发捋到脑后,眼睛睁大,保持警戒,我们要活下去。

电梯门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

一片红色。

闪烁着的灯照着里面两个身上染满血的男人,把还没见过场面的队员们一秒带入了寂静岭。离电梯口最近的肖云大喊一声,挥动手里的棒球杆朝高个子的僵尸头上砸了上去。

“哐当!”

他被挡住了,那高个子的僵尸稳健地用手里纤细的网球拍架住了攻势。

 

霸图队长韩文清迈出电梯,对肖云理都没理,用比平时更可怕的视线扫视了紧张兮兮的众人,最后问了一句:“张新杰在哪。”

“队、队长!”宋奇英先反应过来,“副队长收到叶修前辈的联络,去警卫室了!”

 

话音未落,旁边另一部电梯到达,发出“叮咚”一声。所有人的神经仿佛都因这声音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准备,他们就看到了电梯里比僵尸更可怕的东西。

 

11点仍旧无法睡觉的张新杰。

 

 

十三、

 

左边电梯里是仿佛白蜡做的张新杰,残忍气息的身后跟着充当战战兢兢小跟班的张佳乐和林敬言,抱着一大堆东西连口气都不敢喘粗了。

右边电梯里是眼镜片上都沾着血沫的肖时钦,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就给每人的视野上飞溅了一簇簇腥红斑点。他手里提着跟韩文清一起五花大绑回来的挣扎血尸戴妍琦。

多么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场面啊,跟架空题材的年画儿似的。大家心里默默地说,谁也不敢先开口。

 

“什么东西。”张新杰仿佛用腹语出声,下巴点了点地上蓬头乱发的女鬼。

“是小戴。”肖时钦的嗓子很哑。

“你不该拉回来。”张新杰右手摸向了自己的衣兜,白净纤细的手指提出一把带着细小锯齿的割肉刀,在楼道灯火的映照之下寒光频闪,他也带着金属的冷静走向了肖时钦。

饶是8年战友韩文清也没见过自家搭档丧心病狂要杀人的样子,霸图的队长顶多被人说过像要劫道的,副队长这是要劫命啊。韩文清连忙说:“戴妍琦虽然这样子,但还有模糊的意识,总不能当没知没觉垃圾扔了吧。”

“她是我队友。”肖时钦回答地很干脆。

 

她十几个小时之前在擂台上第一次做到了一挑二,获得了万人的掌声和口哨,就算死了也应该有一席之地的坟冢,在大地上做出标识的墓碑,以及上面不会被随便抹去忘掉的姓名刻痕。

“那就去建造她的坟墓。”张新杰伸出持着武器的右手,却是将刀柄在指尖一转利刃冲着自己,抬手递给肖时钦:“保护好自己。”

联盟第一治疗如此说道。

 

肖时钦动了一下嘴巴没发出声,半晌接过来后才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带头创造出的战时友情,让所有人都能安心。

 

张新杰没在意他的反应,只是转过身来机械地向各位选手重述了情况。

“根据叶修和李轩送达的信息,疫情爆发地为我们目前所在的竞技城。在过去7到8小时内病毒蔓延了R市至少3个城区,并向更多的区域及卫星城扩张,跨市级的运输交通系统已经被强制关闭。还没有得到进一步的救援安排,不过如果是我来处理的话,我会使竞技城……我会让这个地区成为孤岛。”

所有人心中一沉,他们想起了一些遥远的、幸灾乐祸的旁观者,和卡桑德拉大桥。

宋奇英问:“就是说,我们会被抛弃吗。”

“在没找到疫情的发生原因和抑制方法来说,暂时建立真空区作为安全壁垒会被认为是一个正确选择。”

“也正因为如此,这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团队作战。”张新杰拿出他从警卫保安室取到的东西:有对讲机、地图、酒店仓储室钥匙、防身电棍等等。他在无法保证睡眠的时间里依旧发挥着严谨的态度:“我们只能靠自己争取胜利,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

“为了能使孤岛撑到被打开的那一天。”王杰希回味着说。

“这个时候没有组织就会失败,既然是这样……我愿意听从张副队的安排。”盖才捷说。

“这是一如既往的战斗。”韩文清补充,“追求自由和胜利。”

 

有时候想想我们像蝉一样可怜。

在泥土里憋得太久,以为黑暗就是地球本身,寂静无闻,不知星辰,时间枯燥仿若牢笼,不断有孤独感事件在重复发生。所以见到光和树的时候,忍不住贪婪地吸允鸣叫……因为自知仅有这一瞬,多想化为刺耳的热能和众人知晓的诗歌,成为头晕目眩的夏天的一部分啊。

所以就算有人一生背运也没忘了跟命运较真儿;有人被后辈打下擂台也没失了志气;有人被冠军队拒绝也没承认自己不能继续;有人弱小却积聚能量博大;有人面对命运不公就笑笑说我再来一次。

也许需要的,就是这样互相打气得到的一点儿坚持和勇气罢了,只是这样就能多在暴风雨里前进了。蝉需要的就是这么少。

 

突然从哪间房间传出叮叮咚咚一阵响。

“下面播放重要新闻,在我市昨晚8时左右爆发的……”

是电视机重要新闻播放的提示音,女主持的音量陡然升高,回荡在走廊上。

“…正在积极筹备武装力量保证广大公民人身安全,争分夺秒应对突发感染病的流传趋势。同时,全国的卫生部门和医科院正在研究传染病病株,现已发现初步成果。如果您的家人、朋友或同事已遭受到感染,请尽快保持其在低温环境的隔离状态,并尽量保证其头、脑、脊干……”

广播还在继续,大家全部一怔,在庆幸有所发现之前先用眼神互相问了一句。

什么意思?

“冷冻活死人?当粮食危机爆发时的储备粮吗。”

“难道是……能救回来……”有人已经想到了。

“有先例成功才敢在电视上这么说?”

“不可能吧,我听说常规疫苗生产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一时之间众位队员议论纷纷。肖时钦侧耳认真听着报道,直到播放完一遍开始重播后才整理一遍信息。

“现在,我们需要做的不仅是等待孤岛开放通行,还要把受伤的人集合起来。”他望了一下张新杰:“你有地图吧?在竞技城有多少家饭店和食品冷库?在这栋楼上有几家餐厅?”

“顶层有两家!”乔一帆想起来他的晚饭,脱口而出。然后犹豫地看向了王杰希。

王杰希会意地点点头:“我跟一帆也把英杰送过去吧。然后可以去救援更多的人。”

张新杰把竞技城的地图给了离他最近的肖时钦:“量力而行,稍后我会进行编组,分批次出动。”

“张副队!”李迅挤过来说,“我想去找李队和吴副队……能让我一起吗?”

“对,我们也去!”虚空其他几位队员也跟着说。

“稍后我会进行编组,分批次出动。”张新杰面无表情地对虚空的成员重复了一遍。

 

李迅赶紧跑到肖时钦旁边帮他按着戴妍琦的手,“那我当个搬运工呗,打手行吗?我能1V3啊,还能种窝瓜!哎哟戴姐你别咬我!”

李迅怕张新杰再掏出把刀来捅自己便急火火地催着肖时钦走了。但说实在的,当李迅在进了电梯离近了之后再看戴妍琦还挺心惊肉跳,异变后愈发尖锐的犬齿和明明受了致命伤却像得了多动症一样的女鬼,让他特别想活跃气氛壮壮胆,于是对她说:“戴姐,你……你还能认出我来吗,你还记得我给你写的哔和哔吗?”

戴妍琦阴森森地转了一下脑袋,从凌乱的头发中斜着盯了他一会,然后喉咙里发出低低一声:“嗷——”

李迅悲伤地想肯定不行了,结果戴妍琦又吐出一个单音:“……肖。”

李迅当时就憋屈起来了,我靠,认出我是你all肖friend了是吗我谢谢你不杀之恩,面对肖时钦疑惑的目光他只能嘿嘿傻笑,小八哥不能叽喳了得多难受啊。李迅真心觉得戴妍琦的大脑跟喻文州的手残是一个道理,活着的时候就腐到不能再腐了,所以反而增长了细胞的健康时间。

在乔一帆的带领下,他们一行人很快找到了餐厅的方向,当王杰希推开门时,一瞬间呆掉了,他看见兴欣的一堆人还在这里打扑克。

 

“啊哈哈哈哈,老叶12点的时候给我发了个恶搞视频哎!哈哈哈你们看看!”醉呼呼的陈果把手机传给其他人过目。“还想吓唬我,我才不会被骗呢!”

“咦我看我看,哈哈哈哈好恶心啊!Youtube上扒下来的吧!”

“后面这个角,哎不是足球馆吗?”

“是啊,刚才在这儿举办的万圣节化妆舞会?”

“咱们现在去呗!兴许还能赶上啊!”

看着越来越离谱的兴欣众人,旁边的四人两尸都很痛苦,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不着调的呢,怎么练出来的呢?被这样的家伙打败,看着这样的家伙登上荣耀最高殿堂的冠军,真是莫名生出一股火气来啊!

他们收拾牌局穿外套嚷着“还钱还钱!”王杰希终于走上前一步站在了他们的视线里,字正腔圆地说:“不是骗人的。叶修那条信息,不是骗人的。”

 

罗辑最先看到了王杰希身后的高英杰和戴妍琦,高声叫了一嗓子。女孩子们的酒立刻醒了,方锐也发现了林敬言发来、却因为自己输得太厉害没来得及看的信息。

“我日……到底怎么搞的……”

“什么时候的事?”

“叶修呢!叶修在哪儿呢!”

仿佛是从印度歌舞片突然跑到了日本鬼片,每个人因为情绪的巨大落差显得不知所措。

而就在此时,他们一直消失的队长的声音,自王杰希的对讲机中传了出来:

 

“喂——喂——!能听见我吗!!!我跟蓝河被包围了!能听见吗!请求支援!!”

 

 

十四、

 

抢先一步反应过来的是可以接受任何剧情设定的包子。不过估计就算叶修此时喊一句:“朕将驾崩儿臣速来听命”的话,反应最快的也是包子。

“老大!!”

他激动地抓着王杰希的手冲对讲机喊:“老大你等着!我叫上兄弟去接应你!呜呜,你可千万撑住别死了!咱们再拿一个冠军!拿十个!拿一百个!”说完就把旁边一个木椅子撩在地上狠狠砸了个零散,双手抄着掉下来的椅子腿儿雄赳赳气昂昂出了门。那个气势跟飓风掠过南加州海岸似的,大家又好像从日本鬼片来到了美国灾难片。

肖时钦望了王杰希一眼:下次出了乱子,先哄兴欣的人去睡觉。

王杰希也回望了他一眼:没事儿,兴欣就这一个战术比较飘忽。

由于一个众所周知的原因,王杰希用眼睛表达“飘忽”这个词的时候格外准确。

兴欣也更操心包子,凭他那个性格铁定要站在路上喊全竞技城的僵尸啊你们听好了让我们真刀实枪地来单挑吧!那一会场面就不是拯救队长,而是法国工人罢工大游行了。好在过不多久,罗辑和安文逸硬生生把包子给扯回来,包子还气呼呼地抡着木头棍子:“电梯坏了啊!老停在一层不动!”

还行,还没冲动到从30层楼梯跑下去。

 

乔一帆回神比较快:“叶前辈,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叶修压低了声音,气都吹在麦克上:“我在……哎我真烦联赛搬到竞技城来,简直就是世博会场馆啊。如果硬要比喻我现在位置的话,是在波兰馆这边吧!”

“……能不那么抽象吗。”王杰希问。

叶修四处看了半天没找到标志性说明:“我只能看到墙上有很多镂空花纹!”

肖时钦“唰”地展开从张新杰那里拿到的竞技城地图卷轴,伏在桌子上一个个仔细排查。不同于提供给游览客的彩色卡通简略版本,这是只有内部能拿到的竞技城详细平面图,展开足有一米半的长度。

“这样,唐柔和罗辑帮助肖队长一起找,我们先请王队长介绍一下目前的状况吧。虽说救人迫在眉睫,但什么都不知道贸然出去行动的话只能更加危险。”陈果说。在关键时刻,她虽然声音里有不可抑制地颤抖,但还是表现了一股领袖气质。

“好的,我就长话短说……”

王杰希最后一个字落音,所有人的眼睛从阴暗里明亮起来。“这么说,官方已经找到了恢复的方法?”

“很有这种可能。但反方向来看,它们的威胁依然不会减弱。如果遇到僵尸,一方面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一方面还要注意尽量不要破坏对方的头和脊椎,心脏。”

“哈!?”老魏纳闷:“这么说只能攻击下三路了?那变成丧尸后踢它蛋蛋还管用吗?!”

“踩大拇脚指呢?”包子问。

“踢膝盖窝?”方锐也加入了设想。

“戳眼珠?”苏沐橙觉得这样比较温和。

“目前我们还没有跟丧尸战斗的经验,从得到的信息来看,吴羽策曾用破坏小脑的方法杀死过一个。”王杰希也感到很棘手。

魏琛的目光忽然在高英杰和戴妍琦的身上转来转去:“谁说没有经验啊……至少我们有实例嘛!”

最后魏琛盯住了高英杰。

乔一帆赶紧挡在了好友面前。

“找不到!”在翻地图的唐柔焦急地说:“根本就没有外墙设计成镂空花纹的场馆!”

“叶修前辈,您再观察一下旁边有什么建筑,屋顶是什么形状?”肖时钦发问两遍,都没得到他的回答:“叶修前辈?!请报告您现在的位置!”

对讲机那边无人说话,连电磁音也没有,是完全的安静。

“叶修?喂?!你能听见吗?”

王杰希和肖时钦手里拿着的两个对讲机,跟叶修在同一调频,此时却少了他这个第三方求助者的信息。

苏沐橙的脸色惨白,她睁大眼睛捏紧了拳头,仿佛是为了说服别人,更多是为了说服自己:“不会有事的,他一定只是没听到而已。场馆里信号不好,没收到也有可能。”

“当然不会有事。”陈果握住她冰凉的拳头:“他是那种就算死了也会闹得天下不宁的人啊,怎么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叶修真恨不得自己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已经把对讲机关了,三只活死人在身后走过去,甚至能听到拖沓在地面的脚步声。蓝河死死捂着自己的胸口,想让震耳欲聋的心脏跳动地慢一些。就在刚才,他们自认为找到一个偏僻而安全的拐角休息了一会,两根香烟袅袅燃起。结果旁边转动的通风口让烟雾顺着夜风的柔顺肌理扩散到其他空间,就在一墙之隔的几具丧尸从窗缝里爬过来向他俩问好。

 

“太有礼貌了这些孩子!”叶修用手里的汽车维修工具敲掉了小丧尸扒着他的胳膊,从身高上来看,五六个丧尸都只有七八岁大,疫情爆发时居然不在自己父母身边。难道这是少年宫?他回头看了一眼蓝河,发现青年只是来回狼狈地躲着,乱挥武器下不去手。

“蓝哥啊!你不还手是打算留到过年给它发压岁钱啊?”

蓝河急出一头汗来:“叶哥啊,你没听刚才王队说要真万一能救回来,咱们打残一个,他爹妈活的也要把咱俩打成死的啊!”

叶修心想也是,监视器都看着呢,于是“砰砰”两下,把监视头给捅碎了。

“行了爹妈找不到我们了!”

蓝河心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行不行!

结果看到刚刚摔趴在地上的幼小活死人站起来了,它的恐怖程度一点也没有因为体型小而降低,张开一张嘴比半张脸还大,舌头又宽又长,冲着叶修的斜后方飞扑而来。

“小心!”蓝河大跳一步推开叶修,一棍打在小丧尸的头上,黑色的血液在空中就炸裂了,蓝河清晰地看到那些半凝固的脑浆洒满大半个地面,连墙上都是星星点点。小小的活死人在地上一次次抽搐。

蓝河剧烈地呼吸着。

“别看了,”叶修拉他走,“这是战时急救策略。你不是变得残忍。只是学会了选择,而这种能力,是自然首先逼迫我们学会的。所以不是你的错。”

蓝河只有机械地再次跑起来离开那地方,他觉得自己像轮盘的秒针,只是机械地、遵循某种生物定理和物理法则。他觉得不像自己了,行为在脱离自己灵魂的控制。

“我不是这样的。”他跟叶修坦率地说。“这种说法没办法让我感到……心里会好受一点儿。”

“没有任何一种理由会让灾难在人的心中变得好受。”叶修理性地说。

“不对,我不是说灾难,我是说我自己。‘我’让我变得不好受。”

“那你觉得在那种情况下看我受伤就可以了?然后按照我们之前说的,让我再咬你一口,等那些孩子的父母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租辆车去末日迪士尼。”

“你怎么能那么说!”蓝河生气了,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我最怕的事就是你会受伤!”

“那你在难过什么?一种选择,一种攻击路线,一把武器,一个敌人,一个队友。全部是已确定的条件,你只能那么做呀。”叶修停下脚步,明明是没有开灯的场馆内部,三角棱镜玻璃结构只靠穹顶的白色月光就让屋子分外明亮。他把蓝河的掌心放在温热的胸口,让他接触自己三五厘米后的心跳。“你看,如果不是刚才,它或许已经停止了。”

蓝河用力地摇着头,继而闭着眼睛把额头靠在叶修的肩膀上,过了好一会才缓慢地说:“我知道我对什么那么在意了。”

“什么。”

“对无能无力,无法改变这种情况,无法创造其他选择的自己难受。”

叶修揉了揉他的头发,因为总是奔跑而发出热气的发丝:“我们又不是超人。”

 

“是的,我为自己是一个凡人而难受。”

 

第一次触及到了人类的核,在极度险恶的情况下情感和道德的果肉消失了,只有生存判断力而已。没有法术的奇迹,没有治疗加血,没有飞天乱舞的绝招,只有不断地挣扎。

“我们确实是凡人啊,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叶修知道这种痛苦,但已经比当初无法挽救苏沐秋好太多了。他见识到了自己如何成为命运里平庸的一分子——面对着流淌的血迹,他知道那盼望中一帆风顺的未来并没有成为自己的宿命。

但月亮已经行走到另一半天空,也许黎明在不多久就会来到了。

 

虽此刻仍有三五成群的丧尸在他们身后走过。

 

 

“事到如今我们只能主动出去找了。”肖时钦折起地图。“我们先去把小戴和小高藏起来,趁这个时间大家找一找趁手的武器。保持在十五分钟内出发。”他把手里的对讲机递给陈果:“这个是目前跟王杰希队长一样的频道,编号为L1,他是W1,按一下红键就是转到11楼张新杰的总台。这样联系会方便一些。”

“谢谢。”陈果接过来又想起什么,对着肖时钦又郑重地说了句:“谢谢。”

肖时钦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是沉着地笑了笑,一起跟李迅架起了戴妍琦。

 

川菜馆每天提供大量新鲜的肉类和海鲜,像这样的高档酒店都会带有一个专门的冷库。两位队长就是想找到这样的地方。

 

“我总觉得有点不安。”王杰希皱着眉头。

“这样的环境里有什么好安心的?”李迅倒是觉得无所谓。

“不……是刚才。”他们走过宽敞而精致的餐厅,进入里侧的厨房。“虽然有直觉上的原因,但是刚才电梯为什么停在一层?现在被包荣兴一按,应该上来了吧?里面是谁呢?”

 

餐厅的另一侧,陈果跟苏沐橙、唐柔也在想用什么做武器比较好,金属容易造成过度伤害,不如也像包子似的掰个木头棍算了?

这时候对讲机突然咯吱一声响了,传出男人的声音:“呼叫L1队长肖时钦,这里是十一层总台张新杰。”

“啊?张新杰?”陈果吓了一跳赶紧说话,“我是兴欣的老板陈果,刚才他把这部机器给我用来做联系了。”

“哦,你好,陈果小姐。刚才我们在货梯发现一名丧尸穿着西餐厅服务生的制服。顶楼或许发生疫情有高度感染危险,请你们小心!”

 

“咦,这个川菜馆的厨房区,跟西餐厅的厨房连通在一起的啊。”肖时钦比起推测来,更擅长观察现场。

“丧尸会用电梯吗……”乔一帆还在考虑王杰希的话,不过看了看尚能蹒跚走路的友人,又觉得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不用这么吓唬自己啊!”李迅是在虚空听李轩和吴羽策的鬼故事吓大的:“兴许是别的客人要离开呢!”

希望如此……王杰希想,但兴欣那个靠近门口的位置有点危险,难以在短时间内作出妥善反应,还是通知他们一下比较好。王杰希走在最前面,一边打开西餐厅的厨房门一边打开对讲机说话。

“王队长!”陈果的声音首先响了,“张新杰刚才说你们要小心!似乎服务员也感染了!”

 

已经不用陈果的提醒了。

 

他们四人已经看到眼神失焦游荡的服务员们,整齐划一地对这些不速之客望了过来。

王杰希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要跟陈果说什么。

 

与此同时,在川菜馆门口研究招牌旁边那棵芭蕉树的花盆能不能当武器的莫凡爆发了一声急促的惊呼。

由两位垃圾处理人员从研究室带来,完全丧失了人类思考能力的破坏力僵尸,终于在绕了一个漫长的路程后,光芒四射地重新到场了。

 

三路危机!

 

 

十五、

 

妻子无理智的哀哼已经停止了,用力勾成鹰爪状的两手放松下来贴近身侧。亿万本体细胞在重生,仿佛发出了亲子游乐区里五彩塑料球海洋的哗啦摩擦——这一定是错觉。R市市长看着玻璃罩内的妻子问研究员:“要经过多长时间的治疗周期?”

“注入疫苗72小时内,生命个体极度脆弱,还不如母腹里的婴儿。”研究员调节了一下电子表盘的营养液参数,对电子墙上联网视频的众多医学工作者和官员说明:“按照病变后三小时内立即注射,且没有严重出血外伤的前提下,身体至少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天左右时间恢复正常代谢。详细的感染、受伤程度和恢复时间比,在发给大家的文件中第七十八页有详细介绍。”

“我看到副作用描述很多都在假设内?

“因为研究并没有结束,我们仍处在漫长的观察期。尤其二次传染和亲子、隔代遗传的概率……我一直认为有一部分RNA被完全改变了,它们虎视眈眈藏在地下水道,偷看人类如何进化,等到学会了适应这个世界生长。会猛地冲出来,重新出来阻碍人类社会进程。”

“你认为?别的……你的其他同事不这么想?”

“对。因为目前手段检测不到残留,但我认为病株进行了伪装。这比它们在丧尸身上进行二次进化更可怕。”他打开另一份文件展示,“希望是我自己杞人忧天,如果病株本身的二次进化拥有更强大的捕猎能力,那么这种藏在人类基因中进化的怪胎,会拥有高级智力,会拥有……指挥和改造地球的能力。”

“但是检测不出……”

“对。”研究耸肩,“所以说我天生悲观。”

“那么已知的副作用是什么?”有人问。

“衰老会来得非常急促。”

“有多急促?一夜之间少白头?”那人追问。

研究员笑了笑:“我能向你保证的是足够买养老保险的时间。”

他们又交流了一些问题,在满墙视频窗口的最中央,一位头发稀疏戴眼镜的长者开口了:“按照刚才汇报的R市目前感染人口,疫苗的数量够不够用?你们的生产规模应该不大吧。”

“48小时内确实不可能对所有人进行治疗,但有一种最简单的化学药水,在所有实验室和医院都可以配出来。大面积喷洒后可以暂时降低病株活跃度。能延长50小时存活率。”

 

“好,按照之前向周围各省市布置的任务,近两千架直升机装载药水后从各市起飞去往R市,严格保证第一批直升机在三小时内抵达,一定赶在群众上班高峰前!”

 

当黎明的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响起时,就能迎来生机!

 

所以现在不行。

 

面对厨师们的深情注视王杰希紧急后退!他跟旁边的李迅关上西餐厅的厨房门,一边面对屋里活死人的疯狂砸门只能用力扯着把手拴上门锁,一边下了判断:“肖时钦先找冷库,我们放下人就走,一帆找东西卡住门!”

 

乔一帆紧张地在一排排的菜板菜刀大锅漏勺中间来回巡视奔跑还默默念叨:卡门,卡门,卡门……然后他转了一圈后举着一个擀面杖回来。

 

“……算了还是把灶台推过来吧。”

 

“冷藏室在这儿!”不远处的肖时钦手里拖着两个不老实的队员,病毒在侵蚀,他们的理智已剩不下多少,坚实的铁门又无法凭他一个人推开!

 

三人把笨重高大的灶台顶住了出入口,丧尸厨师好像意识到情势不妙,更加汹涌地捶打着木门,上方的毛玻璃映出里面嘶喊的鬼影幢幢,每一个都是重量级的一线西餐大厨,大家千辛万苦花着公费旅游流连逗留十几个国家的厨房,深知动物的哪一个部分烹饪起来最美妙,它们要把这几个人类的大腿卸下来,刷上蜂蜜和五香粉,穿在火钳上烧成稚嫩的烧烤。还有人脑,柔滑细腻,最适合跟杏仁豆腐拌在一起,再配上两片爽脆可口的小甜瓜!

 

队员们手忙脚乱地堵住厨房打开冷库,里面十几排冰柜旁边还有大量冰砖,凉嗖嗖的冷气冻得活人也犯了关节炎!肖时钦把冰柜里的碟鱼鳕鱼石斑鱼收拾出来扔在地上乓乓作响,却听“哐”地更大一声震动,充满生命力的死人们终于撞开了厨房门,挥舞着打蛋器和蛋糕模具,烤肉架和平底锅越过灶台!

 

“队长!”乔一帆激动地喊。

“没关系,我们抓紧时间。走前我开了大火!”

大厨们要出门,就要越过8口大锅,装满辣椒的沸腾红油正在准备水煮肉片,不愧是被称为魔术师的男人,随手就可以创造熔岩烧瓶!

“兴欣的人在干嘛?!”李迅手里抓着一只澳洲螃蟹,拿起王杰希的对讲机:“喂陈老板,陈女士,请带着老少爷们来支援重灾区!”

 

兴欣更加慌乱!

莫凡举起花盆,魏琛搬起桌板,方锐抬起一座关公像一起招呼到四位活死人的脑袋上。

“哎哎哎小心别真打死了!”陈果在旁边拦住,但是手里的重物已经把势能转换动能完毕,活死人被打趴在地上与兴欣怒目而视,黑色的眼眶和犯浑的眼珠在渴望着血与肉,变粗的牙床和长长的指甲在向往撕裂和绞碎,由生入死对它们来说甘之如饴,单是“破坏”其本身就提供了强大的诱惑,让它们不畏惧疼痛马上又跳跃起来重新战斗!

“把它们锁在这里,咱们从后边的货梯逃走!”安文逸这年读了大量战术理论,他分析着情势觉得略有不妙,需要迂回作战,却见另一端活死人的手抓住了苏沐橙的精致裙摆,繁复的蕾丝花边一瞬间要被扯裂,莫凡在旁边,花盆却已摔碎两手空空。

“接着!”

一次队友间的绝妙配合,安文逸把一条卸掉金属头的长灯管投给了莫凡,莫凡头都没回地用右手接住,毫无停顿地迎头一击,特意被砸成尖锐形状的玻璃管瞬间插穿了活死人的手臂,刺透胸膛。

“干得好!”老板娘欢呼着双标了。

 

他们热火朝天地打击着罪犯的不法行径,而张新杰冷静的声音也突然传来:“呼叫L1陈小姐,对于叶修所在的建筑我们已经查明,是位于西北角的滑冰比赛场,花纹是夜晚玻璃墙和灯光造成的错觉。电视的广播播出后路上正在发生大规模骚乱,我们这一层也受到入侵……”

张新杰听起来似乎很平静,但此刻搜索着电脑资料的他还是略带担忧地看了一眼守在走廊口队友,韩文清赤手空拳大喝着揍飞了一个佝偻的身体。情况虽然陷入了紧急状态,但他还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了,倒是另一端边打僵尸边分心的杜明喊:“张副队你帮我问问唐柔她还安全吗!”

张新杰没理他:“……个人认为,比起冒着过大的生命危险对叶修进行救助,由肖队长根据地图进行引导更加合适。”

 

肖队长也大事不妙!

 

大厨们上刀山下油锅已经越过灶台,想必它们生前读了很多红军过草地和金色鱼钩的故事,就算脚被滚烫的油煎炸至澄金色可以摆上玉兰花装盘了也没有放弃前进的步伐,它们哆哆嗦嗦,颤颤巍巍,跌跌撞撞,摸打滚爬,勇敢的心!队员们不敢关上铁门承受低温,同时害怕会让通讯机失去信号,只得把门帘上的铁栅栏放下阻挡攻势,希望兴欣在解决掉那边的危机后可以过来搭把手。

而刚落下铁栏把锁扣敲进地板砖里,四人以为可以缓口气。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冷库另一侧,一扇门开了,几张灰白色的脸探头探脑地看着他们。

“我靠!这两个饭店不仅厨房是连在一起的,冷库也是共用的!”李迅大叫。

前有僵尸服务生,后有僵尸大厨师,真是让人窒息的勤恳服务态度!

 

滑冰赛馆。

 

叶修跟蓝河靠着灵机一动钻出包围圈。就在刚才,他们明白既然僵尸的嗅觉没有完全丧失,那么一直装在口袋里却被遗忘的、由粉丝送给叶修,叶修又打算孝敬给陈果的香水,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们冒险把僵尸大部队引到了别处,让它们只找到喷满了香水足够刺鼻的衣服,自己却顺着另一条路逃出生天,避免了自己被做成肯德基豪华午餐的命运。

带血的消防斧头在主人没注意的时候浸染脏了大片衣服的布料,叶修看了一眼,把外套脱掉扔了。蓝河的手略带颤抖,刚才在路上几乎是重复了两次一棍爆头的场面,他一想到曾经体会过头皮的触感和头盖骨的硬度,喉咙就不自觉地疼痛。

最高层的无窗走廊,能看见城内的火焰在天边若隐若现,空气里的血腥味几欲呕吐,尤其在亲眼目睹那些东西的进食方式之后。

 

蓝河用指节按摩着太阳穴,下了断言:“我一个月内都不想吃肉,青椒牛柳红酒鸡翅京酱肘子……见鬼去吧。”

“我可不信。”

叶修捏着他的下巴吻他,两人的舌尖轻巧相触温柔缱眷。蓝河眯着眼睛,看清了恋人带着疲惫的眉宇,情不自已摩挲他的耳垂:“抱歉,累了吗。”

“为什么道歉?”

“不知道。”

“不知道想说什么的话,可以说喜欢我嘛。”

“要不要脸。”

叶修低笑一声,看了一眼身后,又看着路上喧嚣叫嚷的人影,打开了对讲机。

 

“喂——你们别玩得太高兴忘了我们俩啊!好歹指条明路!”

 

“哪有什么明路给你!我们也前途未卜!”

肖时钦拽出冰柜里一只生冻鹅仔砸向丧尸服务生,服务生因为低温的关系步伐更加缓慢,但区区鹅仔仍旧无法阻止一个求贤若渴的意志前进。李迅眼疾手快,他把刚才从屋外顺过来的一盆辣椒混合物猛地盖在了活死人的脸上,顿时辣椒酱糊住眼睛,辣椒油溜进鼻子,辣椒粉飘进呼吸道,辣椒末堵住了耳朵!就算是死了一次的僵尸之王也无法抵抗两湖人民的热情欢迎立仆在地。

结果辣椒面倒飘,把李迅也刺激了个措手不及,他打着恐怖的大喷嚏跳进了肖时钦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冰柜里。

“出来!添什么乱!”肖时钦正想塞进戴妍琦,李迅却突然像黄少天上身,瞅准绝佳机会钻进去了。

“我……阿嚏,需要……阿嚏,冰块……阿嚏,阿嚏,阿嚏!”周围又没有水,李迅只好用冰水混合物凑合,不过可真腥气啊,他闭着眼睛顺手一摸就是一条冰岛烟熏三文鱼。

另外两只殷勤的服务生冲王杰希和乔一帆以慢腾腾的百米冲刺过来了,乔一帆在极度慌乱中把好友塞进了冰柜,扭头一看王杰希已经抓起一只半米长的东海龙虾干掉了一个。等乔一帆把冰柜温度提高到广播中要求的最佳适用温度时,那边王杰希又拿了只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巨肥火鸡,一下就扣在了丧尸的脑袋上。

队长好帅啊!乔一帆的头上开了朵小红花。

 

所以当李迅从喷嚏里缓过神来,扭头打量战局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位带着火鸡头的服务生,他充满绝望地想:让你们禽流感的时候宰鸡,现在人流感,鸡就来宰人啦!

 

好在穷途末路的关键时刻兴欣杀到,大厨们的数量虽令人望而却步,但是够义气的包子抓着一盆仙人掌扔向了刚从油锅里出来的面点师:“看我板砖——!”

方锐则敲着他们的铁门帘:“一帆快开门我进来帮你们,肖队给叶修指路!”

 

唉,这真是冷气乱窜,热风吹袭,受惊寒战,汗流浃背的战斗。

 

此刻他们都很想回去坐在训练室里打网游。

 

 

十六、

 

“不跟鲍鱼打个招呼吗,它们可是友好地对你的突然转会提供了俱乐部啊。”方锐意有所指地念叨着,和李迅粗暴地把火鸡人服务生送进了冰柜,拉上玻璃门后里面传来贝类的嘎啦声和敲击塑料壁的重低音。

“是不是归错类了,鸡鸭鹅肉在另一边。”李迅看了看头上的仓库指示标牌开始犹豫,他认为荣耀圈八卦和娱乐圈八卦的文件夹要做好分好类方便取材使用。

“不,我觉得生前热爱食物的它们是不会在意这点区别的。”方锐肯定地说。“懂爱就好了嘛!”爱可以连接气功和盗贼,海鲜和肉类,南粥和北饭,粽子和荷包蛋!

在热闹的吐槽组的斜后方,忙碌的肖时钦正举着对讲机伸展开大地图,用手指在密密麻麻的立体线里划出一条避开主干道的路途。这张纸上目前布满了打斗中甩过来的鱼鳞和冰晶,酱油和醋,手指划破的血迹,还有一点油灰和鸡毛,要努力分辨才能为叶修找到正确的方向。

“对,前面的分岔路走东边靠近篮球馆的那条,周六没有比赛人员滞留率几乎是0,西边连接纪念品商店安全率很低你们小心不要……呜哇!”

在兴欣成员跟厨师们的激战中,一支筷子突破防御笔直飞来,给这张多灾多难的地图上又添了个破洞。

“呃,接下来的道路充满了迷茫,只有星星才能为你们指引……”

 

突然听见对讲机传来一直没说话的蓝河的低声疑问:“怎么肖队长突然换了塔罗牌的解说风格啊?”

叶修回答他:“说不定肖队长已经遇难了,这是王杰希在学他的声音。”

肖时钦没遇难也快被气死了,还没来得及解释呢,王杰希猛地拉了他一把,丧心病狂的厨师见习生透过门帘洞扔进来一把尖刀,准确地插在了刚才肖时钦站的地方!

“哎哟你还挺有准头啊。”门外的魏琛大叫:“但是术士最讨厌的就是神枪手,让你看看老夫的控场能力!”蓝雨原队长后跳一步施展功力,把个三斤沉的超级剁椒鱼头塞进了见习生的嘴巴里。僵尸凶狠地挠自己的脖子往外吐,不一会被鱼鳃卡得用头撞墙,得意的魏琛则提着它的后领大笑起来:“真是弱爆了,一帆开门,猥琐方接客!”

 

乔一帆听见这话抹了把汗,兴欣在三次元也发挥着狂野混乱的作战风格,而他不知不觉又变成了门童,起着调配两边战场的作用,这算是又运用了他的大局观?

把最后一位张牙舞爪的掌勺送进睡眠仓,所有人都累坏了。冰冷寒森的仓库坟墓更显恐怖,病毒在沉睡前的应激性反应让半死的生命个体猛烈反抗,就像打着进行曲鼓点的停尸房,啪嗒啪嗒啪嗒嘭,啪嗒啪啦嘭。尸体们蜷缩着蹬腿,涣散的人类意识若有若无地让它们回想起劳碌的一生和存折卡密码,难道辛苦积攒的薪水还不够买个双人床吗,这双充满黑色血管的脏脏的手,到底是为了捕获什么呢。

那些急光骤闪的过去情节与朝风夜露的未来设想,被病毒狰狞利爪硬生生掐灭。无论是好的、坏的,是属于野兽浓烈的狂乱冲动,是属于人类稀释的爱恨情仇,都已经结束了,所罗门和弗朗茨一世,如可夫斯基和它们。

 

厨房里一片狼藉,像散了场的盛大生日宴会,大家东倒西歪。

“配合的不错啊,首战告捷。”方锐靠在墙上喘着气大大咧咧地点评着,转头去问肖时钦:“叶修到哪儿了,怎么他那边听起来乱乱哄哄的?”

肖时钦的表情严肃地摇摇头:“本来可以很快跟我们汇合,他路上看见一群人要把受伤的同伴打死就过去帮忙劝说,但那群人听起来情绪很激动。”

 

配合着这番介绍,对讲机里传来更为剧烈的抢夺和叫嚷声,所有人顿时眉头一皱。

 

“我们兵分两路。”王杰希再次出现了不好的预感,他想快速地进行布置:“根据张新杰的发来的情况,东侧和西侧四部电梯已经被迫关闭了。那么这样,去找叶修的人乘坐货梯直接下到一楼,去找李轩队长的人走楼梯。因为我们实在不知道他们在哪一层,耗费时间比较多。而且叶修那里很危险,我希望兴欣年龄小的选手和女选手尽快回到客房养精蓄锐。跟张新杰那边的人手进行轮换作息,陈小姐可以安排一下吧?”

但是紧锣密鼓下的安排让陈果无法回答,她像周泽楷一样半天没出声。

 

她从来没把兴欣分成几个部分想过,年龄小的选手比年龄大的选手更加可靠矜持,女选手比男选手的战斗风格更加凶狠犀利,互相吐槽着没下限的选手频频为战队在风声鹤唳的时候挡枪。自一个平凡雪夜开始的相遇让兴欣从零化身为联盟里的一,又从这个一衍生出夺冠的无限可能。但他们始终是一个整体,无论那时此时,她没办法就此束手看着其他人先一步前进。结果王杰希硬是将这个理性的选择送到了自己面前。陈果环视着自己的队员们,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们,一股热血的她必须考虑所有人的身体和精神在过激运动后的疲劳,以及危险的环境,还有他们未来的人生……

“老板娘带两个妹子回去休息吧,我们去找那没下限的。”魏琛接话了,“不管自己人担心他,他还去管别人,可真闲啊!”

“就是,太没数了!老板娘罚他三个月工资!”方锐加油添醋地说:“还有高材生,那个忍者,治疗,你们都回,小乔,你也是。这是大人的战斗,小孩子要上床睡觉了。”

如果真论起年龄来,兴欣哪一个都不算小,王杰希刚才话里的目的之一就是想通过陈果的决定来保护乔一帆。没等这个计划落实,苏沐橙和唐柔首先反对。

“这件事没什么好退让的。你们是觉得我拖后腿了吗?”唐柔反问。谁也不敢搭话,因为大家亲眼看见她单手把一位大厨的肩膀关节利索卸掉,几十秒内让对方失去行动力。总裁的闺女应该都练过防身术吧?魏琛哼哼哈哈缩起了脑袋。

“我们要把他亲自带回来。”苏沐橙口气坚决,“我就这么一个哥哥了。”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给我们多想,队长所处的危险不同于刚才我们面对的,对于一群激进盲目的人类该怎么做,仅有个人武力和感情偏向是不行的吧。想想每次爆发爱国游街时的那些场面,理智和良知在破坏行为面前不起作用,所以我想这件事情就辛苦王队长了。我们可以帮助虚空去找李队长,这样可以吧?”说话的是在角落里冷静分析情况的安文逸。

“酒店内走动也很危险……”王杰希思索。

“我听张新杰说他们正在进行酒店的搜救工作,可以配合一起进行。”肖时钦下了结论:“那就这样吧,李迅带兴欣一起。我们……”

“不,我跟你们去找联盟大神。”李迅拍了拍手上的脏灰,转身对兴欣的女生笑着说:“陈小姐,苏妹子,唐妹子,让我们把所重视的东西互相交托,互相信任吧?”

 

这个笑如是一个镇定剂,战时联络起来的紧急友情,让每一个人都觉得今天像是梦幻,疫情带来的恐惧很快过去,但他们的关系居然可以变得像今天这样坚韧,真希望真诚之心,永远都在。

 

随着叶修那边的争吵越来越激烈,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王杰希叹了口气妥协:“好吧,你们跟张新杰联系。一帆,一定跟紧大家。”

乔一帆默默点头,看着他们一行离开的身影,突然问了一句:“队长,你们打算怎么做?”

王杰希和肖时钦互相看了一眼,方锐和魏琛互相看了一眼,李迅不知道该看谁。

“换制服,上电棍。”他们同时说。

 

虚假的暴力机关才能制服虚假的正义使者。

 

目标拯救人叶修从来没这么心累过,追蓝河那阵儿不算。

他已经向那些人解释了很多遍如何处理被咬伤的患者,对方不仅没有相信,而且把重点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你这么紧张,该不会是自己也被感染了所以怕殃及鱼池吧?”有人吆喝着问他,随即起了很多附和声。

“你们冷静点这不是咬伤,是我自己的磕破的,除了缉毒犬谁咬手肘关节这种位置啊。”

“你浑身上下全是血谁信你只有这一个地方破了!”

叶修心想难道要哥全脱了给你看啊,你能出多少钱啊?他们围过来推搡他,蓝河马上用后背把他挡住了,皱着眉头说:“我们一路遇见了多少丧尸都安全逃过来了,好不容易碰见个正常人却要把我们扣留在这儿?你们怎么比僵尸还没脑子?”

“你们遇见了很多丧尸?”那青年只听见了这句话,脸上瞬间已经没有了耐心:“我兄弟跟他女朋友去吃了个披萨到现在都没回来,你们这溜达一圈还安全那真是见鬼了。我倒是觉得两位脸色跟已经死了一样的惨白惨白。你们不是说感染了不能杀吗,那好。”那人挥手一喊:“把他们都关后车厢里!”

蓝河瞬间被抓住了两只手腕,气得大叫:“你们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今后!正常人,活着的人就是资格!”

 

 

十七、

 

没得病的人类像魔鬼,得了病的魔鬼扒开了酒店的电梯口跳到了高速运行的货梯顶上。两个喜欢蹦极的僵尸拼命踩踏着天井的铁板,像吃糖前要先剥掉外衣一样。电梯摇摆,金属撞在通道壁上冒出火星,急速升温温控爆表,最终卡在二十层和二十一层的中间动弹不得。

太不爽啦,里面五个青壮年揉着因为激烈震荡而碰到的脑袋互相问着:“怎么办?”

“它们既然那么想滚进来,就遂它们的愿!”

魏琛个头最高,他举着手里的棍子对准电梯顶口的开合处,像举起他那把超长施法距离的死亡之手,看了一眼其余的同伴:“各位队长副队长普通队员进过全明星和还没进过的都……准备好了吗!”

“你再啰嗦就先了结了你!”

铁板推开,僵尸一脚踩空落地开花,大家连头和脚都没分清就使用了职业选手的超高手速集火,拳棍之下一波打晕解决,但是卡住的电梯成了最大的疑难杂症,始终无法继续下降运行。

 

“电梯门打不开,”肖时钦把短短的指甲扣住门缝努力了一下,马上放弃了,“必须爬到电梯外面的地方喊救援。咱们几个谁体重最轻?”

五个人面观面了一翻,挨个报了一遍连荣耀八卦花边也垂诞三尺的机密数字,最后剩下李迅哭哭兮兮地踩着方锐的肩膀爬上天井。好在酒店和电梯都没使用多久,不然光是上面积存的灰尘和机油就能让他摔下负四层。

严重恐高的李迅冲着通讯机七八糟地大喊:“张新杰,你能听见吗,你最好能听见,我们被困在20楼,告诉小盖,一定要找到队长和副队长!继承革命烈士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回头把我硬盘格式化!”

“你说点儿有用的!”承担着他全部重量的方锐着急。

 

另一层的走廊里,正在搜救其他人员的兴欣自通讯机里也听见了这句话。

罗辑步伐一滞,突然茅塞顿开灵光乍现,问陈果要来了手机。

“你要这个干什么?”

“之前李轩队长发来过一张彩信吧,我瞥了一眼但是没有留心。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提供什么线索。”

他打开李轩的遗言和里面附带的照片:一张明明是斑驳血迹却比着V的胜利之手,背景映出一扇高窗,月亮的一小半正在其上。

罗辑调回手机主页面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又看了一眼天边的月亮,拿出胸口一直放着的粗头黑色水笔。“我有个思路,能知道他们俩最后在什么位置。”说了这样一句话后,他也没管别人的表情,就在墙上写了起来。

以旁边或是初中高中毕业或是大学非数学系的职业选手完全无法理解的公式和数字、月亮降落所需时间、地球自转角度、光的映射角度、楼层的高度、窗户的普遍高度,所有数据进行重新的推演变化,带进几何模型重新实现了几小时前的异地场景。在常传来一声惨叫的凄凉环境下,这位个子不高,水平一直够不上格的冷板凳选手,带着科学和人类文明在兀自计算书写。一个对于罗辑来说异常轻松的算数题,就在眨眼之间得出了答案。

他站在这面推算墙前检验了一遍数字无误后,转过身来告诉队友:“根据月亮轨道和运动时间,李轩队长发短信的地点是在三楼,从地图上来看,在西翼靠近楼梯通道的房间。”

这时谁还能说的出来数学没有用。

 

方锐和魏琛频频看着手表叹气,空气因为气氛的关系变得更加难以呼吸了。李迅没精打采地用手里的棍子去捅对他呲牙咧嘴的僵尸玩,半天嘟囔了一句:“那个……要不要顺着电梯的缆绳一直爬下去……?”

“你不是刺客。”肖时钦严肃地提醒他。这就是现实和游戏的差别,这儿没机械箱也没灭绝星辰,离开电脑的虚拟世界他们只是倒霉的普通人。

“唉。”大家都伤心地叹了口气。

十几分钟也如此难熬,好像过了一天身后站着韩文清的训练量那么久,连那若有若无的拍门声也忽略了。直到货梯被硬生生扯开一小条细缝儿,那既熟悉又聒噪,却消失了整晚的声音终于顺着缝隙传来了。

“周泽楷你倒是往旁边站一点儿真没眼色都挡住光了我完全看不到这工具该往哪放……妈的腰被你弄得好疼使不上劲儿你这个原始野蛮人,去去去别抢别抢别抢我一个人就能行!”

隔着一扇门的蓝雨死敌王杰希把每一句啰嗦都听得清楚,顿时神情有点恍惚:“你们说……周泽楷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

方锐拍拍他的肩膀,“恋爱使人盲目,轮回快完了。”

 

随着黄少天越来越清晰的声音,电梯门已被全部撬开,夸张的笑声也毫无阻碍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啊哈哈哈哈王杰希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啊浑身上下什么味儿啊是鱼腥吗你去哪儿偷吃啦还不快点谢谢我的救命之恩!!”

“哎哟还是让我别出去了。”魏琛拼命按着关门的按钮。

“你们俩这一晚上在哪儿呢,没事儿吧?”李迅显得特别天真直白。压根没看见黄少天脖子上的粉红和虚浮的脚步,也没看见旁边周泽楷仿佛在使用双枪速射的眼神。

而在戴妍琦同人本海洋里久经考验的无弱点级战士肖时钦赶紧捣了李迅一拳转移了话题:“呃那什么……谢谢小周和黄少帮忙,我们先去接叶修了。”

“啊?什么接叶修,他怎么了?”黄少天很热心,眼睛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咦难道是半夜梦游起来出去跑步不小心摔倒了他有夜游症吗我怎么不知道啊,刚才我问张新杰为什么大家都没睡啊但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就让我来救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不如说说你们这一身脏兮兮的样子是跟车臣武装手底下解救人质去了吗?!”

大家统一为张新杰的决定点了个赞。

 

随着轰隆一声铁门上锁,蓝河和叶修被关在卡车车厢。

橘黄色的路灯从车门缝里泄露进来,又不断有人挡住,这不值一提的星点照明连彼此的脸都无法看清,只有散发的热气确定了隐匿的位置。

“别生气了。”叶修拍了拍比他稍矮的青年,长期坐着打网游的脊椎已经突出变形,他按摩着那块明显突出的骨头安慰他:“跑了一晚上刚好能休息一会。”

“你就不生气吗。”

“我?大概遇见这种事太多……”叶修苦笑,“好像习惯怎么应付了。”

从雪夜变成了夏夜,从寒冷变成了焦灼。位置轮转,又回到了原来同样被逼迫的处境。也许这就是没有新意的世界规律,每个人类个体之间相似的一部分让事情在重复发生,每个场面异常的眼熟。

“对不起。”蓝河低着头说。

“为什么又要道歉,这次知道原因了?”

“是的……我,我没保护好你。”

车外乱成一团,那些人好像在商量着抢夺物资和长期储备倒价买卖,吵闹与呼嚷不绝于耳,车辆的发动和鸣笛,扭打与争执像走街串巷的拨浪鼓呼唤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大大小小的妖怪混在他们中间添油加醋多嘴多舌,增加心脏衰竭和哮喘病的突发概率。

车内的叶修用手指揉着蓝河的耳郭,开口时气息吹在他颈项上:“好吧,我原谅你,下次努力。”

蓝河笑起来:“我会的。你饿了吗,肚子都叫了。”

“确实饿了,不过肚子没叫啊……”叶修拍了拍身体,突然两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他们发出的声音,是在车厢更深的地方一直潜伏着的敌人,自喉咙里呼出似乎属于凶猛野兽的咕噜和粗气,因为身体开始僵直致使骨节嘎嘣作响……

“他们,把被咬到的同伴也扔进来了……”

 

被当成垃圾一样处理了呢。叶修一把抓住蓝河贴着门蹲下,警戒地看着那似乎是庞然大物的黑暗,车门中间透出一道闪亮的光条映在怪物身上,那东西缓缓地冲他们歪了歪脖子。

“一会让我来。”叶修小声说。“我这儿还有一把刀子没被他们搜走。”

“不行,给我。会咬到你的手的。”

叶修停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哈,都这种时候了,还管手干嘛。”

蓝河急了,正欲去抢,活死人却首先跃起发动袭击,在看不到动作无法预判走位的情况下,只能凭它不断粗鲁的吼叫来躲避。怎么样了?!先一步闪出去的蓝河再回头看的时候,叶修已经跟僵尸缠斗在一起,只听见一声痛哼,有金属掉在了地上。

“快……捡起来……”叶修好像被掐住了脖子,发出被挤住的声音。

蓝河紧张地要疯掉了,他在地上摸索着,指尖在差刀刃两厘米的地方错过。

“呃!!”

叶修被扔在墙上,整个车厢都为之轰隆作响,刀子被滑得更远了。无理智的丧尸力气大的要命,口里腐烂的气息喷在脸上,光是味道就能让一只成年翼手龙毒发身亡。而叶修呢,他整晚体力流失太大,胳膊实在撑不住与怪兽保持的安全距离,稍一松动,丧尸的嘴巴立刻咬住了一大块皮肉,继而干脆灵活地撕扯下来。

蓝河终于找到刀子的时候,是叶修发出不可抑制的痛呼的时候。蓝河瞬间觉得脑袋好像接通了外星人的嗡嗡电波,全身血液渗透到月球干涸的泥土里,他被听不明白的声音教唆着浑身轻巧健步如飞,时间和空间概念相继变得模糊,流星雨爆发眼冒金花,五感里只剩下杀机。

 

过了多久?

 

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地上,二度死亡的尸体陈列在前腥臭难闻。叶修抱着他,不断地说着可以了,可以了……

 

可以了吗?还不行呢,外面的那群活蹦乱跳的家伙也得让他们安静点才行。

始作俑者,唯恐天下不乱者,混淆黑白者,国难机遇主义者。成群结队,自结帮派,互相仇恨,就像……就像游戏,他们把别人当成游戏。自己也把自己当做游戏。

而叶修却紧紧抱着自己无法挪动半分,他一直说着别哭,我没事儿。手没有受伤,你保护了我,你做到了。

渐渐地好像盖过了外星人的奇妙电波。

真实感回来了。

真实感也告诉蓝河,他没保护好他。

 

他们一个体温在升高,一个体温在降低。

 

 

十八、

 

每次战争过后,总得有人处理善后,毕竟事物是不会自己收拾自己的。

总得有人把瓦砾铲到路边,好让满载尸体的火车顺利通过。

总得有人跋涉过泥沼和灰烬,穿过沙发的弹簧,玻璃碎片,血迹斑斑的破布。

——辛波斯卡,《万物静默如谜·结束与开始》

 

在死前会想说什么呢?

真到这一刻却发现没有特别想说的话,与其写一份遗嘱,不如像杜明那样写一张情书。与其写情书,又不如像卢瀚文那样扯着刘小别的袖子说前辈前辈PKPKPK。

叶修也没有直到死才说得出口或者死也不会说的话,只有无尽的遗憾。

 

今年的季后赛名额几乎是拿稳了,让他们自己去发现更多新人吧,要不你也试试来我们队伍?不想啊?嗯,之前就算你不好意思也该在淘宝把那件情侣衫买了的,也该配个手机,然后选你的生日做号码,再学会做点红烧鱼之外的什么饭菜就好了,养只狗吧,跟点点品种相同的狗,照顾起来也有经验,你喜欢狗吗。

“不,我喜欢猫。”蓝河说。

“好……那就养两只猫。你抱一只我抱一只……唔,外边好吵,我好像听见黄少天的声音了?”

“是吗。”

蓝河还是听不见任何杂音,他好像除了叶修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外什么都听不见了。

 

后车厢的门被打开的时候,天空已经不是那么黑暗。有些人远远地看着,有些被电棍抽在地上打滚儿,还有好像是某些职业选手在向他说话,熟悉的脸,却一时想不起名字。蓝河看见不远处的僵尸面门上插着一把刀,旁边的叶修充满担忧地看着他。

 

更远处,传来螺旋桨的轰鸣,人们纷纷回头望去,好像有几架直升机飞来了。

 

如陀螺的夜晚反转为微亮的云霞凝结在天边,当地球再旋转二十分之一个经度,玫瑰云朵将化身黄金的女王。在飘着如淡雾的离世灵魂和血滴的寂静清晨,再弱小的光芒都仿佛三百道雷电击穿大地般震撼,正如所有诗歌都知道我爱你,之后还有来不及说的十万句,连远古的爱神也未必知晓。

这长夜令所有人疲乏,令一小部分疲乏人更加难舍难分。

 

五小时后,R市所有建筑都淋上了不知多少层的消毒水,病毒扩散慢下来了。警车停满湿漉漉的竞技城,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尸体被一具具装上救护车。

“她会怎么样?!”肖时钦慌忙地问着医生,“她的脖子受了很重的伤!”

“我们刚巧有一位患者就是类似的先例,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我相信她也会得救的。”军医安抚他,说着重复不知多少次的话:“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的。这几天请按照电视和广播里的说明配合警方的彻底搜救工作,我们会争取把所有伤患都抢救过来。”

“可是她已经死了……怎么抢救?”

“这只是一种假死状态。”医生使用官方统一口径,“过不多久马上就会好起来的,来,把她抬走!”

红色和蓝色的急救灯不断闪烁,肖时钦看着戴妍琦被抬上了救护车。在他的旁边,盖才捷正忙着把吴羽策的胳膊固定在绑带内,乔一帆用袖口把高英杰睫毛上的冰霜拂去,在人群中转着的王杰希,帮忙在每个病人的手环上写下名字和联系人的电话,杜明在帮忙运送病人的间隙偷偷找到了唐柔的提包,把皱皱巴巴的信件塞了进去。

 

似乎都会好起来的。

似乎是。

因为没有人知道那对披萨店的情侣后来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腐烂了,还是进化成了二期病毒蓄势待发,那是其他人焦头烂额的事情了。

 

十一天后。

 

夏日雨后的晴天,群羊般的云朵被看不见的牧羊人赶过边境涌向内陆。医院住院部依旧人满为患,小院里种的满满一地的月季也十分喧嚣,风一吹就把花香送进房间里来。

医生告诉蓝河今天叶修就该醒了,因为是病毒发作前进行了防治措施,胃部保持了消化功能,但器官仍旧有些衰弱,只能喂少量的流食。

 

兴欣的大家都来看过他,苏沐橙抓着叶修的手一个劲儿掉泪,陈果一看气氛搞这么压抑也想掉泪,结果魏琛先摇了摇头:“肩膀少了块肉,以后打荣耀这高密度爆发够悬了。”

方锐也摇摇头:“医生怎么说的?器官衰弱是吧,那……X功能也不好使了吧?”

“你们真烦!”陈果哭不出来了开始赶人:“这儿还有病人哪出去出去!”

“对了唐妹子,你知道是谁给你写的情书了吗?”魏琛突然想起来这一茬。

唐柔无奈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呀,没署名。后来也没人联系我。”

 

连压根没有参与动乱的黄少天和周泽楷也来了,两个人从头到尾状况外,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的时候吃惊地黄少天都说不出话,周泽楷就更别提了。

 

不过能平安就好。比什么都好。

 

蓝河从早上就开始熬小米粥,一打开保温盒的盖子,浓浓的米香让整个病房都馋了起来,对面早一天苏醒的十岁小病号都吵着跟他妈妈说饿了。

他摩挲着叶修的脸:两颊凹下,下巴突出,那副因为熬夜脸上发虚的样子再不存在,眼下青黑色的血管也全部消失了。

“到点吃饭了,快醒吧。”蓝河用指头点点叶修挺直的鼻梁说。

跟我一起吃饭,在未来无数的日子,平静的,不安的,惶恐的,幸福的,但无论如何,是在一起的。

是在一起的。

在一起。

 

叶修做了一个在太空旅行的梦,他轻飘飘地看了数百万年的星光和宇宙,已经腻烦得不得了,这下飞船终于到达了一颗看起来异常温柔的蓝色星球。它被白色的大气层旋转环绕着,海水潮汐,鲜花怒放,有人要与他相见。

 

从深深的睡眠中醒来,叶修一睁眼,就看见那人在对他笑。

 

<Fin.>


FT:

Together到这里就基本结束了,不仅想表达两人的相爱,还想表达所有人都能互相信任地在一起战斗的感情,所有情绪、滋味、所有人类和非人类在一起营造的场面。在我的设想里,这并不是一篇传统意义上的生化危机或者末日文,不想向读者提供任何恐惧感,僵尸与病毒在其中更像是一种道具,引发各人感情碰撞的手段。就像一大幅拼接的长焦移轴……不如直接就说像清明上河图吧,本来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故事,只是这天必然相逢,进入了同一个画面,共同演绎了交织的缠斗——多半是他们自己与爱的缠斗。

受到短剧in the fresh(复生)里“僵尸复活后部分存活”的概念启发。做了适合toghter的更加轻松的设定。

谢谢选手们的卖力演出。

谢谢你们与我一同观赏。是你们支撑着我坚持看完了这个故事。

即使这夜惶恐动荡,但我相信在什么地方,一定盛开着玫瑰吧。

本文将修改后收于《nothing on you》(无人所及)叶蓝+周黄同人本中。本子CP12首发。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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