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歇

我吃吃喝喝,走走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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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者乐园》

大概五年前的一个原创合志短篇约稿。

要求关于星球写一篇文章,要带科普。所以想了这样一个简短的故事,充满了“干我屁事”和“求求你了”的分裂。

今天才又发现它了,好像有人跟我说过喜欢,就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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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About The Exile 》


零、她的超能力是可以到达任一个游乐场

 

刘瑞可和她的大鹦鹉刘甜甜站在暗淡的第三光环轨道平面。

是,我知道,比起她们在哪里,首先是鹦鹉名字有点怪。


她的骤然到来令宇宙距离也变得微缩狭窄——但这错觉立刻被眼前的现实覆盖了:在她所站的位置上,海王星的14颗卫星里只能看见5颗,那些磕磕绊绊的表面和不规则形状,像过劳的上班族穿着他们的职业套装在地铁上漂浮。宇宙回笼着大爆炸的余波,城市也一样,某些影像还保留着被冲击后的视觉残留。你好像在街上看到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跟自己无关的。

 

就在她的旁边,一团星际烟雾飘过,让刘瑞可有一瞬间看不清星球大气层里发生着什么,马尾和深色的裙摆浸泡在无机质的过滤中,过了一会,转动的护卫光环又带走了一切细碎隐约。

 

她深呼吸,然后跟肩膀上的白鹦鹉开口说话:“你说这里哪儿有游乐场?不说那些昂贵的器材,分明连跷跷板也不存在。那我为什么会来?”

刘甜甜张开它坚硬的橘色鸟喙,不厌其烦地叫着:“十八点啦!”

“够了够了,最聪明的一只虎皮鹦鹉会一千七百二十八个单词,你哪怕学会八个,我才好接下面一句。”

 

小时候去动物园相中了热带鸟,刘瑞可回家就让他爸买了刘甜甜。

而鹦鹉毫无准点的报时,提示着以前的幸福,也代表着长久以来困扰在他们身上的饥饿感。

 

不仅是资金有限的慈善设施里晚上十八点的定量晚餐,还有精神上的空乏。

在她住的那样一个福利院里,很难让每个孩子都受到平等的关心,全靠他们自己互相摸索着成长。刘瑞可才刚刚脱离暗昧不明的小女孩时代,进入了喜欢阅读和怀疑一切已存在事物的年纪。并且离着游乐器械一米二的免费限制距离越来越远,超能力带来的新奇和便利感减少到历史新低——这让刘瑞可感到了失落和危机:一方面她把这个超能力当做唯一从父母那里继承到的亲情馈赠,废弃和厌倦则意味着终止了这份感情的传达;另一方面她发觉早晚有一天要成为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来的人,她害怕平庸化,她害怕冷却。

 

8岁起她靠着这超能力逃过福利院的眼线,依照童话书的指示穿梭天涯海角,能到达地球上任何一个游乐园里。但是在15岁的今天,她来到了这颗巨大星球的面前眺望无人之境,入眼景色星河远阔,难以用乐趣描述。真是讽刺,刘瑞可想,她曾经坐在整个公园的最高处跟夜空说HI,如今她朝四周望去,十亿个太阳升起,二十亿个太阳落下,一百亿个太阳新生,三百亿个太阳消亡,光芒照不亮半边天空,谁也分辨不出地球的方位,她的个人感情变得不值一提,跟谁SAY HI。

“按理说我是喘不过气来的,声音也无法通达,还会被无气压环境碾爆脑壳。”她条理分明地分析:“我是在做梦。”

冷冷清清的梦境,跌跌撞撞的梦境,肩上的刘甜甜不管那么多,它扑楞着翅膀,扬起阵阵凉风:“嘎呀——十八!”

 

可是十八点不会到来了,因为海王星一天只有十五小时五十八分。

 

一、加入一个行动,了解一位队长

 

将军正搜寻着他的战士,透过浑浊的行星环他看到了刘瑞可扎眼的马尾蝴蝶结,他飞跃一公里闪现在她面前,先做了亲切可人的招呼:“你好啊,小妹。”

刘瑞可大吃一惊后退半步,脚跟磕在无辜漂浮的岩石上:“啊!”

将军还以为她想起了自己:“没错,就是我。”

刘瑞可呲牙咧嘴地晃晃脚腕:“谁?”

“……”

将军皱起眉头打量着她:“嗯?我天天在你放学路上弹琴,你却一个音符都没注意,我有点伤心了。”

刘瑞可让自己平静下来,这里是太空,虽说会发生什么都在意料之外,但现在出现了能跟她聊天的异性而不是异形——这就是她觉得讨厌的地方:本来她一个人好好的,现在却要在乎不能被人看扁。

她努力搜寻了记忆,好像是学校不远处常有一个坐在路边弹吉他的青年:“哦,原来超能力者这么多吗,你怎么在这儿,为了逃那几个围着你学习吉他指法的女生?”

“为了要告诉你一个使命。”将军要给她来个下马威:“我是唯一海军上将Neptune,实际上是我把你召唤来委任你一项重大任务,我还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策划专员,负责人,司令官,BALABALA,你会跟其他几位战士一起完成太空冒险,创造奇迹……我自己都兴奋起来了,不拿笔记一下这个剧本吗。”

“等等,是你召唤我?”刘瑞可只对其中的一句感到惊讶:“我还以为是自己的能力进化到一步登天。”

这个天是有些远了。

“我知道你能去任何游乐园,我不会强人所难。”

“喝!偷窥狂。”

“是我保护着你让你能够在太空如在地球般行走和呼吸。也给了你这个参军的资格——由我亲自带领的军队,战无不胜的军队!”

“参军先等等。”刘瑞可在失望中想劝他冷静点:“我刚才从福利院下楼,你知道我去干嘛吗,去里约,给我的鸟摘点树果。你或许很伟大,那就去找其他伟大的人。”

他观察这么久,只设想过刘瑞可不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但没想到她这么不爱做主角。那只能谈点别的了。

聂普敦将军比刘瑞可高了快两个头,因为眼角略有下垂而显得威严不足,他仿佛被什么事情困扰着导致有一道浓重的黑眼圈,此时用真诚的目光跟刘瑞可说:“你现在必须扮演一个先知的角色,提着那盏灯笼帮助我回到奥林帕斯,把我送回家,我也把你送回家。”

刘瑞可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悄悄地记下这笔帐:“你能让我来到太空却去不了一个美国小镇吗?”

“我说的奥林帕斯是那个金光照耀的众神的社区。”

“这句话你是怎么能毫不脸红地说出来的?是看我长得傻吗。”

 

刘瑞可知道有些人一旦拥有超能力就会变得有妄想症,好像这两样是亲兄弟掰不开了,但现在她还没工夫嘲笑对方的神祗梦,只是抱起胳膊向前探腰瞪着对方:“没有一个将军回不去他的军营,你要么是个逃兵要么是个坏蛋。你必须跟我讲实话,现在是你求我,又不是我求你。”

聂普敦确实把她想简单了,他以为这只是个15岁的姑娘,整天穿着校服听老师的话,在就餐时苦心保持前襟的清洁,头上戴着过去朋友送给她的发带,一成不变的生活,偷偷摸摸来点超能力……她不是,她更像一个装作15岁少女的隐者,平时安然无恙地缩在自己的躯壳里,但也时刻等待着突发状况时的破壳而出,她的尖锐超过了15岁。

早熟,深刻,怀疑,不怕顶撞。

“看,这就是我为什么选你。”将军也装作自己有一双慧眼,“勇敢是士兵的基本素质。你的意志在比地球多17倍质量的星球上也没有溃散。”

“你可以浪费十分钟继续讨好我。”

“……好吧,很久前我搞砸了一件事。”将军为了时间勉强认输,他用食指顶住眉心不堪回首:“我害死了很多人,未来五百年内因这次事件涉及到的人的命运都要改写,我的亲戚们讨厌死我了,就把我发配到这儿来反省,我要回去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

“要我说你的亲戚是爱你,真讨厌你的话他们会让你帮他们擦地板,住在楼梯下面的碗柜里。但只是这些吗?”

“你对我充满敌意。”将军感受到了,“你对谁都这样吗?”

刘瑞可很高兴他感受到了:“坦率才会让我们在以后的接触中不会尴尬,直白得多。”

将军点点头,出神地看着再次飘来的尘埃。

“没错,我还害死了我侄女。”

 

刘瑞可深吸一口气,虽然在人道上这不是一个打击雇主的好机会,但她还是为了生命攸关的理由说出口:“你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做你的士兵太过冒险。”

“你说得对。”

 

他们有了一串很长时间的沉默,在寂静的宇宙里沉默令人发疯,失控的小流星被宇宙力量互相作用带动加速,海王星高空的硫化氢云彩投影在低空上,被风速撕扯成细长的形状。这风景逐渐地苍凉,荒莽,聂普敦将军几乎以为她放弃的时候,刘瑞可说话了:“我答应帮助你,因为你不惜一切地求助,肯定无路可走了。”

将军说:“我的侄女在死前带走了我的一些东西,勇气,心,大脑……我失去了智慧和气概,只能找一个桃乐丝同行。”

“如果你没有智慧怎么能带领士兵作战呢,你的计划不应该是莽夫的计划。”

“明天一早的众神酒宴上,我的亲戚给孩子们准备了一场嘉年华,它就像人类的游乐园,吃的,玩的,建造飞船跟碰碰车……你的能力可以把我带去跟他们团聚,时间到了,我们该团聚了。”

“你确定他们见到你的时候会开心?”

“毕竟是亲人呀。”

大概没毛病,这句话至少对刘瑞可管用:“那为什么不在地球上干?”

“因为必须要通过2000公里时速的风道才能连接众神之巅,这是跨越两界的重要条件,地球上没有,整个太阳系只有海王星最适合不过。”

刘瑞可叫起来:“你说我要在时速2000的风道里带你回家?是我们在天堂的那个老家吗。”这下连刘甜甜都不安地在她的肩膀上跳跃,它的大翅膀搞得刘瑞可心脏突突跳:

“你确实不怎么聪明!”

 

二、其他队友和一些琐事

 

“安心,”将军拍拍她细窄肩膀:“我的计划执行起来比快餐还快,让你的打工过程几乎在分秒内就完成。只要先去海卫一找一个人,他是我信任的另一个士兵,能带我们安然无恙地进入风道。”

“我这么快就变成第一个你信任的士兵了吗。”刘瑞可摇摇头:“丑话先说,我不确定会不会临阵脱逃。”

聂普敦将军轻松地看看四周无边无际的斑驳星点,只有海王星轨道外一圈冰石漂浮的柯伊伯带闪着密集的银光,他点头同意:“是啊,逃起来的话,这儿场子还挺大的,我可拿你如何是好啊。”

她泄气了:“是呀,真头疼。”

 

海卫一也许是太阳系里最冷的天体之一,它仅是一颗路过被抓来的逆行卫星,像个随便打发来的雇工,对主人显示不出温暖。这下子路过的刘瑞可也被突然到来的力量捕获了,她希望这不是卫星在向她暗示着逆来顺受早晚一天会突破洛希极限,被一个星球撕成碎片的结局。

“我还是要把话再问明白。”她担心地说,“我只要今晚去高速公路送你回乡,然后我也会回到地球是吧。”

“你怕我骗你吗。”

“反过来想一下,拉着人免费做造型的理发店最后有几个真正不要钱的?”

聂普敦歪着嘴巴笑了,他一旦目的达成,就开始展示奚落人的天赋,仿佛刚才的弱势全是乔装:“是呢,这个道理也对,那你继续担惊受怕吧。”

 

他们是两个骗子,假装高大和弱小,还想保留点神秘,其实是神经病的结伴出行。

 

聂普敦抄着口袋一步跨出几公里,哈密瓜一般纹路的海卫一迅速在脚下放大它的崎岖地表。两人飞快地穿越大气层,着陆速度比声音更快比电梯更稳。但脚底踩空的滋味可不好受,刘瑞可抱紧她的鹦鹉也没办法阻止膝盖打颤,连声音也发起抖:“我刚才说话大概有点重,你侄女的事情别往心里去。”

“我能掌握好自己的情绪。而你,在这个年纪任何独特的想法都会落入自我中心的陷阱里,想太多才是你跟别人交流的天敌。”

“我好心安慰你,你却恩将仇报对我说教。”

“不,我喜欢你表面的虚情假意和偶尔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感。”

“你都让我讨厌自己的真情实感了。你的家庭不仅严格残酷而且没有给你温暖和睦的少时生活,你多大?二十一还是二十二?”

他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摸着下巴:“我庆幸自己有青春永驻的秘诀,不过说到童年——如果你指的是那种干了一堆傻事后自动有人来帮你摆平的时代的话,我没有。我生下来就要对一大群人的生活和买卖负责。不过你也不用在意我这样的非典型案例,这世界上的怪胎多着呢。”

他们轻巧地落在陆面,巨大的海王星占据了海卫一上的大部分风景,谁也没试过面对天空里如此夺目与庞大的存在,仿佛那个球体会不由自主地掉下来砸破脑袋。刘瑞可出神地看着它,她想象在表面那些坚固的冰里散落着艺术家们雕刻吹飞的石灰,彗星的碎屑,鱼的化石,烧焦的相片和摔烂的手机。任何一颗星星上都有机会上演曾经人类存在又覆灭的历史,说不定捡起手机来还剩下一格电,藏着被面试官拒绝的短信。

 

“从这里看,它像被冰封的海洋。如果连氢气也成为冰晶,那氢气球怎么飞呢。”

“放心吧,那是一颗气体行星,你可以在各处放气球。”

 

胡言乱语之中,刘瑞可盯着将军的浅色眼睛:“但是你呢,唯一的海军将军阁下,我充满了好奇,带你乘风破浪的海洋是什么样的。”

将军眺望四周淡紫色的低矮山脉,要在这不毛之地找出点门道来,不过最后还是没什么收获。他低头看着刘瑞可,这个女孩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里面清晰地折射着黑暗与光芒。

“这么多年,我唯一得到的真理就是‘真正的浩瀚容不下生命’。荒凉到没有借口,纯粹到不能掌握,强大到无法通融,我是乘着这样的海浪。”

“听起来真是不近人情……”

“但你可以为它写诗。我喜欢乐手和诗人,因为他们能理解这个道理。”

 

这时,一直安静的刘甜甜突然飞离了刘瑞可双手的控制,它伸展洁白双翼在两人头上巡逻转圈:“嘎呀——”

两人脚边的小石子颤动,小腿处扬起不能短时间回落的烟尘,不远处跳出一口口冰瀑喷泉冲上天际,刘瑞可抓住将军袖子上的纽扣:“要地震吗,我觉得这地方不宜久留!”

“当然,因为我们的同伴可不能再迟到下去了。”

“同伴?!”她预感大事不好:“等等,他们是开着挖掘机和破冰船而来?”

将军好笑地看着她:“他们是徒步。”

她立刻心如死灰,抛出一长串猜疑:“穴居生物?还是碳基吗?多足多肢?硬壳甲腹?智慧进化到能听懂人话吗,几个头几个眼?给个明白话我就在乎会不会吃了我!”

地面震得越来越厉害,将军扶住刘瑞可和自己的帽檐:“不,事实上……”

 

“嘭!”

尘土飞散,地面被大力撞开,一个巨大的蓝皮怪兽冲破地表蹲在他们面前,它浑身坚硬的身体上覆盖了一层白霜,好像肌肉和石头的混合物,随后它慢慢地直立身体舒展一道道筋骨……足有二十米高。

“事实上是独眼巨人。”将军补完了他的话。

 

独眼巨人躬了躬它庞大的身躯,向二人弯腰致意:“你好将军,你好女士,我是从寒冷之地来的野兽。你呢?”

它说话的低音震得每一根头发都弯曲,刘瑞可结结巴巴地回:“你、你好,我是从村里来的打工妹。”

“真是自谦啊,”将军打断了两人的自我介绍:“这是独眼中校特里同,这是刘瑞可下士和她的宠物……”

“还有我!”从巨人爬出来的巨坑里,一匹喝得晕乎乎的白马迈着它发光的金色蹄子走出来:“你们的俊马少尉……哦天啊这里有一只鸟,快把它拿开!我对一切有羽毛的东西都皮肤过敏!”

 

将军刚才的话犹在刘瑞可的耳边:这世上的怪胎多着呢。

 

 三、所谓快餐计划

 

“好了我们都在这儿了,闲话不多说,计划开始。”

聂普敦心情不错,拍了一下手对他们几位指挥:“现在,由我们中间最矮小的下士先爬进中校的肚子里去吧,只有他的冻石之躯能抵挡大黑斑的风暴。”

刘瑞可旁边看了看,确定是说自己而不是她的鸟,对将军眨眨眼睛:“什么?”

独眼巨人拍拍自己结实的身体:“快到我肚子里来女士,路上我们耽误了太长时间,赶不及庆典就坏事了。”

刘瑞可半步都不想走,她眼神在几人身上来回游移又落到巨人向外翻翘的巨大犬齿上,仍是不敢相信的眼神:“什么?”

少尉甩起了它彗星一样的长尾巴,显得极为不耐烦:“真想用我的蹄子踹你的屁股。”

“多么标准的翻译腔!”刘瑞可喊起来,“可我为什么要去巨魔的消化道里躲避风暴,我们的宇宙飞船呢?”

“如果任何其他方法可行我也不会让区区一个下士跑进我忠诚的士兵的胃袋里。游园会就要开始了,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这么干。”

 

将军一边催促她一边辨识着海王星转动的角度,时间在接近,风暴在加强,极光不断飘逸,但看到刘瑞可再次推开独眼巨人的邀请,才发觉他必须要给这位新手做一点工作动员。

 

“好吧,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来点分散注意力的谈话,比如谈谈你的梦想怎么样。”

“人为什么要有梦想,只是给人来采访自己的时候找一个辉煌的借口吗?还是盲目到没有梦想就不能活下去了呢。”刘瑞可两支胳膊抱紧自己:“让我活下去的是生活本身,是来自‘我’的意愿,不是衍生出来的什么情绪。”

“你看看这颗庞大行星。”将军指着海王星:“这是全太阳系里最理智冷静的星星了,它不是靠观察发现的,是几个人类凭借数学推算出来的。就算天体力学当时被认为失败,真正的天文学家被冒名领取功名、组织在互相作弊、涉入政治漩涡也仍然追求真理。如果不是坚持梦想,这颗星星就不会被人发现。”

“那又有什么要紧,它又不会因为谁没发现就不存在!”

“啊。”

将军轻声顿悟,从她的诡辩里绕了出来。他抬头跟巨人比了个响指,轻松应对刘瑞可:“没错,你同意不同意我都要执行,因为我是个暴君,这就是我的意愿。”

特里同中校那双像广场建筑一般稳固的大手掌突然抓起刘瑞可,她瘦小的身形被不断举高,脚尖下方是黑洞洞的喉咙,恐惧让她在空中蹬着腿尖叫:“不——若我活着就不会放过你!”

头脚倒掉一百八十度,她被摔得七荤八素,连同鸟一起被扔进了巨人的肚腹。

 

三十秒后他们俩就在胃里相遇了。聂普敦顺着食管滑进来的时候,他的靴子正好砸在刘瑞可的头上,还故作轻松问候她:“嗨,你走得太快,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哦!”

那匹马也掉了下来,它背上的鬃毛跟刘瑞可的头发缠在一起:“不好意思,你刚才要说什么?”

“滚吧……”她无力地爬远了。

 

巨人的胃袋里像一个柔韧的驾驶舱,从外面看起来厚重的皮甲到了内部却显出一种特殊材质的高透明度,将外星环境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生物战甲……”刘瑞可摸着脑袋惊奇地说:“它就像个人体坦克。”

“不止这样。只要有生物进住到特里同的身体里,中校就可以吸收居住者特性,比如现在——中校!让我们奔跑吧,起飞吧!”

坚实的身躯四肢落地,独眼巨人的手脚变成擅长奔跑的马蹄,背上生出一双鹦鹉的白翅膀,它发出山脉迁徙碰撞般的咆哮:“遵命将军!”

金蹄踏下,半空风云层卷,淡蓝色的雪花无限飞落,刘瑞可觉得他们像坐在一辆圣诞驯鹿雪橇车上,她负责打开烟囱,将军去找小朋友床头的袜子放下礼物。

 

而此刻聂普敦望向周边永恒深夜,海王星最外围的亚当斯环上,那段破碎的自由弧像他的王冠。白马卧在身侧休憩,鹦鹉一飞过去它就开始抽动鼻孔打喷嚏。

刘瑞可打破沉默:“那个嘉年华是什么样的?他们请了哪些人来?”

将军耸耸肩膀:“我没参加过不知道,我讨厌这种假装快乐的场合。”

“你没参加过怎么知道那不是真的快乐呢。”

 

聂普敦居然没有反驳,仿佛他自己也在思索这个问题。他们穿越了迷雾般的阿拉戈环带,离海王星更近了,深深浅浅的蓝色占据了全部视野。北极正冒着它黄绿色的极光,它们变换颜色和形状不断摇曳生辉,似是在远离太阳的停电旧街区独自点燃的一截蜡烛。

 

聂将军突然开口:“我在想你的尖锐似乎有点道理,当人的狂热过分作用在星球上的时候显得有点好笑。他们还用法国大革命的口号来给宇宙现象命名。”

刘瑞可却不在乎了:“也许只是为了顺口吧,有些事情就那么阴差阳错地发生了。就像我小时候父母请了一个长假带我去公园,在坐某一种飞车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摔了下去,当时有人一直蒙住我的眼睛……唉,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天后无法回家了,我的父母去哪儿了,直到后来听别人说那是金属老化事故。自己没什么二三系以内的亲属,就被扔进了福利院。而那之后,我发现自己有了这个超能力。”

“你一次又一次地去游乐园,就像一次又一次地揭开伤口。你认为这是被激发出来的力量?”

刘瑞可坚定地说:“不,我认为这是临别的礼物,就像他们还陪着我,我很开心。”

“这样最好,我也为你高兴。”

“那你为什么又在地球上弹吉他?”

“哦,那是一首很古老的歌。”将军的表情沉静,眼神似在回忆:“风浪后渔民迷失在大海里,当厚重的阴云遮盖了星路回不去家的时候,连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就唱这首歌。让自己找到自己的心,灵魂就不会迷失在海妖的歌吹里。”

 

他们小心翼翼地遮掩起了另一半话语和疑问,作为临时工和临时老板来说还算恰到好处。

独眼的巨人曾经给了Neptune三叉戟,现在又带他们穿越了海王星五环,气体巨星远远地发出波涛般地怒吼,将以漩涡臂膀迎接陌生人的到来。

 

 

四、开始就是送别

 

纯黑的夜幕浑浊了,氢和氦裹着尘埃散播广袤的势力,白马少尉的眼神准得很:“大黑斑进入活跃期,它像灌了蜂蜜酒,两天内从北纬五移动到南纬二十一,中校要冲刺了,我们准备好。阿嚏!”

这有点像3D电影,虽然刘瑞可知道前面乱飞的碎石不会真磕在脸上,她还是激动地哇哇叫:“这么多的宇宙垃圾要做什么准备?这里又没有安全带!”

少尉鼻子喷气:“你的准备就是抓好你的鹦鹉!”

 

他们几个像盛在锅里的凉皮拌菜,身体被筷子搅来搅去歪歪斜斜,独眼巨人收起羽翼顺着风向卷入零下二百摄氏度的云顶气层,整个世界受到甲烷光解的作用若隐若现,好似遭受了严重的环境污染。

“如果我到时候想吐怎么办?”女乘客询问将军:“我感到非常不好。”

“我会尽我所能去控制风力和颠簸,如果还感到不舒服……那你一定记得把呕吐物用裙子包起来。”

 

随着高度的下降,风流也更加混乱,少尉嘶鸣着发出警报:“我们即将冲破平流层到达对流层,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去跟大黑斑干一架!”

“不不不,”看它这么干劲十足连将军也有点害怕:“这跟之前的特罗森城战役可不一样,现在我们是和平的使者!”

话音刚落,他们乘坐的巨人号便无法控制方向般地乱冲,如钻头打进了墙内。肆虐的风暴系统自生成之日起就没有消停过,它原始而狂热的暴力刮擦着地表,不留下一寸障碍,成为这个星球上声音最大的独裁者宣言。聂普敦站起身,用他神秘的力量坚固着巨人的体表和转速,手上的血管也凸暴出来。刘瑞可心想这是谁呢,敢跟一颗行星的力量对抗?但让他们的头昏眼花的震动居然就逐渐稳定了,乘客又从拖拉机上回到了空中客车。

“你简直就像蚍蜉撼动大树,树上还不断往下掉苹果。”

“谢谢赞美,下士。我们还有十分钟就能进入风道,我下令之后你就可以工作了。”

女孩点头,随即感到无比可惜:“这真是个寂寞的任务。我们所有的熟悉和吵嘴就是为了把对方踢得更远,任务的开始就是结束,成功就是再也不见。总的来说,这么干脆我挺喜欢。”

“没错,再次谢谢。”将军伸出右手:“多亏你,拯救了一位流浪汉。”

“再刺激的游乐园单人行我也已经腻了,这个能力渐渐没用,能帮上你我还会欣慰一些。”

“我想不是这样,难道你父母给你这个能力就是让你减免门票费用吗?漫长的临别礼物不会戛然而止,他们是希望你多跟人接触,别变成庸人自扰的小气鬼,你得去适应怎么也安静不下来的社会,带上朋友一起去乐园里吧。”聂普敦捏紧她的手,仿佛有力量流入:“你是一名士兵,前进吧下士,去找一些能够听你发牢骚的人,即使有时他们不是真心实意地听你说话。”

“那就是我深感孤独的原因。”刘瑞可说:“没有人真正的倾听,共识与理解只存在在短暂有限不稳定的条件里,然后我们就跟其他人没有关系了。”

“这就是人和一个星球最本质的区别。下士,我们在不远的刚才讨论过梦想的问题,我欣赏你的率性。现在我来问你另外一个问题。”他指着头顶方向,在接近一千五时速的风暴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他正指着一颗灼眼的亮点:“你觉得那颗星星上有什么?”

刘瑞可一时间就拿不定主意了。

“有……什么,水?适合人类的大气?该不会是外星人和各种各样的怪胎……?人类不是孤独的?”

聂将军收回手看她:“不,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们的四周,你所见和未见的大部分的星星上。除了每天刮着滚筒洗衣机一样的风暴外,就是静的连石头都不会挪动。但它们为什么存在呢?既然不是为了被发现而存在,又是为了什么在那里呢?”

刘瑞可看着他。

聂普敦接着说:“我理解你的思想,但不要束缚了目光,下士。”

 

白马在他们谈话的空当中插嘴:“所以你们现在就在庆祝胜利了吗!来吧,我们直接进入宴会的高潮部分!”

砂石飞舞,大型离心机带着他们进入风道,简直是在盲飞。物体变得扭曲,颠覆,这里连通着两个世界的隐蔽住所,只有刘瑞可能找到那扇芝麻门。她闭上眼睛,好像站在海盗船上,绳索牵拉着她摇晃,日间喧嚣过去,剩下尖叫在记忆深处荡漾,人群聚集在她身边,有人叹息着蒙住了她的眼睛;她又似乎看见光脚的男人头戴橄榄枝,金发的少年踩着风,空中灰色的猫头鹰落在一个女人的手腕上……

 

目标找到,那是深藏在隐秘处快乐的源泉,散发着棉花糖霜和热咖啡的味道,欢笑,气球,穿着玩偶装的人,她双手并拢向前推去,打开一扇攀着玫瑰的铁栅栏,属于乐园的竖琴声传进耳朵里,她刚要睁眼,就被聂普敦蒙住了。

“别看。我讨厌送别的这一部分。”

她只好在他手心里闭着眼睛抗议:“有人说过你很自私吗?”

 

手掌离开了,她没得到任何一句回应。

 

刘瑞可睁开眼睛,只有刘甜甜和她在一起,福利院楼下的几只路灯上有蛾子在绕着飞。而空中夜色寂静只能看到二等星。这是开垦过的星球,它充足地接受了温暖的太阳辐射。

 

 

五、骗局

 

一个月后,漂亮的女将军找到刘瑞可的时候,她正在跟一颗树背英文。她刚走过来,刘瑞可就知道有什么事找上自己了。

 

“嗨,你是最后见过他的人。”女将没提名字,她从刘瑞可的眼神里看出她知道自己在说谁:“所以我来找你问一下他的去向。”

她首先想摆脱嫌疑:“不光是我最后见他,还有巨人跟马……好吧,‘人’的话,我是。”

“我喜欢找娇小一点的对象谈话,这样就不用我抬头或者发着光地飘在空中像个灯笼似的彰显存在感。跟我说说,聂普敦将军去哪儿了?”

刘瑞可非常不解:“他回家了,我们一行人跑到海王星热烈欢送他,他被你们的人流放到荒凉的星球,借助我们这些当不了英雄的超能力者、会说话的马和不会说话的鹦鹉才回去。我知道他害死了他侄女,你们的人没有原谅他?”

女将甩了一下头发:“他又在扯什么谎,我就是他侄女!自从1846年的一个9月末开始他就不停地离开他管辖的领地,我从太阳系的一头跑到另一头找他,他却跟一只蚱蜢一样躲在哪个叶子上弹琴!”

刘瑞可感到抱歉:“我不知情……但那是在海王星,他能跑到哪儿去呢。”

“如果是海王星的话,那他就是封闭了通道。”女将无奈地说:“他留在了那里掌握最后的连接,我们永远找不回他来了。他离开了所有的亲人,要在那里度过无尽余生。”

刘瑞可不知道自己是先安慰他的侄女,还是对他的神经病行为进行谴责:“哦,他也太自闭了,我就算没什么朋友也至少有只鹦鹉。”

女将没好气地说:“等鹦鹉死了你会更难过。”

“这已经是我的第二只了。”刘瑞可抓了一把刘甜甜的羽毛:“我选一样颜色的鸟,再只教它们说同一句话,就像从来没有变过,什么也没失去过。”

 

女将像明白什么似的看着她:在本质上,她和聂普敦一模一样——他们热爱保护自己的世界享受一人星球,其他人对他们来说就像氢气飓风和恒星氦闪,所以他们对说谎没有罪恶感,他们一路说着拒绝的外交辞令再也不会被什么绊住脚步。

 

遥远地,黯淡的八等星,太阳系的最外围,聂普敦就在那里踏着砂石奔跑,八大行星最寒冷的地方,它远离中心,不那么炙热,令他快乐。

 

“那海王星如何,”女将军知道从这个女孩身上也套不出什么话来了,于是在临走前问她:“从那里看星星怎么样?”

刘瑞可歪歪头,太阳正晒得一切发光,让你根本不相信有地方冷得连吉他琴弦都结冰。

 

“还好吧。”她快速地说:“星星们彼此作伴,不需要我们的看法。”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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